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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言罪 有了這個先例,國府就可以以言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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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言罪 有了這個先例,國府就可以以言治……

無天聽了, 走到桌邊,隨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來一飲而盡, 問道:“你們做訟師的, 都是如此敏銳?”

小謝道:“能在這麽短的時間之內,看清楚這麽多事情, 也不只是我們做訟師的這般敏銳啊。”無天聽了, 撫掌大笑道:“你這丫頭,當真有趣得很,若是……”他說到此處,猛然住嘴, 面上忽現悲色,頓了半晌,才道:“罷了, 你我既然將話也說開了,那便該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好了。這裏的茶點雖好, 還是日後再來品吧。”

小謝見他面色, 便知他又想起謝蘭幽了,便點點頭道:“那我們走吧。”

兩人下了樓,正要出門,小謝忽的想起一事, 向無天道:“且等我一等。”說罷折身向櫃臺走去。

她到了櫃上, 向撥著算盤的夥計道:“夥計,勞煩給我開張票子。”

那夥計聽了,擡頭向她笑道:“請稍等。”說完自櫃臺底下摸出一本有些泛黃的簿子,翻開一頁, 從旁拿了支毛筆,蘸了蘸墨,問道:“請問姑娘在何處高就?”

小謝“哦”了一聲,道:“你寫‘個人所用’便是。”

那夥計聽了,微微皺眉,繼而陪笑道:“姑娘,既是個人所用,想必沒什麽大用途,不如這樣,你不要這票子,小店送你一壺桂花清露,如何?”

小謝搖搖頭道:“不必了,我若要,自會買,你動手寫票子就是。”

無天見她同夥計說話,遲遲不歸,便踱步過來,問二人道:“怎麽了?”

那夥計見他二人是一道的,男的英俊女的美貌,且舉止之間頗為親密,便以為他二人至少也是故交好友,一見無天過來,當即嚷道:“這位公子,這位姑娘非要小店給她開票子不可,只是我見她寫‘個人所用’,可見就是隨便開開,你們若不要票子,小店願意給二位一壺桂花清露做補償。”

無天不懂什麽叫做“票子”,便看向小謝,小謝指指櫃臺上已經泛黃的簿子,道:“那就是票子,我買了多少錢的東西,店家就應該給我多少錢的票子。”無天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只見那簿子上的紙張上,寫著大寫的數字,上面還蓋著官府的印信,不由好奇道:“這是什麽?”

那夥計小聲道:“就是官府發來記我們掙了多少錢的,你們要去了也沒什麽用處,不如要一壺桂花清露。”

小謝解釋道:“各地的戶部院把這個給店家的時候,是要按照上面的數字折算收錢的,這個錢其實就是商稅。可是很多店家你不跟他要,他就不會給你,所以……”她做了個手勢道:“就是偷稅漏稅啊。”

那夥計道:“又沒偷你的稅,再說了,你讓我寫個人所用,不就是說你不是拿去報賬的嘛?既然這樣你幹嘛糾纏不休呢。我送你一壺清露,你還能回家喝,這票子不報賬,對你不就是一張廢紙嗎?我們是百年的老店了,吃的素來沒有出錯的,你要是真的,啊,出錯了,你回來找就是沒有票子我們也認的。”

無天越發的聽不明白了,重覆道:“報賬?出錯?”

小謝快速向他解釋了一番這裏面的事情,才對那夥計道:“我不是怕出錯,也不是要報賬,但是要這個票子是我的權利,你應該給我。你如果不給我,是違法的。事實上,你一開始不給我,還有要用贈送桂花清露代替的行為,都是違法的,這種事一抓一個準。”

那夥計不耐煩道:“給給給!”他提筆草草寫了字,撕下來丟給小謝道:“真沒見過你這種人,還違法?你滿大街的問問,誰家不是這樣?誰家又被抓了?較什麽真啊真是晦氣。”

小謝道:“那是國府執法不到位,並不代表你沒犯事。再說了,不抓你,只是不想抓你,不代表抓不了你,更不代表不能抓你,法不責眾這種想法本身就是錯誤的。”

那夥計翻了個白眼,還未說話,身後垂著的青灰色門簾便被掀了起來,一約莫不惑之年的男子自門簾後頭走過來,他將手一抄,向夥計使了個眼色,那夥計便低頭離去。

那男子緩聲道:“這位姑娘,小店夥計性子急,多有怠慢,還望姑娘海涵。”小謝也緩下語氣,說道:“老先生客氣了。”

男子道:“老朽經營這間店鋪,也有二十餘年,這票子確實是客人不要,我們不給;客人若是要了,如姑娘這般,不做報賬之類的用途,我們也會勸說客人,用票子換些小店賣得好的吃食。商人逐利,本是天性,依老朽看來,此乃兩兩得利,並無不妥之處。”

小謝道:“商人逐利,既是天性,小謝便不與館主論對錯,只論利弊。國府要商家給客人票子,實為商家繳稅的證明。若有一商家偷稅漏稅,依律,國府可按倍數追回應繳之稅。且若當真有此事,國府必會查賬。在此期間,商家應對尚且不及,有哪裏來的時間開門迎客?這就又是另一筆損失了。”

那男子道:“姑娘所言不差,但天下如此做的商家比比皆是,國府難道能一家一家的查不成嗎?姑娘這是外行看內行,不當的。”

小謝道:“這話不假,但若當真有這麽一天,查到你丹陽館的頭上,你丹陽館莫非能說:‘因國府只查我家,不查他家,故國府之做法不合理麽?’”

那男子聽了,稍稍一楞,錯是大家一起犯的,何以只罰我不罰他?這樣的心思大約是人人都有的,但若擺到臺面上來說,卻是拿不出手了。

小謝接著說道:“老先生自然是不能這般說的,國府查你即占理,你也只好自己認了。到最後,賠的比賺的多,豈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麽?”

無天在一邊聽著,深覺小謝言之有理,正輕輕地點著頭,忽而想起一事,問道:“倘若國府有一道律令,十分不合理。大家若是遵從律令,便活得十分憋屈,於是大家都無視此令,偏生國府令上雖嚴詞厲語,實際上卻並不管大家遵不遵從,那又當如何解?”

小謝不假思索道:“大錯特錯!國府若有惡法,執行的力度卻不夠,眾人並不應當帶著法不責眾的心理無視之。其原因有二,一者,國府不管,不代表不能管。既有律令作為依據,真管到你頭上來的時候,誰都知道法是惡法,可你違法也是事實。倘若叫那又壞又蠢的見了,少不得還要踩上你一腳‘本來就違法哪來的臉喊冤’呢。所以無視律令,抱著法不責眾的心理無視之,就是授人以柄。”

無天細細琢磨了一下,問道:“二者呢?”

小謝道:“二者便是,惡法既然為禍,便應當反對,而不是無視。若人人覺得事不關己,反正沒禍害到自己頭上,便無視之。那等禍害到你頭上的時候,也就沒人能救你了。所以法不責眾這個詞,最討厭的就是,他根本是在鼓勵大家違反惡法而不是呼籲將其取締,結果就是授人以柄,除了叫躲在惡法背後的得益之人偷笑之外毫無用處。”

那丹陽館的老板道:“姑娘高義,只是小店小本經營,實在不願圖招是非。”他將夥計丟在小謝面前的票子拿起來,用手將票子上撕出的褶皺撫平,雙手遞到小謝跟前,道:“今日夥計多有得罪,還請海涵。”

小謝嘆了口氣,拿了票子道:“既是如此,我們就告辭了。”說罷與無天一道離去。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無天忽道:“你那番話,是有意說與他聽。”

小謝隨口道:“或是有意,或是無心,總之我是好意。”

無天見她不願多談,也不勉強,便移開話題問道:“韋涅一案,你為何如此上心?我看你並不喜歡他。”

小謝道:“我是訟師,接了案子,就要好好幹啊。再說了,如果韋涅一案真的敗了,有了這個先例,國府就可以以言治罪,把任何他們不想聽到的話打成犯罪,到了那個時候,三界之間恐怕就沒有什麽真實可言了。”

她停下腳步,看著無天道:“所以其實我也不是只為了韋涅一個人,而是為了更多想要說話、想要自由的說話的人,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就算我明知道大家都多多少少避諱這個案子,也還是把它接下來了。”

無天道:“既然如此,你不如再去和韋涅談談。”小謝咦了一聲,無天道:“我知道你只是順便把我帶進去的。”

小謝聞言笑了,說道:“我會的,明天吧。”無天皺眉道:“你不打算現在就去嗎?時間緊迫。”

小謝道:“我知道,可是按照規定,一天只能探視一次,一次的時間不能超過一個半時辰,所以我覺得明天養足精神去比較好。”

無天聽了,不由生出幾分歉然之情。小謝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說道:“今日之事說到底是我處事不周,太急於求成,忘了他這個人有時會越過界。看來心急果然吃不了熱豆腐,你不生我的氣吧?”

無天搖搖頭道:“沒有。”

小謝正要謝他寬宏大度,眼角卻瞥見一熟悉的身影,頓時裂開了嘴,一邊擡起手來搖動著,一邊大聲笑道:“小玫,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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