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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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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入夜,應如是隨眾僧一同做完了晚課,又與住持手談一局,到了入睡時辰,人聲漸歇,萬籟俱寂,他這才回到靜室,熄燈燃香,結跏趺坐,雙手仰放腹前。

武學一道,萬變不離其宗,應如是自小跟隨在不知僧身邊,固然精通多家絕技,但其心法根基深紮於蓮臺之下,少時修煉慧劍琉璃功,及至弱冠,轉修明王心法,此後數年如一日,而今睡眠已少,多以入定養神,真氣也愈發渾厚純凈。

過去的三年裏,應如是獨居蒼山,在洞窟深處運功而坐,不飲不食,斷滅五感,一入定就是十天半月,幾與草木磐石無異,可在這開平城裏,即便身處寧靜祥和的小佛寺中,他也不能安下心來,非但入不了禪定,反而亂了真氣運行,丹田內陡然生起一股暴戾之氣四沖亂竄,應如是雙眉一皺,默念心法要訣,欲將這股惡氣鎮壓下去,哪知適得其反,原本平靜的氣海掀起驚濤駭浪,全身血液似也隨之沸騰起來。

就在此時,一只手倏地點在他眉心處,涼意透骨直下,猶如醍醐灌頂,應如是猛地睜開雙眼,幾滴鮮血自唇邊落下,染紅了素白衣襟。

“你這佛門居士,差點就在佛祖腳下走火入魔,卻不知坐的哪門子禪、練的什麽功?”裴霽收功撤手,毫不掩飾幸災樂禍之色,“這一口血吐出,至少損你半年苦功,真氣走岔的滋味不好受吧。”

那豈止是不好受,應如是的丹田兀自痛如針紮,稍一動氣,四肢百骸間便忽冷忽熱,擡手拭去血跡,啞聲道:“多謝了。”

這一句話發自肺腑,倒讓裴霽不自在起來,隨口問道:“你還修煉明王心法?”

見應如是點頭,裴霽不由皺眉,須知心神亂則雜念生,對待尋常武功尚且不敢大意,何況是明王心法?故而忍不住追問道:“你方才胡思亂想些什麽?”

此番重回故地,為免節外生枝,應如是自打進了這寺就沒再出去過,可他昨天見了瞎老丐等人,那些被刻意回避的風風雨雨便呼嘯著吹開了心門,世間人事物不論善惡美醜,存在即是因果,不為閉目塞聽而消弭。

“這四年,開平的變化很大。”他緩緩道,“但跟我想的不一樣。”

“你離開時,城中百廢待興,而今屋舍樓臺鱗次櫛比,百姓們安居樂業,比之從前,當然判若雲泥。”裴霽笑了,眼中卻含著冷意,“還是說,你有何不滿?”

“一個人的臉色是好是壞,不會因為塗脂抹粉就改變了本質。”應如是仿佛答非所問,“我盼她氣血豐盈、雍容大度,而非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人如此,城亦然,國之社稷不必言。

“你比我想象中還要不怕死。”裴霽一字一頓地道,“在這裏,我若要取你的性命,比捏死一只螞蟻更容易。”

“我不說,你心裏未必不知。”應如是搖頭,“你只是站在樓上,往下看。”

要說這繁華皇都裏有多少藏汙納垢之處,怕是沒人比裴霽更清楚,應如是的言下之意,他也在這四年間早已看了個明白真切,卻又如何呢?

裴霽頓覺索然無味,擺手道:“打住吧,我不是來與你說禪論道的,那塊玉佩的來歷有些眉目了。”

昨日從光明寺出來,裴霽也沒回家,而是徑直去了衙署,一面挑燈處理堆積的事務,一面命人找來城裏有名的玉匠,親自當面探問,當中一人與景州姜氏有故,手裏還收藏著一塊玉蟬,經過驗看,雕工手筆一般無二,再從此人口中得到了姜家舊址和一些親朋的線索,算得上所獲頗多,裴霽便挑選了三名心腹,天明時分快馬出城,先一步到景州摸底,方便日後行事。

應如是點燃油燈,將白虎玉佩和那塊玉蟬放在一起比對,只見玉蟬雙翅果真如白虎皮紋一樣精細逼真,雖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但觀其技藝,分明一脈相承。

“這只玉蟬雕成於二十年前,乃是那名匠人用一塊正陽綠的翡翠為酬勞,請姜家家主親手雕刻的。據他所言,姜家當時雖已大不如前,但門庭未敗,憑借手藝和底蘊,再撐個十來年也不在話下。”

然而,宮裏那名老玉匠分明告訴裴霽,景州姜氏在前朝末年間就家破人亡了,算算時間,也就在這玉蟬雕成後的三五年裏。

應如是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沈聲道:“是橫禍。”

景州姜氏雖非江湖世家,但憑一手玉雕絕技立戶百年,名聲並非泛泛,既因橫禍而斷絕傳承,當地的人或多或少都該聽過一些風聲,探查起來就容易了許多。

裴霽面色微緩,頷首道:“怕只怕這不僅是橫禍,還是人禍,如若仇者未曾遠離,探子們行動起來難免打草驚蛇,我們也得盡快趕去景州。”

“那面的事情都處理完了?”應如是微微一驚,“滿打滿算也不足三日,夜梟衛裏縱然沒有酒囊飯袋,不少事還得你親自批閱決策,而你這就要……”

話沒說完,他忽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原以為是從自己前襟上傳來的,這會兒借著燈光看清了裴霽的臉色,皺眉道:“你身上有傷?”

三十鞭於裴霽而言不算什麽,只是他當日又與不知僧鬥過一場,不僅撕裂了傷口,還被真氣反噬傷及經脈內腑,之後徹夜不休,趕在今天日落前處理完了所有公文,這才發覺鞭傷惡化,重新上藥包紮,兀自睡不安寢,索性來找應如是。

“皮肉傷罷了。”裴霽渾不在意地道,“我辦事不力,未能將貢寶完整尋回,皇上只罰我三十鞭,賞賜一應俱全,已是天恩浩蕩了。”

裴霽的差事究竟辦得如何,應如是一清二楚,想到那日在無憂巷裏的對話,心下了然,雙眉卻是鎖得更緊,艱澀道:“倘若師父開口,皇上未必不會……”

“求來的東西,總是不如取來的好。”裴霽意有所指地道,“怕只怕師父這一開口,皇上會擔心他日後索求更多,倒不如我認錯認罰,各自心照不宣。”

乍一聽,這是個忠孝兩全之法,應如是卻不敢茍同,奈何他已離其位,不想再卷入權欲漩渦,此刻只得閉口不言。

裴霽見他面沈如水,不由哂笑一聲,接著道:“言歸正傳,我之所以急著動身,除了調查白虎玉佩的真相,還有一件要事待辦。”

說話間,他從懷裏取出那張燙金帖,又將昨天在光明寺裏發生的事情撿重點說了一遍,目光始終不離應如是面門,似要從中瞧出什麽端倪來。

應如是聽到“景州老友”時,眉間驟然一擰,再翻開手裏的燙金帖,上頭果真寫著“臥雲山莊”的字樣。

裴霽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沈聲道:“你認得。”

應如是先將帖子全文逐字看完,而後沈吟片刻,反問道:“你認為師父看出了鬼面人的劍法來路,卻沒有明言,蓋因此人或與他的這位老友有關?”

裴霽確實是這樣想的,因此他在看過帖子後,即刻想起了密錄記載裏有關臥雲山莊和任天祈的詳細情報——恰如散花樓之於樂州,卻是猶有過之,在那景州地界上,臥雲山莊如同一條蛟龍,首尾相銜,將這個地方牢牢圈在懷裏。

“任天祈,景州臥雲山莊之主,江湖人稱‘白衣太歲’,武功高絕,一度縱橫黑白兩道。”裴霽緊盯著應如是的眼睛,“據說他刀劍雙修,練的是‘風雲決’,可惜年事已高,八年前封刀掛劍,許久不曾過問武林紛爭了。”

似任天祈這樣的人物,自然會被記入密錄,蹊蹺的是,裴霽能在上面找到的情報,竟只有這寥寥數語,須知這冊子是由無數暗探搜集篩選情報、指揮使親自撰寫收錄而成,外人沒有插手餘地,更遑論增刪修改。

“夜梟衛創立至今,不過八年時光,密錄分為上下兩冊,這一本上冊是由你負責整理的。”裴霽放輕了聲音,“你沒把他的情報完整錄入,還是藏起來了?”

屋裏光線倏滅,應如是眼前乍暗,喉前已有涼意陡生,直到此刻,那一小截被刀風削斷的燈芯才落在他手邊,火星尚存,餘溫猶熱。

“你懷疑我?”黑暗中,應如是被裴霽一刀抵住咽喉,仍是不驚不慌,“他是師父的舊友,難道你也懷疑師父不成?”

“不敢。”裴霽的笑聲近在咫尺,“只不過,這位任莊主既為師父的老友,而你自小跟隨在師父左右,想來也算是熟識吧。”

任天祈封刀掛劍那一年,死士營正好改置夜梟衛,彼時李元空初掌無咎刀,情報整合乃是重中之重,連那些銷聲匿跡的人物都被他記錄在冊,怎麽會漏掉這位白衣太歲?除非,他是有意為之。

在這個節骨眼上,嫌疑人的情報出了紕漏無疑是件極為敏感之事,應如是在看清帖子內容時便已料到裴霽會翻臉,不想他雖然動了刀,但刀鋒穩穩停在喉前,進一厘見血,退一分卸力,無疑保持住了清醒理智,倒讓應如是稍感意外。

念及方才被他點醒之恩,應如是無聲化去了掌中蓄勁,道:“當年我與任莊主不過兩面之緣,交淺言少,此後數年未有往來,有關他的情報,我是應記盡記。”

裴霽遲疑道:“可那上面分明沒有……”

“因為這部分內容寫成之後,被收錄到了另一個地方。”應如是打斷了他的話,“師弟,你能從那些卷宗裏找到自己的過往嗎?”

這一句反問,霎時如同利刃刺向了裴霽,那團藏在肋骨下的血肉狂跳起來,使他握刀的手為之一顫,血絲滲出的剎那,裴霽驟然回神,正要收刀退後,手腕已被擒住,緊接著整個人被迫前傾撞上桌面,右臂卻扭向了背後,肩膀和胸膛同時吃痛,呼吸也險些被撞斷。

“你——”怒火騰地高漲,裴霽正要擰身掙脫桎梏,應如是已將他的右腕一折,揚起的刀鋒陡然落下,擦著裴霽的側臉捅穿了桌面,雪亮刀鋒反射寒光,映出他滿含殺意卻頗顯狼狽的眉眼。

“你雖然懷疑我跟護生劍大案的刺客有聯系,但你比誰都清楚,單論這件事,我不可能做手腳,前頭那句問話,你答的是什麽?”應如是在他上方冷冷道,“你說‘不敢’,因為那個人是師父,他給了你第二條命,讓你不必跟一清宮的人同死,使你得以擁有今日的權勢地位……你怕了,怕自己查來查去,最後沒法收手,連像我一樣茍且偷生都做不到。”

裴霽的眼瞳倏地緊縮,他擡頭想反駁什麽,又牽動了背後的傷口,衣衫下很快蔓延開溫熱的濡濕感。

應如是也聞到了這股血腥味,他沒有松手,而是繼續道:“如你所想,任天祈的情報是被師父親自收走封存的,倒不是顧念舊情,只因這個人跟你一樣,付出了巨大代價換來錦繡前程,師父用得上你們,當然要為你們掩蓋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此才好讓你們在放心之餘有所顧忌。”

話音剛落,被他壓制住的裴霽突兀安靜了下來。

這番話很難聽,幾乎活撕了裴霽身上那塊不可觸碰的逆鱗,他本該不管不顧地發起反擊,卻在此刻失去了氣力。

四年來,裴霽這個夜梟衛指揮使不能說有名無實,但的確處處受制,正如他敢冒欺君之罪換掉玲瓏骨,卻不敢違背不知僧一句命令,於他而言,這位手無寸鐵的師父才是真正能夠生殺予奪之人。

然而,在李元空執掌無咎刀時,情況並非如此。

“你總以為自己不如我,處處與我過不去,其實你從來不遜於我,只是我不必事事聽從師父,而你認為自己無路可選。”應如是松開他的手臂,竟有幾分語重心長,“師弟,單是取代我的位置不算什麽,你想在這條路上走得遠些,就不該止步於此。”

裴霽起身的動作一頓,半晌後冷笑了聲,道:“你想挑撥我跟師父爭權嗎?”

“只是還你一個人情。”應如是眉間的折痕漸深,“隨你怎麽想吧。”

“沖你這番話,我就該砍下你的腦袋,不過……”語聲一轉,裴霽將脫臼的手腕覆位,“我也可以當做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燭火重新點亮,應如是擡頭看去,只見裴霽的神態已經恢覆如常,他閉了下眼,心想自己真是昏了頭,早知這位師弟秉性如何,怎妄想三言兩語就能勸動他?

應如是問道:“你今晚來找我,無非是為了任天祈的情報,師父命你前往景州調查但不曾允你深究,現在知道裏頭水深,還不肯收手?”

“收不收手是我自己的事,你肯不肯說又是另一回事了。”背後衣衫緊貼著皮肉,裴霽不必伸手去摸就知道血滲了出來,臉色難看,語氣也變得不善起來。

應如是嘆了口氣,終是道:“任天祈跟你算得上一類人。”

裴霽一怔,他最想掩藏的是與一清宮逆賊同根相生的過往,當世人人皆知他是不知僧的弟子、夜梟衛的現任指揮使,卻幾乎無人罵他一句“欺師滅祖之徒”,而任天祈在江湖上的威望極高,名聲又好,平生與朝廷素無往來,若非六年前新朝頒布明令,禁止武林門派公然結盟,違者形同反叛,恐怕他早已成為武林盟主,這樣一個人……他會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八年前,任天祈不過五十二歲,憑他的武功和在江湖上的影響力,更進一步並非難事,可在眾人極力推舉他成為武林盟主的當口,他廣發臥雲令,告知黑白兩道,自此封刀掛劍,算是半只腳退出了江湖。”

頓了下,應如是看向那搖曳的燭火,語氣轉冷:“有人為此惋惜,亦有人大喜過望,須知蒼山一役後白道衰微,任天祈不肯做這個帶頭人,自會有別人明爭暗搶,以至於這潭水越來越渾,各方沖突不休……殊不知,這種局面正是朝廷所樂見其成的,而任天祈得了好名聲,暗中再推波助瀾,在那些人看不見的地方,他吃了數不盡的肥膏,才有今日雄踞景州的臥雲山莊。”

饒是裴霽心中已有猜測,聽了這話也不由楞住。

因為十年前那場蒼山之戰,朝廷不會容許第二支武林義軍的出現,可一味強壓只會適得其反,於是收買了很多在江湖上有名望、有實力的人辦事,裴霽自己就處理過這些,但他沒想到任天祈也是其中之一。

裴霽忍不住問道:“任天祈可不是個好收買的人,難道是師父……”

“不,當初是他主動靠過來的。”應如是搖了搖頭,語出驚人,“就在蒼山之戰全面打響的前夜,我奉師命繞過陣地營房,去荒林小道接應潛入敵軍的探子,結果到了地方才發現人已經死了,任天祈正在等候。”

即便過去了這麽多年,應如是依然記得那時的情景——任天祈難得換下了那身白袍,正用黑色衣袖擦拭刀上的血,見他來了,咧嘴一笑,指著地上的屍體說情報都被撕碎塞進死人肚子裏了,燕軍想知道什麽,問他就好,他所知道的比這些探子更加詳細,所能做的也比他們更多。

“……你當真帶他去見了師父?”

“戰事在即,我也沒有別的選擇。”應如是呼出一口濁氣,“我守在帳外,不知道他跟師父說了什麽,只看見他們相談甚歡的身影,任天祈趕在三更前離去了,之後發生的事情……你也知道。”

碧血染地,白骨撐天,終是燕軍踏過了萬千屍骸,高舉旗幟逼向舊京。

即便是當年的李元空,對任天祈這般人也是厭惡多過欣賞,乃至心懷忌憚。

裴霽登時明白了,即使人間日月已變更,可任天祈此舉若傳揚開去,勢必無法在江湖上立足,新朝固然要用他,但不會明著用,以任天祈的城府,當知怎樣選擇才最明智,他只恐這個秘密埋得不夠深,不會想著以此邀功。

“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了。”應如是將捅破桌面的無咎刀拔了出來,反手遞回給裴霽,“至於任天祈與鬼面人有何關系、白虎玉佩究竟為誰所有,得等我們抵達景州再行探查。”

裴霽默然頷首,還刀入鞘便要轉身離開,卻被應如是叫住:“且慢!”

他回過頭,眼中倒映一豆火光,問道:“你還有事?”

“有事的是你。”應如是翻出自己的包袱,從中找出金瘡藥,“你背上的傷口因我而裂,我總不能讓你就這樣回去,若有人在我門外見著了血跡,徒增麻煩。”

裴霽嗤了一聲,倒是沒跟自己過不去,脫下上衣坐回桌邊。

雖是同門師兄弟,但他們關系惡劣,平日裏針鋒相對,一起做任務時也給對方使過絆子,如今更不必多說,誰都做好了翻臉動手的準備,誰也不敢放下提防。

可在那四年裏,李元空不止一次背著裴霽從死人堆裏爬出來,裴霽也在冷箭襲來時守住了他的後背,無論當面時再如何相看兩厭,總不會在對方背後捅刀。

若非如此,李元空不會容忍裴霽做自己副手,裴霽也不會留應如是活命至今。

清理過膿血,再將藥粉均勻撒在每一道傷口上,應如是沈吟片刻,放下了準備用來包紮的細紗布,掌中運起柔和內力,正要抵上裴霽後背。

坐著的人突然問道:“你還想回來嗎?”

應如是楞住,裴霽先前就問過他,只是那會兒試探多過真心,自己若敢點頭,恐怕沒等離開樂州城就已經死無葬身之地。

眼下卻似乎有所不同。

裴霽沒有回頭,只發覺屋裏一霎靜了下來,好半晌,他聽見背後的人低聲道:“李元空的出處,並非應如是的歸處,我啊……回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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