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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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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歇業許久的散花樓終於又開門迎客了。

令城中無數人大為驚訝的是,先前在市井傳言裏因通賊被抓的陸歸荑不僅好端端的現身在眾人面前,還成為了散花樓唯一的當家人,反倒是虞紅英、柳玉娘這兩位樓主不見了蹤影,有人設法打聽,樓中上下統一口徑,只說大樓主抱病返鄉休養去了,二樓主放心不下也隨她同往,故將此間產業都交於三樓主之手。

這樣的說法並不能使人盡信,城裏有消息靈通的略知一些內情,但對昨夜之事心有餘悸,不敢洩露口風,陸歸荑暫時也管不得這些暗湧,她像只被趕上架的鴨子般成了散花樓明面上的新主人,連夜完成基本交接,前腳送走虞紅英,後腳就在張羅著重新開業的事情,忙得暈頭轉向,總算趕在這天入夜前做好了準備。

掛上紅燈,放過鞭炮,一樓大堂擺開數十張豐盛酒宴,便是那些瞧熱鬧的人也可從門子手裏拿到一只紅封,裏面放的銅錢不多,卻能將氣氛炒得更熱,都誇陸樓主是個敞亮人,而在大戲臺上,一出精彩紛呈的《白玉京》已唱至高潮。

陸歸荑從前很少出面與人應酬,而今不得不在酒桌上同幾位重要客人推杯換盞,不管心中作何想法,面上一派相談甚歡,待到酒過三巡,一名侍女上來為他們斟酒布菜,不著痕跡地朝陸歸荑使了個眼色,後者眉頭微皺,借故起身離席,沒等同桌客人起疑,便有一男一女兩位管事近前作陪,他們不僅是陸歸荑新提拔上來的心腹,更是被裴霽安插進散花樓的得力屬下,很快穩住了席間氛圍。

竹簾輕放,陸歸荑悄然繞至戲臺後面,經暗門離開大堂,穿過枝葉扶疏的後花園,來到自己的琴房,已有四人在此等候。

應如是與裴霽分坐圓桌兩邊,正低聲交談,桌面上除了兩只茶盞,還擺了一個長條錦盒,而在他們背後,幽草閉目躺在榻上,岳憐青守在她身邊。

陸歸荑一驚,她既不知出了什麽事,也不曉得他們四個緣何聚在一起,忙是關門走近,壓下心頭隱憂,先對裴霽見禮,再向較為好說話的應如是詢問情況。

應如是沒有直接為她解惑,只將那錦盒推過去,道:“你看看這個。”

陸歸荑稍稍猶豫了一下,伸手將盒子打開,便見一根瑩潤如玉的白骨橫躺在布墊上,雙目倏地圓睜,大驚道:“玲瓏骨!”

裴霽同應如是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沒見過真正的玲瓏骨,陸歸荑卻是親自看過、碰過的。

“這當真是玲瓏骨?”裴霽開口道,“且慢定論,你好生辨認清楚。”

陸歸荑心中凜然,將這根白骨捧到眼前認真端詳,仔細摩挲了三遍,再對光驗視中空的內部,慎思沈吟了片刻,這才點頭道:“我不敢斷定玲瓏骨的真偽,但觀其形、色、質,皆與我當日所見之物相合,應是同一件無疑。”

“你怎知它不是能工巧匠造出來以假亂真的贗品?”

“前後不過一月時間,造假若能做到這個地步,天下就沒有真東西了。”

裴霽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陸歸荑小心翼翼地將物品放回原位,忍不住問道:“敢問兩位大人是如何找到此寶的?前日我們分明見得……”

玲瓏骨能被尋回,的確是一件莫大好事,壓在陸歸荑心頭的巨石終於緩緩落下,可她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已經被烈火焚毀之物怎會完好無損的重現人前?

她下意識看向岳憐青和幽草,應如是和裴霽肯允許他們在場,這兩人恐怕與此事關系匪淺,這不得不讓陸歸荑生出警惕。

應如是不語,只聽裴霽笑道:“這次多虧你的一雙弟妹,尤其是這位小岳兄弟,先是助我們及時發現端倪,免於被賊人欺瞞耳目,又提供了關鍵線索,讓我手下諸人能夠見兔放鷹,還主動擔當起引蛇出洞的重任,使幕後黑手原形畢露,真真是少年英才,將來若有意為朝廷效力,本官一定替他做保舉人!”

他句句是誇,卻聽得陸歸荑無端有了不祥之感,強笑道:“裴大人謬讚,小青他年紀尚輕,文才平常,武功稀松,還得勤學苦練以補短缺,您若早早對他另加青眼,只怕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要闖出禍來。”

裴霽心情大好,沒戳破她的小心思,提起茶壺給自己添了盞水,應如是嘆了口氣,道:“陸施主,此事說來話長,還是讓令弟與你細講吧。”

在場諸人裏,要說陸歸荑最相信誰的話,那必然是岳憐青,她也不推辭,快步來到榻邊,先探幽草脈象,暗暗松了口氣,又看向岳憐青,問道:“怎麽回事?”

岳憐青沒有立即接話,實不知該從何說起,眼見陸歸荑的臉色愈發凝重,苦笑道:“阿姊,我就直說了吧,這東西是從幽草隨身綁著的夾板裏取出來的,竊賊先將玲瓏骨轉移到回春堂的黃老大夫手中,再趁我們上門求醫的機會,將玲瓏骨藏入夾板綁在幽草的傷腿上,以此蒙混過關。”

陸歸荑聽得楞住,當她反應過來,臉上血色霎時褪得一幹二凈!

她性直卻不蠢,岳憐青將話說得再委婉,事實就擺在那裏,誰能指使黃老大夫做這件事?誰會想到利用斷腿的幽草?又有誰能讓他們四人一同回到這裏?

“偷走玲瓏骨……以幽草陷害我的人……不是二姐,而是大姐,對嗎?”

說到最後一句,陸歸荑眼眶已紅,她不敢置信,也不得不信。

岳憐青不敢望向裴霽,只能以眼神哀求應如是,卻聽陸歸荑厲聲道:“你看他們做什麽?繼續說,給我從頭到尾說清楚!”

無奈之下,岳憐青便從應如是那晚找上自己談話說起,原本他所知不多,可應如是想要用他和幽草引虞紅英上鉤,為二人安全計,不得不將個中緣由與他分說明白,這才有了翌日後晌駕車相邀的安排,之後種種狀況果真不出其意料。

“……在那間觀音祠內,我親耳聽到大掌櫃承認與楊釗有不為人知之事,險些死於其手,好在兩位大人及時趕到,揭穿罪行,合力誅之。”

岳憐青畢竟年少,似此等有關身邊人的事,他無法跟說書人一樣將其講得繪聲繪色,中途好幾次吞吞吐吐,皆因陸歸荑面色慘淡,委實不忍再說下去。

自始至終,陸歸荑一聲未吭,好不容易等他說完了,方道:“大姐既然不知事跡敗露,玲瓏骨又隨幽草蒙混出城,她為何不等到鄰縣再動手?”

應如是道:“這也是我們唯一未能從她口中問明的事。”

短短幾日之內,陸歸荑已遭到兩度背叛,她固然將無憂巷裏的弟妹們視若親人,但對兩位姐姐的情義也不作偽,哪知在她們眼裏,自己始終是要被提防和利用的外人,又想到虞紅英分明有為柳玉娘報覆之心,可她終究沒有付諸實施,而是毫無保留地交出了散花樓,死前最後一點惦念,還是為自己感到慶幸……思及此,剛升起的恨意又悄然淡了。

人心易變,滋味百般,陸歸荑今日總算是嘗到了。

半晌,她忍不住輕聲問道:“大姐的屍身作何處置了?”

按照當今律法,以虞紅英所犯罪行,不僅留不下全屍,死後也沒有埋骨穴,陸歸荑終是不忍其落得如此下場,正待討要,裴霽便道:“如今你是散花樓的主人,若將她運回城內,萬一走漏些微風聲,難免對你不好,本官亦不願讓這樂州城再起波瀾,索性將屍身與祠堂一並燒了,也算給她一個葬身地。”

他的確是個不好打交道的人,但能坐穩現在的位置,除了本領過人,還得會利用情面手腕,陸歸荑心中原有頗多積怨,聽得裴霽這話,也松了口氣。

她轉頭看向幽草,擔憂道:“既沒受傷,怎的還不醒?”

岳憐青仍是苦笑,偷瞄了應如是一眼,小聲道:“拆夾板時她不肯配合,應居士怕她牽動傷腿,一指點中了百會穴,晚點我再請大夫過來看看,阿姊放心。”

應如是也不禁搖頭。

岳憐青這話說得保守了,幽草哪裏是不肯配合,說她抵死掙紮也不為過,原本想著這姑娘膽小有傷,應如是特意拉住了急不可待的裴霽,讓岳憐青親自上手去拆夾板,孰料幽草見他走近,活像是見了惡鬼,生生拖著一條傷腿往草床下連滾帶爬,若非應如是眼疾手快,她就要摔個臉著地。不僅如此,當幽草被應如是接住,她竟死死將他抱住,岳憐青和裴霽相繼上前又退後,煩得後者只想抽刀,應如是也怕他耐心告罄,趁機出手將幽草點暈過去,這才將夾板拆了下來。

想到這些,應如是的眉頭又微微皺起,旋即松開,唯有裴霽註意到他這點異常,投過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陸歸荑正與岳憐青說話,沒發現他倆的眉眼官司,待確定了幽草沒有大礙,心裏總算有了些暖意,起身看向桌旁二人,道:“案情已然水落石出,失物也被完整尋回,我這廂先恭喜裴大人結案,再謝應居士義助。只是兩位攜寶而歸,又特意讓小青同我說明真相,料來有未竟之事要吩咐與我,若真如此,就請直言吧。”

裴霽道:“確有一事,虞紅英提到沈船案劫賊一夥曾給她送來信件,以此約定交易,但沒說這信件下落如何,倘若她未將其銷毀,依你之見,此信會在何處?”

他當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虞紅英死前未能說出口的線索,或許是偵破沈船案的關鍵,而在這樂州城裏,沒有比陸歸荑更了解她的人了。

陸歸荑凝眉沈思,道:“我從前主管起貨,對這些事情並不清楚,只知大姐素有留底的習慣,而今賬冊我已大致過目,不曾見到相關記錄,若其真在樓裏,八成藏於收納信物的暗格密匣中,而大姐在臨行前將機關圖和鑰匙都給了我。”

聞言,應如是也提起心來,道:“那就請陸施主帶我們去看看。”

與玲瓏骨失竊案不同,青龍灣沈船案牽涉到了四年前的護生劍大案,朝廷好不容易抓到一條線索,勢必追查到底,若有人應對不當,恐怕不止一顆腦袋要落地,陸歸荑不敢輕忽,當即帶兩人離開琴房,直奔虞紅英的寢臥而去。

散花樓內機關眾多,可凡是能影響到散花樓利害存亡的證物,莫不被虞紅英安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譬如那枚被柳玉娘盜走的令牌就曾藏在她榻下的暗格裏。虞紅英離開後,這間屋子的主人本該換成陸歸荑,但她那會兒對大姐愧疚難當,認為此舉與鳩占鵲巢無異,不準別人進來收拾,使其保持原樣,倒是方便了現在。

三人進了屋,陸歸荑憑著對機關圖的記憶,麻利找出數個暗格,當中果然藏有黑賬本、私章等物,也發現了幾封書信,多是與城中官紳往來,並未見到那封特殊信件,待他們合力將整間屋子翻了一遍,方才從一只獨座下找到此信,陸歸荑不敢私自拆閱,直接交到了裴霽手上。

燭火挑亮,裴霽展信過目,但是信上字跡娟秀,似是女子手書,內容與虞紅英坦罪所言並無出入,末尾確實沒留落款。

他皺了皺眉,將信示於陸歸荑眼前,問道:“你可曾認得這字跡?”

陸歸荑逐字逐句看完了信件,只是搖頭,裴霽不禁有些失望,僅憑這封信,實難找出原主,應如是便將信接了過來,他不僅看上面的內容,還用手指細撚紙張,又湊近嗅聞,眼眸倏地瞇起,道:“且慢,紙是普通紙,墨非尋常墨。”

說著看向裴霽,伸手道:“將照影水給我。”

夜梟衛的人手分散各地,傳遞情報自有一套保密法門,其中最好用的莫過於密寫顯影術,先以獨門的密寫藥水在紙上寫字,晾幹後不留痕跡,再用普通墨汁書寫覆蓋,若需讀取情報,便用秘制的照影水塗在上面,即刻放在燭火上烤,照影水速幹時會帶走紙上那些掩人耳目的墨痕,密寫字跡就出現了。

換言之,這種密寫藥水和照影水都是夜梟衛獨有的,猶如奇毒解藥,外人不可仿制,也難弄清其中門道,稍有不慎便會毀掉情報。

正因如此,待裴霽明白了應如是此舉用意,臉色陡然一沈,沒有半句廢話,從懷裏摸出個拇指大的小葫蘆丟了過去,應如是將裏面的無色液體輕輕塗在信紙上,轉手取了一只燭臺,紙張來回移動,始終離火兩寸遠,上面黑色的字跡果真褪了色般消失不見,又有一團紅色慢慢浮現出來。

這畫的是一支無鞘小劍,筆力一改先前的娟秀輕弱,變得遒勁剛硬,劍刃鋒芒畢露,上面還有兩個字,寫的是“護生”。

應如是跟裴霽都認得這支小劍,甚至在不久之前,裴霽就在丹陽渡口的木棧橋親眼看到過它,只不過作畫人當時用的並非墨水,而是鮮血!

陸歸荑雖不曾見過此印,但護生劍大案震動天下,四年時間到底不算久遠,她一見信上小劍,如遭五雷轟頂,竟也說不出話來了。

“寫這封信的人,要麽是內鬼,要麽是通過一些手段撬開了某個夜梟衛的嘴,並從他身上拿到了這兩樣藥水。”應如是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你來此之後,可有查看過本地夜梟衛近半年的傷亡記錄?”

藥水配置成功後,只能在一段時間內保持效力,往往不會超過半年,若是後一種情況,從這方向入手當有所獲,可要是核查無誤……應如是垂下眼,想到丹陽府孟虎一事,以他對裴霽和夜梟衛的了解,樂州城裏這些暗探至少要脫一層皮。

“我這就親自去查。”裴霽的聲音冷得像是從陰曹地府裏刮出來的一陣陰風。

收起這封信,兩人不再多留,一前一後出了散花樓,陸歸荑勉強定了定心神,回到大堂繼續應酬賓客,好不容易熬到筵席散場,她讓兩個管事盯著收拾殘局,帶上岳憐青和幽草回無憂巷。

陸歸荑的身份已是今非昔比了,三人回到無憂巷不久,便有大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萬幸的是,回春堂那位黃老大夫雖動過一些手腳,但對幽草這條腿還算盡心盡責,大夫說傷勢恢覆不錯,重新給上了藥和夾板。

聞言,岳憐青深感慶幸,朝大夫行了一禮,將人送走後便回到房中,發現幽草已經醒了,正被陸歸荑摟在懷裏小口喝藥。

“阿姊,時辰不早了,你這幾天也累,先回小閣樓休息吧,我來照顧幽草。”

為散花樓重新開業一事,陸歸荑的確忙得腳不沾地,連續兩宿沒合過眼,聞言點了點頭,將手裏的藥碗遞給岳憐青,往幽草背後塞了兩個枕頭,起身讓出位置,哪知她剛走出沒兩步,就聽到背後傳來“啪”的一聲脆響,剛才還乖巧喝藥的幽草竟是狠狠打開了岳憐青的手,藥碗也砸在了地上。

非但如此,幽草的喉嚨裏發出一陣“啊啊”怪音,若非岳憐青及時按住她肩膀,恐怕人已縮到角落裏,陸歸荑見狀一皺眉,回來抱住幽草,只覺這姑娘在自己懷裏瑟瑟發抖,眼淚鼻涕都糊在她肩頭上。

陸歸荑一默,道:“你再去端碗藥,還是我來餵吧。”

岳憐青只得應是,幽草這回又安靜下來,只在他靠近時身體瑟縮,很快被陸歸荑安撫住,待一碗藥餵完,陸歸荑讓她睡下,又叫了個女孩兒進來看護,這才帶岳憐青回了小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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