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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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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若非親眼所見,虞紅英跟柳玉娘決不會相信眼前這黃皮寡瘦的女子竟是自家小妹,散花樓的三樓主。

陸歸荑出走不過八日,人已消瘦了大半,一雙素手布滿傷口,面貌比之纏綿病榻的虞紅英還要不如,饒是柳玉娘心中含怨,見了她這般模樣,也說不出苛責話語來。

虞紅英驚道:“小妹,你去哪兒了?怎將自己弄成了這般模樣?”

“兩位姐姐莫慌,都是些皮外傷,我無大礙。”

雖然形容不佳,但陸歸荑的精氣神尚好,她將琵琶放在桌上,柳玉娘一眼就看見了斷弦,邊角處猶有零星血跡殘留,分明是經歷過惡戰。

她張了張口,似乎想要問話,又不知該從何問起,卻見陸歸荑倒了杯白水滿飲而下,先問道:“大姐這是怎麽了?”

不問則罷,她這一問出口,柳玉娘的怒氣又翻湧上來,冷笑道:“急火攻心,舊疾覆發,你道如何?”

屋裏頓時靜默下來,半晌,陸歸荑垂首道:“禍事因我而起,我卻不告而別,委實愧對兩位姐姐。”

柳玉娘一怔,隱隱有些後悔,虞紅英忙道:“想來事出有因,快說你這幾日做什麽去了?”

陸歸荑壓下苦悶,道:“不敢欺瞞兩位姐姐,我是去跟蹤裴霽了。”

“你不想活命了,跟蹤他做什麽?”

虞紅英又驚又怒,那裴霽是何等兇戾人物,旁人尚且避猶不及,何況似她們這般正深陷泥沼之人?

“正因我想要活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陸歸荑道,“兩位姐姐也知道,那三箱寶物本就來得蹊蹺,玲瓏骨失竊更是令人猝不及防,不管是誰作下此案,散花樓都是被其一早盯上了的替死鬼。”

當時唯一能確定的是竊案發於兩個時辰內,而官府對城門的布控早在子夜時分就開始了,賊子以移花接木之法偷走玲瓏骨,卻來不及攜寶出逃,人與贓物八成還在城中,麻煩的是樂州城地廣人多,就算官府肯配合夜梟衛封城搜查,禁止車馬人員出入城門,也不夠在十天內掘地三尺找出失物。

“官府盤查在明,散花樓追尋在暗,另有夜梟衛無孔不入,我身為此案嫌犯,留在城中處處受制,一舉一動勢必牽扯上諸多耳目,反倒會給賊人可乘之機。”

這番話句句在理,柳玉娘皺眉道:“那你是追著裴霽去了威山?”

“不,裴霽根本不在那裏。”陸歸荑語出驚人,“白日裏率人趕往威山的不過是個替身,裴霽壓根就沒走,我前腳踏出城門,後腳就被他逮了個正著!”

說話間,她擡手一指琵琶背,此為樂器亦是武器,琴身用上等鐵梨木制成,尋常刀劍劈砍在上面,頂多留下些微白痕,如今卻多出了一道蜈蚣狀裂紋。

“若非我反手以琵琶格擋,這一刀就該落在我背上。”陸歸荑心有餘悸,“他以為能抓個人贓並獲,可我身上的確沒有玲瓏骨,更沒有潛逃之心。”

柳玉娘道:“即便如此,他也不會輕易放過你。”

“不錯,也算我命不該絕,正當裴霽要抓我回來的時候,有緹騎飛馬趕到,向他稟報了一件事。”話鋒一轉,陸歸荑問道,“姐姐們對溫莨的私事了解多少?”

近年來,溫莨為洗白手裏的黑錢,同散花樓有了不少合作,但寸草堂行事殘忍頗受江湖非議,陸歸荑無心與之深交,每每交接都按規矩辦事,那些個冗雜事務和禮數來往自有虞紅英和柳玉娘出面溝通。

果不其然,虞紅英開口道:“溫莨不僅嗜殺貪財,還風流成性,與他有過關系的女人多不勝數,可據我所知,他有一個老相好,並與對方育有一子。”

陸歸荑奇道:“此事隱蔽,江湖上未有傳聞,大姐是如何知曉的?”

虞紅英卻將目光投向了柳玉娘,後者擡手將一縷亂發捋到耳後,但笑不語。

嘴再嚴實的男人,一旦墮入了溫柔鄉,耳根子和口齒關總有一個先松軟。

“我若說溫莨的老相好,就是前不久被其滅殺滿門的通聞齋齋主馮盈呢?”

陸歸荑的聲音很輕,這一句話卻不啻驚雷在耳畔炸響,虞紅英險些從榻上站了起來,柳玉娘亦是愕然。

裴霽上門逼問那日,便說過溫莨犯了勾結賊匪、殺人滅口之罪,散花樓與通聞齋素無往來,卻也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乍聞這場滅門慘禍,三姐妹只當馮盈惹火燒身,想不到當中還有隱情。

“通聞齋雖遭滅門,馮盈的老父和幼子卻還活著,溫莨派出數名殺手緊追不舍,裴霽也命人兵分兩路尋找,可一連數日,皆無所獲,姐姐們以為如何?”

千帆口那場混戰鬧得不大,消息至今沒傳到樂州城來,虞、柳二人對視片刻,道:“必有高人相助。”

“溫莨會對馮盈痛下毒手,連親子也不放過,除了財帛動人心,那根玲瓏骨恐怕占了大頭。”陸歸荑沈聲道,“我們姐妹有眼不識真寶,與沈船案劫賊勾結的溫莨未必不知實情,三箱貢品曾被連夜送至通州中轉,定有人在當地接應,溫莨是劊子手,哪懂得個中門道?他既然不懂,誰能補上這個短缺?”

這番話意有所指,虞紅英很快想通關竅,壓低聲音道:“莫非是馮盈?”

“八九不離十。”

若真如此,寸草堂屠戮通聞齋滿門,不僅是殺人滅口,更是窩裏反。

“溫莨是劫賊的同黨,馮盈未必不能是,出了這麽大的變故,那些劫賊豈能安心?”柳玉娘秀眉緊蹙,“救走馮家爺孫之人,恐怕就是他們了……只要爺孫倆指明兇手,溫莨就算沒死在裴霽刀下,到頭來也難逃追究。”

“據那緹騎急報,他們在千帆口發現了馮家爺孫的蹤跡,裴霽對威山之行本就沒有指望,聞訊便趕了過去。”

說到這裏,陸歸荑指著自己道:“我跟他一起,順風順水三日即達,因渡口被及時封鎖,目標來不及逃走,經過一番波折,總算將他們截住,我這些傷正是因此留下的。”

“……你們抓住人了?”

“統共五個人,死了一個,抓住一個,另有兩人武功高強悍不畏死,帶著馮家那個老爺子殺出了重圍。”陸歸荑看著她們,懊惱道,“被抓住的是馮盈幼子馮寶兒,他年紀尚幼,天生癡傻,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虞紅英長吸了一口氣,緩緩道:“你豁出命來幫裴霽抓人,足以證明散花樓跟賊子並非同夥,也算是將功抵過。”

“如若不然,我也不能活著回來。”陸歸荑苦笑道,“裴霽說一碼事歸一碼事,那十日之約還作數的。”

“這——”

不等兩人動怒,陸歸荑便正色道:“正因如此,我才連夜趕了回來,求兩位姐姐幫忙!”

聞言,柳玉娘沈吟不語,虞紅英咳嗽了幾聲,緩緩道:“你要我們做什麽?”

“小妹不敢隱瞞,那馮寶兒已被我帶回了散花樓,誰想將其帶走,就得拿玲瓏骨來換。”

此言一出,兩人皆是臉色大變,虞紅英的咳嗽陡然加劇,蒼白的臉上已浮現出令人心驚的潮紅,嚇得陸歸荑伸手欲扶,卻在中途被柳玉娘擋開。

“你這是做什麽?”柳玉娘氣得臉色發青,“你還嫌散花樓的處境不夠艱難?你難道不怕出個好歹,裴霽發難起來,散花樓內多少人要身首異處?”

她話音未落,陸歸荑已然跪倒,忍淚道:“無人不貪生,小妹自然怕死,更怕牽連了兩位姐姐,故這是疑兵之計,馮寶兒實被我藏在無憂巷裏,縱使再生枝節,也跟散花樓無關,只望兩位姐姐助我掩人耳目,再設法放出消息引魚上鉤。”

玲瓏骨究竟為誰所竊、現藏匿何處,誰也沒個頭緒,馮寶兒卻是不同,青龍灣的劫賊肯出手救這對爺孫,絕不可能只是為了仁義,稚子無知,老則不然,裴霽能通過溫莨這條線索尋上散花樓,劫賊也能順著藤蔓找過來。

“無論他們是否眼見心謀窩裏反,等馮寶兒落在我們手上的線索放了出去,應會有所行動。”柳玉娘勉強平覆下心緒,“怕只怕他們知道我們跟裴霽合謀,不敢來咬這個餌。”

一陣咳嗽過後,虞紅英的眼睛卻亮了起來,道:“沈船案劫賊若想救人,就算明知山有虎,也得偏向虎山行。與此同理,面對多方壓力,倘若盜竊寶物之人真是為了獨吞,勢必盡快將東西帶出樂州城!”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讓自己成為主動的一方。

“這不似小妹你的手段。”

“此乃裴霽的計謀,他向我承諾過,只要能辦成這件事,即便玲瓏骨最終未能被找回,散花樓亦可免罪。”

失物與真兇,裴霽至少要拿住一個,才能對上頭有所交代。

柳玉娘徐徐吐出一口氣,事已至此,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散花樓涉案在內,本就與此事脫不了幹系,你能爭取到這一線機會,實屬不易,我們再應你一回又何妨?”頓了下,她伸手去扶陸歸荑,“不過,凡事不可孤註一擲,這些天來我們也查到了一些線索,稍後我同你說個清楚,現在就別打擾大姐了。”

陸歸荑聽出二姐語氣松動,心頭大石終於落下,順著力道被扶了起來,擔憂道:“我知大姐有先天不足之癥,但從前病發未見這般情況,縱有七情內傷,也不該如此,可有找大夫看過?”

虞紅英又咳嗽起來,擺手道:“你也知道是老毛病,看了多少年,換了多少大夫,都不見好,只能靜心養著。藥,玉娘已經抓了,等下自有人煎來,你就做好分內事,先解了燃眉之急。”

柳玉娘忙服侍她躺好,轉頭對陸歸荑使了個眼色,後者也不敢再打擾虞紅英休息,抱起琵琶跟了出去。

走廊上沒有外人,陸歸荑忍不住道:“是我不好,連累大姐病倒了。”

柳玉娘在屋裏對她不假辭色,這會兒嘆了口氣,倒是出言安慰道:“東西是在你手上丟的不假,這單生意卻是大姐提議接下的,出了天大的變故,你固然難辭其咎,大姐也要擔責,我更不可能袖手旁觀。”

“二姐……”

“這會兒明裏暗裏都有無數眼睛盯著我們,大姐身為散花樓的主人,更不敢輕舉妄動,她臥床養病,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柳玉娘淡淡道,“我先去煎藥,你也去吃飯梳洗,稍後到我房裏說話吧。”

陸歸荑點頭應是,柳玉娘便向樓下走去,忽地頓住腳步,頭也不回地問道:“小妹,你當真……將馮寶兒藏在了無憂巷裏嗎?”

微怔,陸歸荑旋即回神道:“是,無憂巷是我的地盤,弟妹們都信得過。”

“把一根繡花針藏進針線包裏,也不怕裴霽提前下毒手,確實是個好辦法。”柳玉娘似是笑了笑,“你可要看好他,萬不能再出差錯了。”

她扶梯下樓,落地無聲,像風中柳絮般輕盈。

陸歸荑站在遠處,懷裏仍抱著那把傷痕累累的琵琶,面上不動聲色,背後已被冷汗浸透。

她素來少說多做,更不擅長說謊,今日面對兩位姐姐,卻少有幾句真話。

“事到如今,知道通聞齋滅門案真相的人,除了我們三個和已經死去的溫莨,就只有那個幕後真兇了……寶物既然被送入散花樓,無論此人的真實身份和目的為何,其一定藏身側近,既然已經迷霧重重,不妨將水攪得更混,才好亂中取勝。”

離開蒼山時,應如是向她叮囑了這番話,而後裴霽抽刀落在了琵琶背上。

陸歸荑本心不願懷疑兩位姐姐,眼下也容不得她不去多想。

窗外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春寒倒卷,綿密入骨,像是穿了雨線的繡花針,刺在人身上生疼。

這場雨下了整夜,天明初歇,日出東方。

樂州城封禁近十日,城門關卡森嚴,城內四處都有兵丁巡邏,今日雨過天晴,官府總算肯限數放行,雖有重重盤查,但已能讓百姓們松口氣了。

守城官親自到城門口監督,急於進城的人們只得排成長龍依次上前,這些人多是來自附近村鎮的販夫走卒,間有幾個跑江湖的,他們小聲議論著樂州城突下戒嚴令的緣由,沒幾個人能說到點子上,卻都能聽得津津有味。

隊伍最末有一名頭戴竹笠的布衣男子,他前面那五個人都是小河村的,其中四個正在唾沫橫飛地說話,唯獨年紀最輕的賣油郎兀自神游天外,腳下忽地一滑,若非被身後之人扶住,只怕油都要倒出來了。

他連忙道謝,布衣男子笑道:“雖是停了雨,但道路濕滑易摔,你不好生顧著油,卻在想些什麽呢?”

賣油郎不好意思地道:“俺、俺媳婦兒五天前生了,母女平安,還跟做夢一樣,我這沒留神,險些出醜了。”

隊伍還有老長,布衣男子索性與他嘮起家常來,賣油郎說起自己的妻子便難掩自豪,只因她是城裏人出身,念過幾年書,還做得一手好刺繡,繡坊裏其他繡娘都不如她拿的工錢多。

“媳婦兒生了個閨女,村裏有人發笑,俺卻高興,生個閨女像她娘,可不比那些混小子來得好?”賣油郎不知對方有意套話,只當是有緣,笑呵呵地道,“早該進城去向岳父岳母報喜的,他們在無憂巷那兒支了個燒餅攤子,手藝妙得很,價錢也公道,應老兄你若是有意,千萬要去嘗嘗啊。”

“好說好說。”布衣男子的目光落在右側那只編筐上,那裏面除了油壺,還有一籃子紅皮雞蛋。

臨近晌午,排在最末的兩人總算進了城。

賣油郎向他告別一聲,挑著擔子匆匆趕往城西,若是所料不差,無憂巷就應在那個方向。

布衣男子徑自向南而去。

回春堂在這一代頗有名氣,鋪面臨街,即便是外人到此,也能很快找到。

到了門前,布衣男子取下竹笠,露出一張蒼白俊朗的面容來,正是應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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