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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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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如有一只無形的口袋在樂州城上空打開,兜住了本該席卷四方的風聲,以至於天色大亮後,本地總捕楊釗遇襲身死的消息就像一片鵝毛落在弱水上,來不及濺起水花,已悄無聲息地沈了下去,街頭巷尾莫有人議論相關,市井百態皆如常。

然而,紙畢竟包不住火,待到中午時分,消息已陸續傳入該知道的人耳中。

“楊……楊大人他、他死了?”

虞紅英臥病數天,今日總算恢覆了一些精力,正聽手下人匯報近況,柳玉娘便匆匆趕來,說是裴霽又登門了,連忙下樓會客,卻從對方口中得知了這個噩耗,本就蒼白的面容上驟然全無血色。

“死在劉家的地窖裏,頂門被破,當場斃命。”

裴霽的臉色也不甚好看,柳玉娘站得近些,從他身上嗅到了一絲藥味,藏在袖裏的手微微攥緊。

“案發之後,我即刻命人封鎖了消息,目擊者皆入州衙聽審,故市井間未有傳聞,表面一切如常。”

柳玉娘開口道:“出了這樣大的事,若是任由風聲散布開來,戒嚴令勢必延長,再無人膽敢置喙,裴大人何故反其道而行之?”

“一拖再拖,並不是什麽好事,倘使繼續封城,怎知賊子不會狗急跳墻?”裴霽瞥了她們一眼,“兇手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襲殺本地總捕,必然想過官府的種種反應,貿然下令只怕正中對方下懷。”

虞紅英回過神來,嘆道:“雖然道路不同,但楊大人以捕頭之身守護本地安寧十餘載,三教九流莫有不服,便是我等綠林中人對他也敬佩有加,先前還聽說他要高升,想不到……”

裴霽觀她面上悲意不似作偽,想到楊釗的官聲確實極好,他稍作沈吟,忽而冷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他身為總捕卻枉害人命,死不足惜,沒什麽好說的。”

虞紅英與柳玉娘都吃了一驚,尤其後者,眼中陡然閃過森然殺機,旋即無蹤。

虞紅英問道:“裴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

裴霽對兩人的反應視若無睹,反問道:“昨夜城北有異動,你們可知?”

姐妹倆對視一眼,柳玉娘回道:“有所聽聞,畢竟那聲響不小,半座城的人都從夢中驚醒,今早聽說是有人私制爆竹被抓了。”

這話當然只能哄騙尋常百姓,要真是爆竹鬧出來的動靜,至少得堆上一面墻那麽高的存貨。

裴霽嗤笑一聲,也不賣關子,直言道:“這不過是安撫人心的說辭,昨夜本官追賊於城北暗巷,卻中了對方埋伏,若非手下人接應及時,不死也要重傷。”

聞言,虞紅英驚道:“什麽人如此大膽?”

“以他們的身手和耳後刺青來看,豁命襲擊我的十名殺手乃是寸草堂餘孽,本官手刃了溫莨,又清剿了整個寸草堂,小嘍啰們自然樹倒猢猻散,似這等心腹死士,定是恨我入骨。”裴霽道,“樂州城戒嚴已有十日,這夥人只能是在這之前混進來的,倘若本官所料不差,他們就是被溫莨委派來押運贓物的人!”

虞紅英臉色大變,她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撐住身體,恨聲道:“這幫殺千刀的!”

散花樓會陷入這場困局,多半是溫莨引來的禍水所致,虞紅英恨不能生啖其肉,好在她見多了風浪,很快平覆下心緒,皺眉道:“他們為何挑在此時動手?”

這十個殺手在城裏藏匿了多日,三班衙役、巡城兵丁連同夜梟暗探齊出手,明裏暗裏搜查許久都未能發現其蹤跡,若說沒人包庇,誰也不會相信,可溫莨已死,他們又會遵從何人之令?再者,裴霽行蹤詭秘,殺手有心尋仇而無力追蹤,昨夜卻讓他們差點得手,當中必有陰謀。

柳玉娘冷不丁道:“裴大人方才說是追賊中伏,又說楊總捕死有餘辜,二者莫非有關?”

“你們可還記得劉氏夫婦的死因?”

“不是說他們與竊賊勾結,暴露後遭其滅口?”

“殺人者正是楊釗。”裴霽道,“這對夫婦在家中地窖藏匿了七天,曾經上門盤查的楊釗卻說毫無發現,他若是個酒囊飯袋倒還罷了,既然不是,本官就不得不懷疑他!再說,夫婦倆先出地窖再被殺害,十有八九是死於熟人之手,兇手掌法高明,能破人顱骨而不傷發膚,在這樂州城裏沒幾個人能做得到,恰好楊釗當晚在附近值守,案發前已借口離崗,他若不是去殺人,還能做什麽?”

兩姐妹不由得當場呆住,裴霽繼續道:“本官將他支去義莊,暗中命人盯梢,昨夜他擅離職守,在義莊西面一間白事鋪裏與神秘人私會,本官接到密報即刻趕去,卻被那人引入暗巷,楊釗則趁機逃回義莊應付查崗,後借口搜查來到城西,支開隨行諸人,獨自進入劉家地窖,結果死在了那裏!”

昨夜發生的種種驚變,此刻都連成了一條線,裴霽既已懷疑上了楊釗,又因其中了埋伏,這一來,無論裴霽是否逃過殺劫,夜梟衛都不會放過楊釗,他跟那些死在巷子裏的殺手實無不同。

虞紅英心念急轉,失聲道:“楊釗也死於頂門被破,難道他……”

“不錯,他是自殺的!”裴霽笑了起來,“這也是整件事最有趣之處,本官親自到現場看過,楊釗死前曾與人動武,應是不敵,可他沒有死於對方之手,卻斃命於自己的掌下,這是為何呢?”

敵人勝之而不殺,只能是有話待問,楊釗斷然自盡,只因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暗巷驚變在前,楊釗不會無故前往劉家地窖,可惜他已經死了,現場再無其他線索。”

裴霽話音落下,堂中一時無聲,直到柳玉娘開口道:“裴大人,據我所知,楊釗與劉氏夫婦不甚親熟,他若是殺死劉氏夫婦的兇手,八成也是受人指使去執行滅口,可他辦案緝兇十年如一日,與人多是泛泛之交,誰能讓他這樣做?”

退一步講,就算財帛利益動人心,等到了生死關頭,楊釗已知自己是棄子,為何還要以性命袒護幕後之人呢?

“本官若是知道了這一點,案子也就可以告破了。”

手指輕敲桌面,裴霽忽地一彎唇,道:“不過,昨夜倒也不是全無收獲,本官一路追賊,與其正面交手,雖未能揭穿面目,但已知其是一女子,武功高強,年紀不會太大。”

說話間,他朝兩姐妹看來,無咎刀還在鞘裏,目光卻比刀鋒更刺人。

虞紅英心頭發顫,忙道:“裴大人,我昨夜早早就寢,中途起身服藥,散花樓上下皆可為證,至於二妹,她……”

“不敢欺瞞裴大人,我是有過外出,就在出門左轉百十步的鋪子裏挑了幾樣香料,用時不過半個時辰,門房和雜役們也能為我作證。”柳玉娘從容道,“異響傳來後,有更夫打扮的人上門詢問情況,我親自與他說過話,您大可去查。”

傳聲不過須臾之間,就算她長出了一對翅膀,也無法從城北飛過來。

裴霽笑道:“放心,正因本官來前已經查過了,這會兒才能坐下與你們說話。”

那兩個更夫果然是他的人!

柳玉娘端起茶喝了一口,掩住滿眼餘悸,虞紅英也定了定神,問道:“在地窖裏與楊釗交手之人,會不會就是那設伏算計您的賊子?”

“不可能。”裴霽道,“她傷得比本官重,就算能趕過去,也不是楊釗對手。”

對方能下令滅口劉氏夫婦,只怕也不會放過同為知情人的楊釗,楊釗縱使與其勾結,心下難免有所警惕,將人誘騙過去再下殺手並非明智之舉。

“你們可別忘了,在這城裏還有一個人早早盯上了楊釗。”

那面被火燒過的通聞齋令牌如在眼前,貼滿大街小巷的通緝令也還沒撤下。

腳步聲似又在虞紅英背後響起了,她悚然一驚,道:“是、是那個人?”

“日前所作的假設看來是不差不離,沈船案劫賊步步緊逼,盜走玲瓏骨之人必定有所應對,好一場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柳玉娘忽覺掌心一痛,原是用力太大,指甲已嵌進肉裏,見裴霽看過來,她想了想才道:“若是此人,難怪對楊釗只敗不殺,小女子心有拙見,或許……”

虞紅英警告道:“玉娘,事關重大,你可不妄語!”

裴霽卻道:“但說無妨。”

“此人來到樂州城,一為玲瓏骨,二為馮寶兒,我們遵從您的吩咐放出消息,想必他已知道馮寶兒被關押在散花樓裏,玲瓏骨的下落卻仍是一團疑雲,所以他分了個輕重緩急,根據劉氏夫婦被殺一案找上了楊釗,再以此追查其幕後主使。”

“的確如此。”

“昨夜之事,不難看出神秘人是有意做局針對您,可您的威名早已震懾朝野,就算有寸草堂殺手舍命相助,成事也難如登天,沖動行事不僅危險,還會徹底暴露楊釗這枚好棋,她既然敢做,心裏必有打算,比如利用楊釗引來另一個心腹大患,讓你們狹路相逢,她再伺機而動。”

裴霽眼中笑意更濃,道:“不錯,換了是我也會這樣做,可惜那人沒有現身。”

神秘人將算盤珠子打得很響,但她低估了對手的警惕和耐心,待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好拼力一搏。

“您負了傷,神秘人也不好過,這該是第三方乘虛而入的大好機會,可他沒有這樣做,反倒繼續追著楊釗去了。”柳玉娘慎重道,“如您所言,在此緊要關頭,楊釗前往地窖定有要事待辦,思及掘墓毀屍一事,會不會……”

他很可能是去取玲瓏骨,再混入屍骸封棺出城。

然而,楊釗已死,手邊別無他物,若非猜測有誤,便是玲瓏骨已經落在那人手裏了。

“楊釗自盡而亡,或許不只是保守秘密,還想借此延長戒嚴令,一來通知自己身後的人事情有變,二來阻止對方攜寶出逃。”

裴霽臉色一沈,他忽然站起身來,擡步走向柳玉娘,虞紅英的心登時懸了起來,卻見柳玉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裴霽伸手為她撫了撫鬢上花簪。

“眾人皆讚柳樓主有一副好顏色,卻不知你還有一顆七竅心。”裴霽的手在她肩上一觸即離,鼻下嗅到一股馥郁香氣,“你這回挑選的香料,似與往常不同。”

眼波流轉,柳玉娘抿唇一笑,聲音柔若纏絲:“此為拂手香。”

芳香配美人,即便狠戾如裴霽,這會兒也緩和了面色。

他轉頭看向虞紅英,問道:“關押馮寶兒的囚室何在?”

虞紅英一怔,隨後明白了過來,道:“就在大人先前去過的藏寶密室。”

玲瓏骨就在那裏失竊,她還敢做此決定,不得不說一句大膽,裴霽竟也沒有異議,只道:“好,依計行事,本官晚些會再來。”

直到他走遠,虞紅英才吐出胸中一口悶氣,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柳玉娘嚇了一跳,忙攙扶她上樓回屋。

“大姐你稍作歇息,我這就給你端藥來。”

柳玉娘心下著急,不等回應就轉身出門,虞紅英盯著她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掀被下榻,打開了那塊藏有暗格的地磚。

這裏原是放著一只錢匣,前幾日已被她交給柳玉娘,如今空空如也了。

虞紅英卻盯著空格看了許久,身子僵硬如石雕,連柳玉娘何時回來也未發覺。

“大姐……”柳玉娘循著她的目光看去,端著藥碗的手顫了顫,“先喝藥吧。”

虞紅英回身給了她一個耳光,若非房門禁閉,走廊上又空無一人,這道響亮的巴掌聲只怕已引來了旁人關註。

多年來,虞紅英鮮少對柳玉娘動手,猝不及防下她被扇了個趔趄,手裏的藥也潑了滿地,只低著頭一言不發,任虞紅英伸手在自己臉上摸索,觸及頸側時一頓,隨後大力扯開衣裳,露出了整片肩膀。

她有花容月貌,更有冰肌玉骨,哪怕只解去了肩上衣裳,仍是美得讓人心動,可虞紅英敏銳地發現了異常之處,她拔下一根發簪,挑起了柳玉娘肩上一層皮。

這一幕若落在旁人眼裏,恐怕已經頭皮發麻,再仔細看去,這層皮並非柳玉娘身上原有的,待虞紅英將之剝離,便見下面滿目瘡痍的皮肉,有被銀針打穿的小孔,有被火藥波及的燒傷,還有一道蜈蚣狀的古怪刀痕,與留在陸歸荑那把琵琶上的如出一轍。

“昨天晚上,果真是你……”虞紅英聲音發顫,“你、你好大的膽啊!”

在白事鋪裏密會楊釗、指使寸草堂殺手在暗巷裏埋伏裴霽的神秘人,竟然就是她這位向來唯命是從的好妹妹。

銀針入骨,刀傷難愈,柳玉娘靠散花樓的秘藥勉強止了血,又以易容術遮掩傷口,想不到還是被自家大姐看破了。

她低聲道:“多謝大姐昨夜為我打掩護。”

剛從暗巷脫身的柳玉娘自然無法應對夜梟爪牙上門探查,可虞紅英提前發現她不在,即便不知柳玉娘做什麽去了,仍是選擇為其隱瞞。

“那間香料鋪子本是我們的生意,你進去以後與人換了衣裳,讓她代你回來騙過耳目。”虞紅英深吸一口氣,“我醒來沒見到你,又見此人穿著你的衣裳守在房裏,料你去辦些要緊事,所以拿了你的易容面具應對來人……我怎麽也想不到,你竟是做這些去了!”

柳玉娘跪下道:“我辜負大姐的信任,也對不起小妹,待此間事了……”

“此間事了?”虞紅英怒不可遏,“你真以為裴霽相信了那些說辭?他疑心極重,你還不知收斂,我觀其態度,只怕他已將你的身份猜了個七七八八,現在沒動手,不過是留著你釣大魚,待那人一現身,你就無所遁形了!”

柳玉娘默不作聲,虞紅英只覺氣得眼前發黑,她看著潑灑在地的藥汁,又問道:“此番我久病不愈,成日昏沈無力,是否與你有關?”

柳玉娘平靜地道:“我改了大姐給的藥方。”

“你為什麽——”虞紅英話沒說完,腳下忽地一軟,被柳玉娘伸手扶住,本欲推拒卻是手腳無力,只得任她將自己攙回榻上。

柳玉娘看了眼桌上香爐,又轉回頭來,道:“大姐你這兩日防著我的藥,卻忘了你房中香料也是我親手調制的。”

虞紅英說不出話,她想抓住柳玉娘的手,意識也越來越模糊,只聽柳玉娘在耳邊輕聲道:“安心休息吧,大姐……等你醒來,一切就塵埃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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