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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死生 “你心中有數,仍然要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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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死生 “你心中有數,仍然要這樣做?”……

窗外的月光透過紙糊的窗子照進屋內, 謝蘭幽接著那冷若冰霜的光看到王璇扭曲而癲狂的臉,她伸手試探著撫摸上王璇的肩頭,壓低了聲音問道:“王璇, 你還會繼續給曦樂打這個官司嗎?”

王璇的眼睛向外突出, 額角上青筋幾乎要暴起沖天,清麗的面容上盡是猙獰之色。她也將聲音壓得低低的道:“打, 為何不打?先前我是為自己、為朋友, 如今我還要為了陳遠清!陳遠清!陳遠清!”她反反覆覆的將陳曦樂亡父的名字念了數遍,面上竟留下兩行清淚,斬釘截鐵道:“我便是粉身碎骨,也要為他掙回清名!”

說完這句, 她擡手抹抹臉,將桌上散落的各色見不得人的秘密一一收入懷中,向謝蘭幽道:“我們走。”

謝蘭幽點點頭, 帶著她出了門,像來時那樣攜著她飛上雲端,回了土屋之中。

夜已深沈, 陳曦樂卻還沒有睡, 她熄了燈,一直在桌前望著低沈的天空,時不時的起身看看大門有沒有關好。大約是第五十九次去看門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疑惑:“你在院子裏做什麽?”

陳曦樂聞聲迅速回過頭去, 動作幅度之大幾乎扭到了脖子, 收不住的笑容在她的臉上蕩漾開來,道:“我在屋裏呆著有些氣悶,出來走走。”她見王璇臉上帶著淚痕,忙問道:“這是出了什麽事?”

王璇看看四周, 低矮的土墻將院子和街道隔開,黑夜裏靜靜的,除了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蟬鳴,再也沒有其他聲音,她輕輕道:“咱們回去說。”

三人回了屋內,王璇摸出火石,重新將燈點上,豆大的火苗在一片漆黑中亮起,漸漸照亮了整間屋子。王璇將信從懷中掏出,遞給陳曦樂道:“你自己看吧。”

陳曦樂不明究裏,接過那封略帶溫度的信件,拆開來對燈細讀。她讀著讀著,眼睛已經紅了。謝蘭幽輕輕將手搭在她的肩頭,陳曦樂伸手放到她的手背上,低聲道:“我沒事。”她躑躅了片刻,問王璇道:“我爹……我爹是這樣死的,你還會替他打這個官司嗎?”

王璇點點頭,沒說話。

陳曦樂道:“當年我還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後來長大了,心中也有些奇怪。我家姻親好友,在朝中也有不少,但是出事之時,卻沒有一人援手。現在我終於知道了原因,王璇,假使你替我家出頭,也必定像我爹一樣,不容於士大夫。天下所有的士族清流、大戶富豪,都會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

王璇“嗯”了一聲,道:“我心中有數。”

陳曦樂道:“你心中有數,仍然要這樣做?”

王璇沒去看她,轉頭望著似乎萬古不變的長空,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我很小的時候,家中有幾畝薄田,一年零零碎碎,官府裏、族裏、要交七八成的稅。那個時候日子很苦,但每年節下,總算是有點富餘,能割塊肉,包頓白面餃子吃。”

說到這裏,她似乎發出了一聲輕笑,“後來有一年,下了一整個夏天的大雨,地裏收成不好,租子沒有交上,衙役來逼、宗正來迫,我爹沒有辦法,只好把家中的田賣了。沒有了田,只好去租族田,族田雖不要賦稅,雜七雜八的名目又何曾少了?那年租子不過晚交了一月,我爹險些被他們打死,此後就落下了病根兒……至於族中膽敢有人抗租,那就更是死的死、殘的殘了。”

王璇說著,闔上眼睛,掩去眼中的淚珠兒:“我不是為了你,曦樂,世上難得有一人為我們這樣的人說話,我又豈能辜負?今次之後,縱然粉身碎骨,也是我王璇的選擇。”

陳曦樂聽了她這一番話,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感激,她上前握住王璇的手,吸吸鼻子道:“好,阿璇,今時今日,你我禍福同擔罷。”

王璇聽了,眉毛輕揚,向她笑了一下,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颯爽風姿。

謝蘭幽道:“好啦,我們先將這些東西整理一下,看看還能找出什麽不能。”兩人應了,低頭細看自己手中之物不提。

三人各自忙碌,一夜無話。

“調露元年,四月十七,仙人謝蘭幽攜京訟師王璇攔禦駕於宣政門前,狀告當朝京兆尹韓琦之父韓中偉掠奪民地、枉殺無辜、激起民變,大理寺卿劉子彤、京兆尹韓琦經訟師張元暗中勾結,陷害忠良、致陳氏一門慘死,樁樁件件,證據確鑿。

六月初,冀州陳家名下莊園中,掘出數百具姿態猙獰的枯骨,經仵作驗定,為生人活埋之後,掙紮所致,帝後震怒,韓氏、劉氏自此覆滅。同年八月,閣老狄仁傑奉帝後之命整肅朝綱,清名吏治。訟師王璇,因此一狀,名動天下。民因訟而疑官、疑朝者,自此始。”

——《民訟史·王璇卷》

彼時王璇抱膝坐在渼陂湖邊,綠柳林下,只望著如洗碧空下層疊細浪中徐徐而行的游船,兀自呆呆出神,絲毫不知自己的義憤之心,已在所有人都尚未察覺之時,開啟了另一個時代。

她只瞧著湖中的碧葉隨風起舞,蜻蜓在盛放的紅蓮間嬉戲,忽然間,背上有人輕輕拍了她一下,跟著坐到她身邊,問道:“想什麽呢?心不在焉的。曦樂呢?”

王璇聽了聲音,嫌棄的朝另一側挪了挪,和謝蘭幽拉開一尺的距離,沒好氣兒道:“陳家恢覆名譽,她到戶部改籍去了。”

謝蘭幽擡頭看看日頭下微微搖曳的柳樹的影子,道:“這都什麽時辰了,她還沒回來?”

王璇道:“她還要順便去一趟刑部大牢。”

謝蘭幽微微蹙眉,不解道:“去那兒幹嘛?”

王璇道:“韓琦素來養尊處優,在刑部大牢那種地方,頭痛越發厲害。陳曦樂既然當初接下了韓琦的脈案,就不會不管他,這次去,是給他施針去了。”

她說到這裏,嗤笑一聲道:“我看韓琦見到她,只怕心火上升,要更頭疼。”

謝蘭幽道:“曦樂不是誠心給人添堵之徒,韓琦倘因此事心火上升,她一定會將脈案移交給別人。”

王璇沒說話,過了一會才道:“我在學怎麽做個好訟師的時候,曾跟著這長安城內很多人做過事。他們有些人是張元那種訟棍混蛋,有些人就一心篤天公地道,正義必有昭彰之時。”她說到這裏,似是無奈的笑了一笑,“可是,現在這麽多人,都在說王璇真是個為了公義,奮不顧身的大好人,可是我剛接這個案子的時候,卻又那麽多人罵我是個無事生非的刁民。你說,我成了他們嘴裏的正直之士,到底是因為我的所作所為,還是因為我贏了?”

謝蘭幽聽了,轉過頭去,陽光透過兩人背後的柳林照下來,幽暗的樹影和明媚的陽光一起映在她清麗無瑕的面容上,竟有幾分晦澀之意。謝蘭幽笑了,問道:“你是想說,這世上之事,究竟是正義必勝,還是勝必正義?”

王璇點頭道:“你要這麽說,那也未嘗不可。”

謝蘭幽道:“以我之心揣度,這個世上人都是向往美好的。期望公平、期望善良、期望一個沒有痛苦的世界。所謂正義,恐怕只不過是對這個世界的籠統描述。它當然會到來,不管走了多少彎路,過了多少時間,違背它的始終會被推翻,因為這是大多數人的夢想。勝必正義只不過是彎路上笑話一般的點綴,正義必勝才是不變的旋律。”

王璇道:“是嗎?那你為什麽要帶我去告禦狀?”

謝蘭幽笑道:“你身為訟師,不明白嗎?”

王璇冷笑道:“自古以來,民告官者,先笞五十,縱然得勝,亦要流放兩千裏。是以世間平頭百姓,若非是有彌天大冤,將生死置之度外之人,是絕不會去告禦狀的。正義,多少人相信它總會到來,又有多少人死在等待它的道路上?”

謝蘭幽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肩頭,王璇看了她那白皙修長的手一眼,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避開。她說道:“我知道它一定會來到,但是有的時候,我會隱約的感覺到,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我仍然會堅持下去,堅持去做能讓它早點到來的事情。”

王璇道:“若是看不到,努力的意義又在哪裏呢?”

謝蘭幽抿嘴微笑了一下,說道:“或許我是在想,雖然我看不到那一天,但是我的後輩終究有機會看到它,就像愚公一樣,子子孫孫無窮匱。”

王璇翻了個白眼,道:“那山是死的,但是光影之間,恐怕是此消彼長吧。你這些話,真是自相矛盾。”

謝蘭幽道:“可是,你不覺得,我們本身就是這麽矛盾的嗎?你看這草,”她指指地上一棵自小石子之下生出的野草,伸手將那小石頭撥開,露出下面的草地。那草因長期被石頭壓著,已經不再筆直向天,而是打橫長出去,蜿蜒而上。

謝蘭幽輕輕撫摸著那株小草,道:“這麽拼命的要活下去,又能活多久,到了冬天,就枯萎殆盡了。人也好,草也罷,百載年華,或是一個春秋之間,每一個生靈都從降生的那一刻就註定了死亡,可也是每一個生靈,都這樣不知死的熱烈的活著。公堂之上,案分黑白,自然要講究邏輯,但是山水之間,更多的卻是憑借感情和本能。”

王璇嘆了口氣,謝蘭幽拍拍她道:“這話我對白芷說過,現在也對你說,迷茫的時候,不妨回到原點看看,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一陣風拂過,湖面上泛起一道道漣漪,驚醒了在沙洲小愜的水鳥,它們撲棱著翅膀,發出悠長的的啼鳴,它們成群結隊的向天際翺翔而去。王璇攏了一下散在風中的碎發,擡頭望著漸漸消失在雲中的鳥群,心裏正模模糊糊的想著謝蘭幽的話,忽聽一人道:“你們說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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