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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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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言至於此,勉強維系在兩人間的和睦表象無聲坍塌,應如是料到他會過河拆橋,只是想不到這一刻會來得如此之快,他沈默了下,合掌道:“前塵如煙,殊途難歸,煩請裴大人讓路。”

這樣的回答無疑是默認了,裴霽瞇了下眼睛,當真側身讓道,就在應如是與他擦肩而過時,猛地向前傾身,無咎刀以毫厘之差從他頭頂橫劈而過,刀鞘嵌在門框上,刀鋒伴隨著寒光出鞘,緊接著向下斬去!

裴霽這一言不和就下狠手的性子,應如是再清楚不過,只見他身形一卷,即刻從無咎刀下閃過,前路去不得,便竄回屋裏,就地一滾卸去沖力,掃過桌子擋在身後,正好接下裴霽的第二刀,但聞一聲裂響,木桌應聲斷成兩半,應如是卻從中撲出,衣袖舒展如柔雲,隨風拂向裴霽面門。

這一記飛袖來得綿軟無聲,裴霽卻不敢大意,他將頭一偏,袖口竟如刀鋒般割斷了幾根揚起的發絲,旋即向下一翻,與無咎刀撞了個正著,只聽“啪”的一聲炸響,裴霽向後退了一步,刀鋒兀自震顫不休。

應如是亦退半步,衣袖軟垂如水,擡眼直視裴霽,沈聲問道:“你不肯讓我走,究竟為何?”

還能是為什麽?裴霽不無嘲諷地想,當年他從李元空手裏奪過無咎刀,傷其筋脈,關入水牢,即便這人逃走了,下半輩子也該是只翻不過身的王八了,孰料他不僅沒爛死在泥裏,還改了名姓在江湖上混得如魚得水,而裴霽能對成為廢人的李元空睜只眼閉只眼,但不可就此放過如日方升的應如是。

“有件事我想了四年也沒想明白,今見了這個鬼面人,我必須跟你問清楚。”

心念千轉,說出口的話卻換了一套,裴霽擡刀遙指應如是的眉心,一字字地道:“當初在淩山行宮,你我奉命隨行護駕,寸步不敢擅離,先帝遇刺當晚是你負責值夜,為何刺客動手之時,你卻不在場?”

應如是的神情陡然一滯,又聽裴霽繼續發問道:“事發後,你是第一個闖進殿裏的,也只有你跟那刺客交過手,你既然說這個鬼面人與其很像,無論二者是否為同一個人,武功總該大差不離,當時的你……為何沒能將他留下?”

當年姜定坤在淩山行宮內遇刺,有無數人試圖找出那遁去無蹤的兇手,奈何殿中已無活口,裴霽便將李元空拿下審訊,既是公報私仇,也為拷問真相,哪知對方死撐著不開口,後來就逃了。

“……我不在場,是因為先帝惡了我,君命我退,不得不從。”

頓了下,應如是艱澀地道:“待我趕到,為時已晚,刺客占得先機,打面一擊即走,我的輕功不如他,故未能追上。”

“胡說!先帝素來看重你,便是你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他看在師父的情面上,也會寬容待你,而你並非不知進退之人,會為什麽事觸怒了他?”裴霽冷笑一聲,“我看你是賊喊捉賊,眼見同夥得手,又怕自己熬不住酷刑,所以逃之夭夭!”

這話其實連他自己也不信,只想激怒應如是以捕捉破綻,不料對方竟沒急於自辯,沈默了好一陣才道:“你要血口噴人,我也無話可說。”

“你這廝——”

“我執意要走,任你手段盡出也只能留下一具屍體,這對你毫無用處,真想拆橋也得過了河再說。”應如是打斷他的話,“眼下你舊事重提,故意與我為難,無非是信不過我,又從這次合作裏嘗到了甜頭,準備故技重施,逼迫我繼續幫你。”

被人當面戳破了心思,饒是裴霽也覺得有些難堪,可他沒有把這份惱怒表現出來,而是笑裏藏刀地道:“我也可以放你走,等我回京之後拜見師父,再由他老人家決定如何處置你這逆徒。”

若說應如是最無法面對的人是誰,非不知僧莫屬,不怕師父要殺他,只怕師父不肯下這個狠心,一旦消息走漏,難免落人把柄。

四目相對,兩人各自扳回一城,心中都堵得慌,到底是裴霽先退了一步,收刀道:“你我好歹做過幾年同門,沒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我想要的是這份功勞,而你想要終了心結換得餘生安寧,這些我都能給你,也可以幫你繼續隱瞞身份,保證不打擾到師父他老人家的清修……當然,你若有本事,就在這裏殺了我,再換一次名姓面目,也能繼續當你的縮頭烏龜。”

剎那間,應如是當真動了許久不曾有過的殺念,他揮臂甩袖,疾若飛瀑流泉。

裴霽沒想到應如是真敢動手,橫刀招架了幾個回合,不僅沒有割破衣袖,刀刃還被纏了個老實,索性借力旋身,連人帶刀轉至應如是面前,左手拍向心口,右腳直踢丹田,應如是不得不收袖後退,上半身驟然落下,揚起一腿踢向裴霽。

兩人距離太近,裴霽收手不及,被這一腳踢中左肩,無咎刀也趁機脫離桎梏,急速斬向應如是膝彎,後者身子急翻,雙腳落地時右腿上多了一道刀痕,登時鮮血淋漓,好在沒傷到筋骨。

他們倆師出同門,從前共事時比武鬥毆不下百場,可謂是知己知彼。應如是一心想走,裴霽卻要強留,始終如附骨之疽般糾纏不休,刀鋒不離應如是身周半尺,數個回合下來,應如是也打出了真火,驀地錯步轉身,衣袖翻卷如浪,死死纏住裴霽雙臂,同時提起真氣,兩掌猛然斜出,刀勁掌力疊加,重重擊在墻上。

兩大高手合力一擊,這面薄墻哪裏禁得住?只聽一聲轟然巨響,整面墻先是破了個大洞,隨即崩解碎裂,裴霽這一刀已逼至應如是面前,猝不及防下被他帶著摔了出去,應如是趁機一把攥住裴霽右腕,生生在半空中扭轉身形,一腳踢在裴霽胸膛上,使了個“千斤墜”,整個人借力而起,堪堪抓住了房檐一角。

裴霽本可脫險,卻被他這一腳截斷行氣,當即喉口一甜,險些噴出鮮血,但他身經百戰,反應自是不慢,身軀急速下墜,反手一刀下劈,刀身沒地過半,人如旗面迎風一展,卸去“千斤墜”的重力,踉蹌著落在地上。

然而,不等裴霽緩過這口氣,應如是的身形已如雄鷹捕兔般掠至頭頂,一掌劈向他頂門。電光火石之間,裴霽拔刀相迎,那雪亮的刀刃劈開了應如是的雙手,卻不見鮮血迸濺,那人身法太快,幾乎化為殘影,裴霽出了這一刀,身後空門畢露,待他反應過來,後頸已被一只手捏住,寒氣透體而入,霎時毛骨悚然。

要害受制,勝負已見分曉,裴霽再要還手,就是將這一戰變為死鬥,賭上雙方性命,拼個不死不休。

應如是冷冷道:“師弟,自我們重逢以來,我對你處處忍讓,只因事態緊急,我不想跟你起無謂爭執,而今此間事了,你也得認清一件事——我不曾虧欠你,更不曾怕過你。”

四年來,裴霽還沒吃過這麽大虧,他恨得眼裏凝了血,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應如是卻松了手勁,後退到三尺之外。

真要死鬥起來,裴霽不可能坐以待斃,這瘋子學的每一式都是殺招,慣會拉別人下水墊背,就算應如是僥幸取得他的性命,陸歸荑等人也要受此牽連,到頭來血流成河,每一筆都是他的業債。

應如是閉了閉眼,道:“記住你剛才的承諾,我跟你去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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