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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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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這話端的狠辣,嚴光卻是信了,他喃喃道:“事敗自戕,莫非是死士?”

裴霽揚唇道:“是也不是,一般的死士可做不到這般——”

話未盡,他猛地拔刀出鞘,在嚴光的驚呼聲裏向下斬去,卻聽一聲沈悶怪響,猶如鈍斧劈木,刀鋒僅在灰撲撲的皮膚上留下道淺傷,破開的皮肉裏無甚血色。

道一聲“果然如此”,裴霽抽刀劃往桌角,木塊立斷,險些砸到嚴光的腳。

人死已過三個時辰,雖是身僵膚冷,但不見屍斑浮現,裴霽方才便覺不對,故出刀一試,這下更為駭異,須知功力深厚的鐵布衫高手死後也要皮軟肉松,何況這五人身上全無苦練過外功、硬功的痕跡。

“不僅是神智,他們這身皮囊也有古怪。”裴霽將目光投向右側龜裂的地面,昨夜他在那裏提刀梟首,地上卻無大片噴濺鮮血,只有一團暗紅的血跡,再看屍身頸上斷口,血肉筋骨都明顯發黑。

心下突兀升起一個念頭,若是提刀將這五人剖開來看,或連臟器也是黑的。

裴霽回身看向嚴光,冷聲道:“他們並非死士,而是‘屍人’。”

雖留有一絲神智,卻是為了方便人驅使利用,根本無法自主,血肉未腐而生異變,不覺痛癢,不畏生死,尋常手段難以殺之,當真是活生生的行屍走肉。

嚴光已是面無人色,再對上殮房裏那七具死狀極慘的屍體,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裴霽卻步步緊逼:“早在兩年前,江湖上就有人暗中經營起這門行當,而今已成氣候,若是放任自流,必將流毒甚廣!爾身為本地父母官,既已發現案情,卻是瞞而不報,該當何罪?”

心中退意霎時煙消雲散,嚴光惶恐拜下,道:“下官疏忽無能,錯估事態輕重,致百姓受難,萬死難辭其咎,願為指揮使赴湯蹈火!”

裴霽毫不留情地道:“便是容你戴罪立功,你又能做什麽?”

倘若有的放矢,堂堂知縣也不會淪落到如此被動的地步,嚴光頓覺難堪,卻聽裴霽道:“本官這裏倒有一條明線,你若能辦成,就算計功補過,既往不咎。”

有了親身經歷,又從陸歸荑口中聽說詳情,不難斷定銅鈴聲是驅使屍人的關鍵,縱觀整個碧游鎮,唯有端公神婆身系銅鈴,言行蹤跡頗多可疑之處。

嚴光卻躊躇起來,見裴霽面露不耐,忙道:“下官也疑其鬼祟,派人盯梢已久,礙於他們人多,又扯著鬼神大旗行事,若在無憑無據時前去鎖拿,只怕……”

“放任他們愚弄百姓,也是你這當官做主的昏了頭!”裴霽打斷他的話,語帶譏嘲,“你怕他們裹挾民眾生事,就不怕這幫人繼續坐大,日後聚眾作亂?”

嚴光面露羞慚,又聽裴霽話鋒一轉,冷笑道:“本官現在與你費口舌,只為盡快營救部下,你若顧慮重重,本官也不急於一時,且讓那無能之輩死去,晚些時候點齊人手,為其報仇雪恥便是。”

此言不啻霹靂在嚴光耳畔炸開,轄內出了大案,自己難逃失察之過,再要得罪了裴霽,丟官還罷,就怕性命難保,甚至殃及親朋故舊,碧游鎮也要血流成河。

他躬身行禮,道:“人命關天,事急從權,下官這就去辦,煩請指揮使稍待!”

說著不敢怠慢,轉身欲走,卻被裴霽叫住,心驚膽戰地回過頭來。

“嚴知縣如此識大體,本官也不難為你。”裴霽笑了下,刀鞘輕頓於地,“失蹤那人是本官的暗衛,昨晚來此接應,也聽見了那陣鈴聲,請命前往客棧一探究竟,未料一去不返……本官聽說,那倆神棍今日掛牌告恙,沒有出門驅邪?”

夜梟衛兇名在外,能被裴霽帶在身邊的人定是百裏挑一,即便失手落敗,與之為敵的人也討不到多少便宜。一念及此,嚴光心中凜然,連忙告退而去。

待他走遠,裴霽轉頭看向屋裏的七具屍體,又將目光投在這五個已經殞命的屍人,臉色愈發難看,這回卻不是因為嫌惡——諸般跡象表明,碧游鎮應為屍人買賣的罪巢,始作俑者以無辜之人的血淚骨肉填補欲壑,究竟圖個什麽呢?

裴霽自知不是好人,也動過貪心嗔念,可當他置身於此,仍是不寒而栗。

嚴光沒敢讓裴霽久等,不多時便點齊三班衙役,浩浩蕩蕩地趕去客棧,那裏已聚集了不少七嘴八舌的鎮民,乍見這幫衙役將客棧圍住,紛紛鬧將起來,便是刀斧棍棒阻擋在前,也險些抵不住他們的沖撞。

人越來越多,動靜越鬧越大,待裴霽姍姍來遲,客棧外已是水洩不通,嚴光正與幾名鄉老僵持不下,這些人在本地頗有名望,最會倚老賣老,平日裏沒少跟縣令虛以委蛇,這會兒聽說衙門要鎖拿“活神仙”,更是橫加阻撓。

泥菩薩也有三分火氣,嚴光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未及發怒,便見血光一閃,正指著他破口大罵的老鄉紳突然發出慘叫,一只手齊腕而斷,血流如註。

吵吵嚷嚷的人們驟然噤了聲,只見那老鄉紳倒地哀嚎,裴霽目不斜視地走過來,漠然道:“本朝律法明令,凡阻撓官府辦案者,如何處置?”

嚴光身上濺了血,難掩驚惶,大聲道:“笞三十,勸而不從,可、可殺之。”

“那就照做!”裴霽面寒如冰,“爾為朝廷命官,至此治吏安民,卻為小人仗勢掣肘,難道那些無辜受害的百姓不比這幾個作威作福的老東西可憐?”

還待說話的鄉老們臉色立變,有人認出裴霽是昨天來的外客,不想還是個官兒,連縣太爺都得罪不起,登時議論起來,嚴光忙道:“下官遵命!”

片刻間,長棍交錯為陣,刀鋒出鞘反光,上方也有弓箭手待命,明晃晃的箭頭對準下方人群,鄉老們互相攙扶著後退,為其指使者更不敢上前,剩下那些人也回過神來,意識到今時不同往日,慌忙退避。

嚴光出了口惡氣,便見客棧大門不知何時打開了,端公神婆在徒子徒孫們的簇擁下走出來,語氣不善地道:“不知我等犯了何事,勞累嚴大人這般興師動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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