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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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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道格斯循聲望去,看到了那張與他三分相似的臉。

他瞇起眼睛望著他:“讓我看看這是誰,我的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會擋在我的面前。”

“是嗎,你早就猜到了?”克洛德站在高坡上俯視著他,神情滿不在乎,他似乎並不關心問題的答案,只是為了敷衍隨便說上兩句。

道格斯聳了聳肩道:“你怎麽會令我如願。真遺憾沒有在羅利特島解決了你。”

他輕傲地笑了笑:“他們說孩子總會有一些地方和父親相像,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但在某一方面好像確實如此,比如我現在也是這麽想,如果在西格的花園裏我將匕首刺下去就不會有現在這麽多事了。”

“豈止是這一點呢。”道格斯帶著淺淺的笑意回答。

克洛德的眼睛掠過疲弱不堪的軍隊,目光漸漸凝結成冰:“我聽說你要王城人民和那些士兵的命進行獻祭,強行打開神殿大門?”

道格斯坦然地看著他:“任何事情的成功都要付出代價,王權之路必將布滿鮮血和死亡。”

“王權?”他不屑地笑了一聲,“我親愛的父王已經身為凡彌倫的最高統治者了,現在難道是想成為神麽?”

他回頭看了看死氣沈沈的軍隊,騎士長默然望著他們,他低笑一聲說:“這是瀆神之罪,人類永遠無法同神明並肩,我可不想被加以這樣嚴重的罪名。”

克洛德做出一副驚訝的表情,隨即冷嘲熱諷道:“這個世上還有比你更身體力行地履行‘瀆神’這個詞的人嗎?”

“我不想跟你浪費口舌了。克洛德,你和奧莉薇婭一樣,好好的王公貴族不當非要去追逐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我無數次地告誡過,可你們一點也不聽話。既然你如此遵從她的願望,那我也可以做一點好事讓你們母子團聚。哦對了,還有伊桑是嗎?別著急,他很快也會去的,布達希只剩下內城了,馬上就回被攻破,我想你們會感謝我的。”他的眼神像陰鷙的猛禽,閃爍著戾氣和殺意,他看著克洛德淺笑道,將手伸向了裘衣裏面。

劍光一閃而過,刃端滲透出凜冽的寒意,劍端直指道格斯的心臟。

道格斯擡起頭,對上那雙同他有幾分相似的藍色眼睛,那裏面翻滾著濃烈的不容忽視的仇恨。

他動了動嘴唇,無聲地說出一句話。

克洛德握著劍柄的手忽然緊繃起來,他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你殺不了我的。

他輕蔑地看著他,伸手握住抵在自己胸膛的劍,將它往自己心臟處插去。

劍端刺破衣服,與皮膚相抵,沒有絲毫猶豫便沒入血肉之中。克洛德微微怔了一下,他並沒有用力捅下去,是道格斯握著他的劍刺入了自己的身體,鮮血立刻湧了出來,順著劍身往下流。

血液一滴一滴落進雪中,融成了一個鮮紅色的小坑。

“其實殿下能走到這裏已經很不容易了。”一個低沈嘶啞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他循聲看去,發現那是一名國王隨侍。他仰起臉來對克洛德笑了笑,然後扶住了道格斯的肩,猛地將他往前一推,利劍頓時貫穿了他的心臟,血液飛濺在了雪地中。

“陛下?!”弗蘭克發現了異樣連忙向這邊趕來,然而他還沒有靠近,那名隨侍便猛然回頭,他擡起手做出一個拂袖的動作,弗蘭克即刻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向自己襲來,緊接著他的胸口一痛,整個人被掀翻在地,四肢泛起骨折般的劇痛,只能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克洛德擡眼看了看道格斯的表情,即使受到了這種致命的攻擊他的臉上也帶著意料之中的笑意。他緊握住劍柄將劍身抽了出來,從傷口處噴濺出來的血點落到了他的臉上。克洛德略有幾分疑惑地望著自己劍上的血跡,然後擡起手用袖子抹去了臉頰上的血點。

道格斯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他深吸一口氣,手掌覆在了心臟的位置,當他將手拿開的時候,那處可怖的豁口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了沾染鮮血的衣服和手掌。那道劍傷憑空消失了。

他滿意地笑著說:“你看,你殺不了我的。”

他身邊的隨侍也勾唇道:“不要白費力氣了,殿下。”

“我知道你手裏有開啟神殿大門的鑰匙,克洛德,我也知道你擋在我面前的目的。不如我們來做筆交易吧,你將鑰匙交給我,這些士兵就不用犧牲了,而我也不會殺你,”道格斯低聲道,他的語氣充滿了誘哄的意味,“你想救他們不是嗎?我給你這個機會,將他們從我的手上救出來會令你很有成就感吧?”

“……可我不想做救世主。”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道格斯已經愈合的傷口,緩緩眨了眨眼。電光火石之間,他握著劍直接劈向道格斯的脖子,道格斯沒有任何防備,劍刃深深嵌進了他的脖頸處,他臉上的表情還有些許茫然。

因為劍傷傷及喉管,他的聲音模糊不清,嘴裏吐出細碎的血沫。當劍離開了他的脖子,那個隨從扶著他的頭顱往下輕輕一按,他脖子上那道駭人的傷口立刻開始愈合,即使他整個人如浸入血池,可所有的傷口都在眨眼間消失不見了,就像從未存在過。

克洛德心下了然,望著他的眼神更加古怪,他緩緩道:“你將身體進獻給邪神?”雖然是疑問,但他已經清楚了答案。

道格斯撫了撫脖子上已經不覆存在的傷口,活動了一下頭,溫聲道:“你弄疼我了。”

話音未落,一陣冷風呼嘯而過,克洛德本能地向旁邊側過身。然而這股力量來的極其突兀,他被強大的氣流甩向一邊,朝著堅硬的山石砸去,他迅速將長劍抵在身後,聽到鏗鏘一聲劍鳴,劍端深深嵌進石頭中,劃出一道猙獰的痕跡。借著這陣力道克洛德勉強站穩腳步,然而胸腔泛起的疼痛還是令他忍不住皺起了眉。

他的手臂忽然被抓住,他擡起頭看去,弗蘭克扶住了他。

“噢,看來我的騎士長也有些異議了。”道格斯意味深長地說。

“殿下,”弗蘭克低聲道,他的嗓音有些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剛才目睹國王的詭異舉動而恐懼不安,他握著克洛德的手臂,指尖泛紫,看上去十分可怕,“您剛才說……獻祭?什麽獻祭?”

克洛德頓了一下,別過臉看向站在前方的道格斯和隨侍,冷聲道:“他們想用士兵和國民的生命進行獻祭,強行打開神殿的大門,放任魔族進攻人界。”

弗蘭克的臉色鐵青,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國王的臉,不敢相信他們就這樣稀裏糊塗地成為了犧牲品,他高聲質問:“道格斯……國王陛下,這是真的嗎?!”

國王淡然回答:“史冊會永遠記載你們的犧牲,這是帝國的榮譽。弗蘭克,你也很清楚,每一個榮譽都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帝國?為了——凡彌倫?”

“凡彌倫……”道格斯呢喃著,他的表情忽然變得憤慨,語氣難掩激動,“你們早都忘記了當年的凡彌倫是嗎?四國征戰之前我們是西方大陸的主宰,霍西塞使用邪神之力掀起戰爭瓜分我們的疆土,而凡彌倫在那場長達十年的戰爭中得到了什麽?比原來小三分之一的土地,一個分崩離析的皇室,一個滿目瘡痍的國家,我們甚至要和霍西塞結盟才能存活!卑躬屈膝地去求取他們的秘法——這就是現在的凡彌倫!”

弗蘭克震驚地看著他:“秘法——是邪神之力?那麽當年的‘海神’號也是為了尋找那種邪惡的力量?!”

道格斯嗤笑道:“那麽久遠的事情,真是難為你還記得。”

他低喘了一口氣,緊緊抓住克洛德的手,眼底劃過一絲哀慟:“‘海神’號的船長亞伯是我的……兄長。海難發生的時候我還小,我一直無法相信他會葬身大海,他……是我們家鄉水性最好的人。”

克洛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是嗎?”道格斯笑了一下,“那我會授予你們家族榮耀勳章的,畢竟你們為帝國做出了這麽多貢獻。”

“你想依靠邪神之力重新統領大陸?……陛下,凡彌倫可是信奉天神的國家!”弗蘭克咬牙問。

“天神給了我們什麽?”他的語氣陡然嚴厲,“狹小的國土,松散的軍隊,不覆尊崇的地位,你滿足於凡彌倫的現狀可我不滿意!既然有機會重回巔峰為什麽要自甘平庸?!”

“可這背棄了信仰——”

他直接打斷道:“信仰?你跟我談信仰?找不到出路的人才會用所謂的信仰安慰自己,弗蘭克,我是國王,我有資格決定這個國家該走怎樣的路,哪怕與邪惡為友,那也只有我能決定。”

顯然弗蘭克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真相,他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著,心中湧起無法遏制的怒火,除了被欺騙的憤怒,還有多年來因為兄長之死的悲痛,兩種濃烈的感情交織在一起,令他的目光變得兇狠銳利。

“恕我直言,”他直勾勾地望著道格斯,一字一句地說,“您不配為王。”

道格斯冷冷地回視他:“不需要你來評判。”

他身旁的隨侍莞爾一笑,伸出手隔空做了個掐東西的姿勢,弗蘭克頓時像被扼住咽喉一樣不能出聲,他被一股莫名的力道鉗制著壓在石頭上,無論怎樣掙紮也無法擺脫。他感到脖子上的力氣越來越大,呼吸越來越困難,大腦開始充血,窒息的痛苦如浪潮般湧來。

“騎士長大人!”士兵見狀想要上前來解救弗蘭克,隨侍沖著他的方向一揮袖子,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掃向懸崖,毫無防備地跌入深淵。

如此一來再也不敢有人輕舉妄動,那些激動的士兵忌諱於這古怪的力量,紛紛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

“……約書亞。”克洛德忽然看向那個隨侍。

他的臉上始終帶著自得閑散的笑容,微微頷首回應道:“殿下。”

“讓邪神最為忠誠的信徒潛伏在皇宮中這麽多年,是不是太委屈你了?”克洛德瞇著眼看他。

“怎麽會,我很滿足。”他輕聲說,好像是在和他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丹尼爾是你殺的嗎?前些時間是你統率著布達希的魔族吧?”

約書亞坦然地看著他的眼睛,輕描淡寫道:“對於公爵的死我十分遺憾。”

十分遺憾,這就是他要說的話。

克洛德握著劍的手猛地繃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用力將長劍從石頭中拔出,手臂的動作牽扯著胸腔的鈍痛,令他的行動都滯緩了不少。

“你殺了丹尼爾?”道格斯轉頭道。

約書亞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國王道:“嘖,我的前一任王後也是被你殺死的,看來你不是很喜歡他們家族。”

約書亞的笑容一滯,臉上有一瞬間的失神。他輕聲說:“沒有。”但是那聲音太低了,他們都沒有聽到。

“不過無所謂了,他們家族的人都太過天真,你說是不是,克洛德?憑借一己之力就想與命運和神明對抗,最終只會自取滅亡。你還不打算將鑰匙交出來麽?”道格斯走到他的面前,饒有興趣地打量了他一下,“對了,差點忘了,怎麽沒看見你的那位……小情人?本應是她站在這裏的。”

克洛德直視著他的眼睛:“比起她來說,還是你同邪神融合更加合適。”

“我本來是想讓你們死在一起的,這是作為父親對孩子的獎勵,”他狀似為難地說,“現在看來連最後的憐憫都無法如願了。殺了他吧,鑰匙已經無所謂了,這些人的命已經夠了,我不想前路再有什麽阻礙。”他看向約書亞。

約書亞偏著頭沈吟了半晌,他還維持著掐住弗蘭克的姿勢,只要他稍微施加一些法力他就會被扼斷咽喉。

然而當他的眼睛轉向克洛德的時候,面對那雙與一個人如此相似的眼睛時,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個下午。陽光灑落在索格萊爾鎮在的草地上, 奧莉薇婭坐在草坪上看著日落,燦爛的晚霞在她的頭頂,夕陽的光芒為她勾勒金邊。

他小心翼翼地說出自己的計劃。

“跟你走?”她訝異地看著他。

他有些羞赧,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別過臉說:“……你不是很想四處看看嗎?我知道有些地方的風景很美,我們可以一起去看。”

奧莉薇婭笑了笑,她的笑容甜蜜又柔美,她微微仰起臉,看著即將沈入青山之後的太陽,輕聲說:“謝謝你,但我不能這麽離開,這裏有我的家族,我不能拋棄他們。”

“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如果一切真的能全憑我的想法活就好了,但這是現實呀,總有各種各樣的事情阻礙著我們的想法。”她斂目看著草地,一朵淡黃色的小花開在她的腳邊,晚風溫柔地拂過柔軟的花瓣。

他一時無言。

“我知道我這一生都不能完成自己的願望,但我希望我的孩子能走遍世間風景,唔,雖然他會有自己的人生,但還是想讓他替我去看看啊。”

“這太遙遠了。”

“一點兒也不遠,”她轉過臉看著他,聲音縹緲如隔著雲霧,“辛德森,我要嫁給國王了。”

他忽然感到頭痛,腦海中的回憶變得扭曲,記憶的畫面破碎成一片一片,像是打碎的鏡子,再也拼湊不起來了。

他應該服從道格斯的命令。道格斯與邪神融合了,他現在就是邪神。

格倫永遠會服從於穆迪斯,這是千百年已經養成的習慣。他賦予他第二次生命——長久的、永不雕零的生命,他理當將一切都獻給他。

“怎麽了,我的大祭司?” 道格斯緩緩說,他的眼眸中泛起暗紅色的光芒,聲音陡然變得低沈,如鬼魅低語,像是從遠古歲月遙遙而來。

轉瞬之間從他身體內部湧出的黑色霧氣包裹住了他,墨色的霧氣後唯有一雙閃爍著紅光的詭異眼睛。

一個不屬於道格斯的聲音從一團黑霧中傳來:“殺了他,格倫。”

殺了他,格倫。

腦海中那個聲音仿佛在山谷中回蕩,與記憶之中奧莉薇婭的話語糾纏在一起侵蝕著他,他感覺手指微微顫抖。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是騙我的,但我依然希望是你給我帶來解脫。

殺了他。

你會保護我的孩子們嗎?你還記得我的願望嗎?

我們在同一片天空下生活,只要一想到這個我就會感到幸福了。

……殺了他!

那個聲音猛然變得高亢尖銳, 將他腦海中的雲霧統統驅逐。他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維持著掐捏動作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開,弗蘭克當即癱倒在地不停地咳嗽著。

約書亞頓時清醒過來,他一擡眼便看到克洛德握著長劍逼至眼前,他眼中翻湧著那麽激烈的憤恨,鮮活又強勢,就像他第一次見到奧莉薇婭時她的眼神。

愛憎分明的,充滿了感情的眼神。

他忽然間覺得渾身的力量消失了,當那把劍刺入他身體的時候他只覺得疲倦。

他才意識到他已經厭煩了這沒有終結的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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