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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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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裴霽先是怔住,旋即想起應如是曾與自己說過的話——不知僧俗名李淳仁。

驀然間,他轉頭看向應如是,對方還在盯著地上的令牌,一言不發,面色空白,仿佛一棵參天大樹被蟲子蛀空了內裏,於無聲無息間緩緩倒下。

——我無名無姓,師父就讓我隨他俗家姓,他於我有再造之恩,亦師亦父。

耳畔忽又響起應如是的這句話,裴霽呼吸微滯,他握緊了刀柄,倏地斜撩如飛,搶在衣袖震破丹爐之前將之截下,霎時刀鳴如泣,衣袖倒卷。

應如是定定地看著他:“你要攔我?”

裴霽從來不怕與他嗆聲,此刻卻回避了,低聲道:“此人不可留,但是……”

單大夫既然亮出了不知僧的令牌,無論所言是真是假,他不敢擅作主張。

正當此時,只聽一聲機括響,竈火熄滅,從丹爐內發出陣陣嗡鳴聲,單大夫大喜過望,也顧不得燙熱未卻,準備開爐收丹。應如是見狀,從裴霽身邊閃過,揮袖卷住爐身拋向一旁,右手探出袖口,擒住單大夫左臂,一把發力擰斷。

裴霽卻攔下了丹爐,一刀破門,一手取丹,不想一股赤煙從中沖出,他未有防備,被這煙噴到面龐,刺得雙目生疼,口鼻也吸入不少,發出嗆咳聲。

應如是已動殺心,五指將要罩住單大夫頂門,發覺情況有變,猛出一腳把人踢飛,便見丹爐炸散開來,落下一地暗紅藥末,哪有成藥?

眉間一跳,他縱身回到裴霽身邊,伸手探向左腕,急聲問道:“你怎——”

勁風突然自下而來,應如是不及閃躲,左手運勁疾擋,勉強將那攔腰斬來的刀鋒往外震去,險險避過要害,可這一刀太快太狠,他未能全身而退,腰側染血。

“裴霽!”應如是又驚又怒,用上內力喚了一聲,裴霽耳朵一動,閉目揮刀攻來,招數雖有章法,手下卻無留情,他猛覺不對,危急間連讓四刀,抽身再退。

單大夫雙臂已斷,胸膛又受重擊,倒在地上再難動彈,口中吐血,卻大笑道:“哈哈哈哈,這本是為恩公準備的好物,不料讓你們代師領受了,滋味如何?”

應如是正不知裴霽因何發瘋,聞言臉色立變,驚道:“三屍真氣!”

單大夫笑聲愈狂,他要的是長生,不知僧卻更為貪心,救命扶持只為圖謀回報,要做不老不敗的天下第一,怎能容忍後來者與己比肩?因此,含靈丹大成之日,定是他這煉藥人壽終之時,螻蟻尚且偷生,人也當為自己留一手。

他咳出血沫,望著上方石板,喃喃道:“不錯,這藥於你無用,卻對修煉《三屍經》的人大有裨益,是你師父親口吩咐下來的,但我私改……”

話未盡,寒光當頭落下,一蓬猩紅濺上室頂,裴霽神智已失,全然不管殺的人是誰,這一刀喋血未落,聽得東北方向傳來人聲,動身猛沖而去。

來者是一名夜梟衛,身子才探入半截,無咎刀已破空殺來,他高呼一聲“指揮使”,卻見裴霽置若罔聞,若非緊跟在後的婦人拉拽一把,人頭已然落地。

應如是飛身攔在門前,喝道:“他中了暗算,現已認不得人,不想死的快退!”

那婦人大駭,未及開口,陸歸荑的聲音已慌張傳來:“有一部分屍人脫困而來,嚴光也沒死,看血跡是往機關地洞去了,只怕——”

話沒說完,地下傳來一聲轟隆巨響,整座古墓如同活了過來,爆響聲接連響起,正在奔走的人踉蹌斜身,煙塵四散,落石如雨,甚至有墻壁倒塌下來。

此番動靜遠勝裴霽下令炸開外門的時候,四面八方都有機關響聲,猛烈的熱氣伴隨著硫磺臭味襲來,岳憐青雙瞳驟縮,顫聲道:“墓裏竟有火藥!”

古墓裏設有玉石俱焚的機關,並不是稀奇之事,但要埋藏這麽多火藥,非同一般手筆,若不能盡快脫身,他們這些人都要被埋葬在此。

應如是甫一分神,裴霽便欺身而近,他左手托住刀身,右掌接下一拳,三屍真氣猛如熊熊火浪,透掌入體,強行咽下一口血,頭也不回地道:“你們先走!”

陸歸荑大驚:“那你——”

岳憐青猛地出言打斷道:“裴霽瘋了,你也跟著發瘋不成?快走,墓要塌了!”

頓了下,當著那些夜梟衛的面,他只能隱晦道:“別忘了你現在是誰!”

不管應如是的幾番維護是出於真心還是假意,岳憐青都承他這個情,而對方若不想做回李元空,必須跟前塵斷得一幹二凈,趁不知僧未得消息,又是在這幽深地下、危急時刻,任裴霽發瘋下去、讓他死在這裏,對大家都好。

應如是心明似鏡,轟隆聲漸近,裴霽仍是恍若未覺,眼眸倒是睜開了,當中赤紅一片,爬滿蛇狀血紋,比那些屍人更像一個怪物。

他的功力暴增許多,劈手一刀斬來,應如是三指聚力,將刀鋒捏在手中,卻在這不合時宜之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當年岳汐燕孤身從死士營手裏劫囚,不僅殺了白蛇郎君,還從他手下搶走幾個敵犯家眷,不知僧派人追殺,李元空也奉命隨行,於長春河畔截住前路,岳汐燕以寡敵眾,且有累贅在側,插翅難飛。

帶隊之人同一清宮有仇,認出岳汐燕身份,讓她下跪,承諾不向其身後幾人下殺手,本為折辱之言,怎知岳汐燕只道“蒼天見證,言出必踐”,隨即屈膝跪地,李元空就在前方,也受她這一禮,而後他攔下追兵,放人離去,岳汐燕展顏一笑,不再為自己求饒,拍拍膝上泥土,挺劍攻進,戰至力竭。

她是傲霜劍岳汐燕,是岳憐青的生母,也是當之無愧的大俠。

他想起了裴霽身上的傷疤,想起了深澗下伸過來的手。

哪怕從前多有不睦,而今物是人非,他們還是同門師兄弟,並肩闖過千劫百難,水火相沖又相濟,斷無背棄之理。

“我不能撇下他……”應如是寸步未動,語聲微揚,“我也不會讓他先死。”

說罷,他反手拍去,背後石門倏然閉合,隔開生死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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