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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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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大祭司是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見到活著的我吧?”

克洛德的聲音像是凝結成冰晶一般,冷銳而毫無溫度。

棠看了看克洛德的側臉,又看了看面前的約書亞,咬著指甲陷入了混亂。

凡彌倫的大祭司已經十分蒼老了,他步履蹣跚地走進了房間,面容在紅光下漸漸清晰起來。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者的臉,花白的胡子,布滿了褶皺的皮膚,渾濁卻飽含深意的眼神,他看上去比正常的老人還要瘦弱,枯樹皮似的臉上透出幾分病容,然而神情卻陰鷙得令人心驚膽戰,那雙如無底深潭的眸子直勾勾地望過來,紅光在他的眼中跳動,像是燒得滾燙的巖漿從地獄深淵的罅隙中流瀉出來。

他的表情平靜而陰沈,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卻並不讓人覺得溫和,反而更加心寒。

約書亞披著黑色長袍,袍子邊緣繡著繁覆的金色花紋,給人一種精巧又神秘的感覺,那似乎正是一名祭司該有的氣質,只是在約書亞的身上更多了一種避世的冷漠。

他微微側目看了棠一眼,眼神中似有藏匿的亮光劃過,他的喉嚨裏像是有一個尖銳的東西在上下滑動,哂笑一聲,聲音怪異突兀:“殿下是帶著心儀的女孩回來看國王陛下的嗎?看來時間過得有些久了,殿下已經不記得怎麽去主殿了,是否需要我為您帶路?”

那眼神令棠感到發自心底的寒冷,她默默退到克洛德的身後,以此來躲避那令她毛骨悚然的目光。

“不巧,我無意見國王,不過在這裏遇到大祭司倒是運氣。”克洛德冷冷地看著他。

“啊,深感榮幸,”約書亞敷衍地表示了敬意,然而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對這位流亡已久的王子沒有絲毫的敬重,“時隔多年,殿下倒是比以前成熟了,這確實是件好事。”

克洛德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我的成長自然全是大祭司的功勞,為了等一個向您親自道謝的機會,我可是日思夜想等了十年。”

他們似乎有很深的矛盾。棠的眼神在他們倆之間轉了個來回,只覺得形勢一觸即發,這兩個人都是懷著要置對方於死地的恨意,她覺得自己像是個木偶,眼睜睜看著兩個人唇槍舌劍你來我往,還插不上一句話。

約書亞自諷地笑了聲,目光一轉,看向棠,他看著她的眼睛裏應有深意,但是棠一時間無法辨清。

“這位小姐該是來自德羅伊利斯吧?”他含笑問道。

棠輕輕皺眉,點了點頭,沒有出聲。克洛德警告似的橫了她一眼,似乎並不想讓她和約書亞進行對話。

“我早該猜到的,環山很冷,德羅伊利斯卻總是溫暖的。”他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

“什麽意思?”棠忍不住問,從克洛德身後探出頭看去。她總是忌憚眼前這個老者,生怕他會變成之前船上見到的如同亡靈的黑影,卻又無法控制自己的好奇。

約書亞笑了笑,他的笑聲像夜梟的嚎叫,古怪又壓抑。

“你很迷茫,對嗎?無論是對於你所處的世界、你的身份還是周圍人的想法,你都處於迷惑仿徨之中,想要尋找線索和真相卻發現遠比自己想象的要覆雜,如此一來只會陷入一個又一個沼澤,你知道為什麽嗎?”他緩緩地說道,擡起眼睛看著她,“因為你擺錯了自己的位置,當然找不到答案。”

一種寒意由內而外遍布全身,棠的指尖褪去了血色,一片冰涼。她不明白約書亞在說什麽,但本能覺得這些話自有其深意,她只能去追尋話語中隱藏的內容:“什麽位置?我應該是什麽位置?”

克洛德狐疑地回頭看了她一眼。

就在他回頭的一瞬間,約書亞擡起右手,一道森然寒光從他枯樹枝般的指尖迸發而出向他襲來。

棠下意識地說:“小心!”

克洛德敏捷地錯身避開,這是他身體在面對危險時的下意識反應,那道寒光蹭著他的肩膀擦過去,卻只削下來一片很薄的布料。

克洛德低頭看了看自己肩上那一片根本看不出異樣的衣服缺口,嗤笑道:“大祭司,年紀大了法力也變弱了是吧?這算什麽攻擊啊,比起當年你一揮手就能令活人變成白骨,現在這叫力不從心了嗎?”

約書亞臉色陰沈地望著他,眼睛裏的情緒如狂風暴雨。

“也對,如果你還剩餘足夠的法力,也不會從古咒語書上尋找詛咒之法了,”克洛德嘲笑了一聲,手指搭在了腰間的匕首上,愉悅地敲擊著,眼睛微微瞇起,“那麽,現在該我了?”

棠的眼前一花,瑞特猛地騰起身子撲向了約書亞,它的四肢死死抓著他的臉,遮蔽住了他的視線,約書亞本能地擡起手抓去,那只幹瘦的手捏住了瑞特的身軀,正要發力將它扯開,他的脖子上忽然感覺到一陣微弱的刺痛。克洛德已經逼至約書亞面前,那把銀色的匕首緊緊貼著他的脖子,鋒利的刀刃壓迫著頸間蒼老褶皺的皮膚,在那片極易受到損傷的皮肉上印下一道血痕。

瑞特在他的額頭上狠狠咬了一口才跳開,它的尖利牙齒刺入人的血肉,黑色的血液順著傷口蜿蜒而下,流過他的左眼。

約書亞盯著面前的人,他無法流暢地呼吸,因為喉嚨的劇烈起伏會直接導致那把匕首對他造成最致命的攻擊,他沒有任何慌亂的舉動,只是歪了歪頭看向瑞特,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

“原來如此,你也在。”他好像根本感受不到痛苦,笑容淡然,然後他的目光一轉,直勾勾地盯著克洛德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這張輪廓分明,五官深邃的冷峻面容此刻被一種覆仇式的情感包裹,壓抑了十年的恨意如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雨,恣意地發洩著他內心的瘋狂。

他多想將那把匕首刺下去啊,為此他顛沛流離了十年,從高貴到低賤,從優雅矜持到肆意橫行,宮廷的教導、親人的期盼、臣民的愛戴,那些已經被他深藏的記憶此刻卻湧了上來。

“殿下,”約書亞瞇起眼睛看著他的臉,目光卻有些迷離,仿佛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您殺不了我的,您是最清楚不過了。”

克洛德的眼睛如利劍,一寸寸地,飽含著仇恨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刮過。

約書亞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用一種古怪的柔和語氣說:“您的眼睛和她多像啊……”然而這一句話還沒有說完,聲音便如斷了線的風箏,在即將飄至天幕的瞬間隕落,跌落在地。

棠震驚地看著倒在地上的約書亞,他的眼睛大張著,渾濁的灰色瞳孔透出一種惡毒的笑意,他的身體還在抽搐,脖子上有條刀痕,深色的血液緩慢地流淌下來,染紅了身下的地磚。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見到克洛德殺人。不是怪物,而是活生生的人。

她沒有立場評價對錯,也不了解他們兩個人之間到底有怎麽樣的糾葛,她只是感覺到了恐懼,顫抖的嘴唇中發出微弱的聲音:“你……”然而剛說出一個音就再也說不出來了。

克洛德轉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陰寒殘忍令她被釘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的臉上被濺上了幾滴血,金色的碎發垂在額前,面無表情,整個人如墜入了不見天日的黑暗漩渦。

自棠認識他以來,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令人心慌害怕。

大概是看到了棠臉上流露的驚駭,克洛德從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塊手帕,細致緩慢地擦幹凈了臉上的血漬,然後將被血玷汙的手帕扔到了約書亞的身上。他冷冰冰地看著棠,藍色的眼睛好像被無邊的夜幕覆蓋,沒有一點光亮。

絕望,仇恨,殘忍。

這似乎才是克洛德本來的樣子。

棠看了地上的約書亞一眼,又看了看他,躲在角落裏的瑞特蜷縮起身子,黑豆眼睛洩露出難以置信的恐慌情緒。

克洛德擦幹凈匕首,收回鞘中,緩步走上前來。棠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而這一步令克洛德目光愈發陰冷黯淡。

他帶著一絲看似輕蔑的笑意說:“怎麽?看不得這種血腥的場景嗎?”

棠遲疑了一下,掙紮片刻,最終搖了搖頭,小聲說:“我就是覺得……還沒問出什麽就殺掉了,會不會太便宜他了啊?”

瑞特一言難盡地看著她。克洛德的目光也有幾分覆雜,但到底是沒剛才那麽陰郁可怕了,他看向地上已經死去的約書亞,沈聲說:“不會,他沒有真的死去,他會尋找下一個適合的軀體,至於這個身體……早就已經死去多時了。”

難怪血液是那種顏色的,而且流動得無比緩慢。

棠攥著衣袍的一角:“……哦。”

“不走嗎?”克洛德率先走出了藏書室的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棠輕手輕腳地跨過地上的屍體,跳到他的身邊,忽然想起了什麽:“你說他會找下一個軀體,是說他的鬼魂嗎?他的鬼魂還在這裏?”

克洛德略微彎下腰,將沖他奔來的瑞特用手撈起,放回了口袋裏,才心不在焉地開口:“嗯,也許吧。”

棠掙紮了一會,也不知道是出於害怕的心理還是想要安撫對方的情緒,她伸出手,輕輕拉了一下克洛德的袖子,又倏忽松開,像被燙到一樣背過手去,飛快地說:“那還不走。”說著便繞過他往前走去。

克洛德被她的舉動弄得楞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看著棠的背影,在昏暗的燭光下愈發纖長,卻並不柔弱。

“咣當”一聲巨響,突兀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神殿之中,外面傳來衛兵們的疾呼。棠詫異地回過頭,目瞪口呆地看著克洛德踢到了旁邊立著的一尊雕像,他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快步跑上前來,一言不發,看樣子並不打算解釋剛才的行為。

棠正要質問,忽然被一陣巨大的力量拉起,疾速往前跑去,身後傳來神殿大門打開的聲音。

奔跑之中,她的目光落下,看到了衣袍飛揚間若隱若現的,握在一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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