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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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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應如是交給裴霽的那張紙上所列頗多,大致可歸為四件事情,一是通過散花樓布施結緣的記載尋找如劉氏夫婦這般持有金花信物之人,二是摸清楊釗和散花樓三姐妹在沈船案發到通聞齋滅門期間的動向,三是核對楊釗在本地的辦案卷宗,四則是從本地各大醫館藥鋪入手搜找虞紅英過往數年的醫案。

要想查清楚這些事情,真正的麻煩在於繁瑣,情報最早得追溯到十年前,當中涉及的人事物更是多不勝數,也難怪應如是開口要求出動夜梟衛布置在樂州城內的全部人手,好在裴霽魄力非凡,下了“不惜代價,只要結果”的死命令,短短幾個時辰內,城中所有明線暗線都“活”了過來,堪堪趕在天光大亮之前將所有情報篩選匯總完畢,送至裴霽手中。

事實證明岳憐青所言不虛,散花樓能在樂州城裏站穩跟腳,少不了虞紅英這位左右逢源的當家人,她不僅會做生意,更會做人,多年來廣結善緣。除卻生意往來,虞紅英布施結緣的對象不拘三教九流,你在路上偶遇一個乞丐,對方或許就喝過虞紅英一碗救命熱粥,她到底是出於真心還是假意,沒人能說得清楚,可在這偌大地盤上,虞紅英的朋友早已多過敵人。

然而,虞紅英的朋友不少,持有金花信物的卻不多。

“在無憂巷外賣燒餅的劉氏夫婦也好,回春堂的黃老大夫也罷,他們都是受過你大恩惠且對你有用的人。”

觀音祠內,應如是將岳憐青和幽草擋在身後,直視虞紅英道:“若是挨個排查與你有過人情往來的目標,時間未必來得及,但若反其道而行,從楊釗經手過的重要案宗入手,查那些犯人的底細,不難發現其中有好幾個人符合這點條件。”

世上雖有施恩不望報的善人,但一定沒有願做虧本買賣的生意人。

“本官再命人查他們的親眷,果真收獲頗豐。”裴霽一揚手,數朵金花“叮叮當當”地落在地上,笑容中滿含譏諷,“以恩惠收買人心,再威逼利誘收買人命,難怪散花樓做著綠林生意還能在明面上有個幹凈招牌,真是好人緣、好手段!”

如散花樓這樣的一方勢力,要想在黑白兩道都吃得開,面子功夫必須做得漂亮,若是沾了臟東西,就要拿人命去粉飾,頂罪栽贓不過是方法之一。

虞紅英低頭看著那些被丟到自己腳邊的金花,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靜。

應如是面上卻無得色,甚至有幾分悲憫之意,他接話道:“柳玉娘以夜會楊釗、暗巷設伏和盜墓掘屍等手段故布疑陣,為的是掩蓋真相,使人以為她是本案真兇,甚至做到了玉石俱焚、毀屍滅跡的地步,可經過探子調查,從二月初到二月尾,她不曾離開本地半步,與之相熟的幾位常客皆可為證。”

凡人不比神仙有分身之術,柳玉娘既然在那段時間裏露了面,又怎樣避過諸多耳目,去往相距甚遠的通州城接應贓物、雇兇殺人呢?

反倒是虞紅英,位於散花樓三層的千金賭坊在二月間照常經營,可若出現事端,多是她手底下的心腹出面解決,對外只說虞樓主身體抱恙,暫時不管這些。有趣的是,今早裴霽在虞紅英走後以此事對陸歸荑旁敲側擊,她竟不知情,若非那些賭鬼的話不可信,便是有人幫忙騙過了陸歸荑的眼睛,而這個人,除精通易容偽音之術的柳玉娘外不做他想。

“冒昧一問,虞施主如此遮掩行跡,究竟是做什麽去了?”

虞紅英沈默良久,突然笑了一聲,竟是坦言道:“當然是去了通州,為一筆非比尋常的生意。”

早在正月末時,虞紅英就接到了這筆生意的訂單,彼時外面下著大雪,她難得起晚,醒來後就收到了一封信,拆開見上面沒留落款,只寫道:“二月十三亥時正,通州下河街板橋洞,寶貨三箱,價抵萬金,三月廿三運抵威山北坡老槐樹下,當面交接,錢貨兩訖。”

因貨物價值超過千兩白銀,故信中未附銀票,送信人顯然熟知散花樓的規矩。

“當然,這種來歷不明的生意,我近些年已很少接了,之所以沒有拒絕,只因這封信是在玉娘枕邊被發現的。”虞紅英擡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信封上寫著‘虞樓主親啟’,送信人卻將它放在了玉娘的寢臥裏,而她竟毫無察覺,對方若是有意,大可割了她的腦袋揚長而去。”

送信人不僅了解散花樓,還了解虞紅英本人,知道該如何拿捏軟肋達成目的。

“以你的性子,即使不得不走這一趟,也會給自己留好退路。”裴霽語氣篤定地道,“你在動身前往通州時,命人傳訊給溫莨了吧。”

寸草堂的總壇不在通州,溫莨卻是通聞齋馮盈的老相好,他對通州很是熟悉,也在當地留了一隊精銳暗中保護馮盈母子,虞紅英既然要到通州去,找溫莨作為後手是最合適不過的選擇。

“你們素有密切往來,溫莨會幫你一把是在情理之中,可要為你做到這個地步,實在有些令人匪夷所思。”應如是微微搖頭,“溫莨此人,風流貪婪又薄情寡恩,做什麽事都要先權衡利弊,於公於私,他都不該幫你屠滅馮家滿門,除非……馮齋主能給他的,你能加倍予之。”

人脈渠道、情報財力這些暫且不提,溫莨已年近不惑,膝下卻只有馮寶兒一子,這也是馮盈最終會錯信溫莨的根由所在,虞紅英要想讓溫莨殺妻滅子,給錢是萬萬不夠的。

“暗探們連夜潛入包括回春堂在內的各家醫館,找出了你這些年來的醫案。”

虞紅英確實患有先天不足之癥,癥見心氣衰耗,應是心疾無誤,即便在她修煉內功心法後有所改善,病根仍難拔除,以至於人到中年傷病多發,越是運功動武越加重病情,不得不修身養性。如此一來,她不時就得請名醫修方配藥,而病情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

“經過核查,你在三年前患過癭病。”

所謂癭病,癥見心悸乏力、手顫膚紅和腸痛體輕等等,不僅因五勞七傷而起,還與人自身的先天缺陷密切相關,若是女子患病,月事也會遭到影響。

“你患有心疾,本身就氣血兩虛,再加上年過三十,大夫雖為你治好了癭病,但不能讓你恢覆如初,你從前每月都會延請專治婦人病的女醫,自那以後逐漸減少,以至於在兩年內不曾有過了。”

既然如此,虞紅英就算是怒火攻心,也不會突發崩漏之癥,可種種跡象表明,她這次沒有裝病。

“萬事皆有誘因,病也不例外。”應如是取出那張被柳玉娘改過的藥方,又拿了探子們先前遞上的三張藥單,“你原本要用的藥確是固本補元之方,但我找了幾個醫者仔細詢問,都說此方多用於產後血瘀、亟需清宮止血的婦人。”

虞紅英嫁過人,但沒生過子,幾個月來未見明顯的妊娠反應,怎會用此藥方?

應如是嘆了口氣,個中隱情連他也覺得唏噓,道:“我若沒有猜錯,你為勸溫莨向馮盈母子痛下殺手,不惜服用了大傷身體的虎狼藥,騙他懷有身孕了吧。”

馮寶兒的確是溫莨的親子,可這孩子先天癡傻,再如何尋醫問藥也治不好。

許是報應使然,溫莨四處留情卻只有這點骨血,他珍惜這個兒子不假,但要說他對此毫無介懷,那是鬼都不信的,虞紅英正是看出了這一點,才能一針見血。

虞紅英終於笑了,她笑得很是得意,連眼淚都笑了出來,道:“你對溫莨的評價實在準確,只是漏了一點,他的確想要一個健康完好的子嗣,但他更愛自己,我先以假孕騙他動搖心念,再透露一二玲瓏骨的秘密,這般雙管齊下,才讓他豁出一切揮動屠刀!”

然而,假的終歸是假,紙不能包住火,虞紅英可不會等到溫莨發現真相後與她清算,這人在殺死馮盈那一刻,就已註定要死了。

“那顆藥本就是為了騙他而準備的,我也沒想到這麽快就能派上用場,那時我如期趕到約定地點,沒見到人,倒是順利接了貨,按照慣例開箱驗視,發現當中有根白骨不似凡物,又得知了浮山國使船在青龍灣沈沒一事……玲瓏骨的傳說,我自小聽到大,哪知自己有朝一日真能見著它。”

像是著了魔一樣,虞紅英喃喃道:“散花樓做的是銷贓生意,我這些年經手了無數奇珍異寶,也通過各方渠道搜集了許多此類情報,別人有眼無珠,我認得出寶物真容,別人看不出個中奧妙,我自有辦法參悟玄機……我快四十歲了,賭上性命嘗盡酸辛才擁有這一切,我不覺滿足,更不能甘心,只要能治好我的病,讓我練成長春不老的絕世武功,什麽手段我都肯用,什麽代價我都願給!”

裴霽忽地冷聲喝問道:“楊釗和柳玉娘也是代價?”

這句話像是一記狠厲的巴掌打在了虞紅英臉上,她渾身一顫,面上血色霎時不見,整張臉變得如死人一樣慘白!

半晌,她慘笑道:“是我把楊釗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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