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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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神明之光照耀四方,

卻遺忘了海底的深暗。

深海裏沈寂的火焰在躍動,

等待著來自山巔的召喚,

待其羽翼豐滿之際,

地獄的火焰將燒盡整個蒼穹。”

迦爾遜低聲唱出的歌謠是整個西方大陸流傳已久的遠古歌謠,或許每個人都會哼唱,卻到了此刻才能思索歌謠中蘊含的深意。

“如果深海裏沈寂的火焰是指火鳥的話,那山巔的召喚又是什麽?”棠低聲道。

露莎隱約聽到她的聲音,轉過頭來:“你在說什麽?”

棠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迦爾遜說:“剛才迦爾遜唱的歌,火焰是在等待山巔的召喚,那召喚究竟是什麽?”

被眼神點名的迦爾遜立刻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呃……其實我也不太知道,不過這首歌謠流傳很久了,似乎是從遠古時期的碑文上留下來的,全篇很長,我也只記得這一小段而已。”

“這首歌謠來自上古神魔混戰時期,”一聲嘆息,蘇羅卡輕輕捏著他的眉心,仿佛疲憊至極,“諸神戰勝魔族後,在戰爭決勝之地鹿歇維特冰原的北部山地立下記載功勳的石碑,但是魔族並不甘心受降,發誓一定會重回人界,為此在離開之時也留下了一塊石碑與之相對,這首歌謠便是取自此處,後來游獵人穿越冰原發現了石碑,記下了石碑上的文字,這些歌謠全部都被載入史籍。”

棠抱膝道:“我記得蘇羅卡先生在講西方大陸的歷史時曾說過這首歌謠,不過當時我們並沒有在意罷了。”

“畢竟當時我們都無法知道未來會是什麽樣。”蘇羅卡微微低眉,看著懷中露莎悲憫的目光,一時間竟也覺得心中苦澀不已。

他摘下眼鏡,用手指輕輕擦了下,看著村民們開始圍起小小的篝火,微弱的火光映得他眼眸晶亮:“大家休息一晚,明天如果沒事的話,就和我去南部避難吧。”

事到如今,怎麽存活下去才是問題的關鍵。眾人紛紛表示同意這個決定,將海盜的屍體挪去角落裏後便互相依偎在一起睡去。

火苗劈裏啪啦地跳躍著,外面很安靜,似乎火鳥已經離去,只有翻湧的海浪聲,可是再安靜也沒有辦法自欺欺人,德羅伊利斯已經被完完全全摧毀了,那個溫暖如春,彌漫著歡聲笑語的小鎮已經完全不在了,一種無言的悲涼彌漫在整個空間。

棠坐在離屍體最遠的地方,緊緊貼著露莎,一雙眼睛毫無睡意地四處打量,她還用手帕捂著鼻子,面向通風口,從這個角度看到外面起起伏伏的海浪,月光之下,海水泛著銀輝,閃動著璀璨而耀眼的光點。雪浪拍打著礁石,將火鳥的唳叫掩蓋,風聲呼嘯而過,唯有如雷鳴般的波濤聲越來越清晰。

忽然,棠聽到身邊有人悉悉索索地低聲說話,她整個人抖了一下,眼中不易察覺的驚恐在看到迦爾遜的瞬間消失殆盡。

“不睡覺你嚇什麽人?”棠強壓住滿腔的煩躁,讓自己看上去比較冷靜。

盡管對方已經表現得很克制但還是感覺到了莫名怨氣的迦爾遜無辜道:“我想事情睡不著……棠小姐不是也沒睡嗎?”

“我習慣晚睡。”棠的眼神飄忽了一下,落到角落的屍體時明顯一頓。

迦爾遜敏感地捕捉了這個細節,好奇道:“棠小姐害怕屍體嗎?不過也對,年輕的女性肯定見不慣這些。”

棠咬牙切齒地看著他:“閉——嘴!”

“啊!好的,不好意思,我……”迦爾遜看著她兇惡的表情聲音越來越小,然後像鴕鳥一樣把脖子縮了回去。

氣氛沈寂了片刻,火燒的聲音聽得人昏昏欲睡,迦爾遜的腦袋一下一下地點著,嘴裏嘟嘟囔囔,一副將將睡去的樣子,隱隱約約地,他聽到身邊的人小聲問:“那個……你說……這裏會不會有那些海盜的……亡靈啊?”

迷迷糊糊的迦爾遜沒有聽出少女語氣中的顫抖,脫口而出道:“據說死於非命的亡靈一般都會徘徊在故地等待死神的引領吧,不過我是沒見過的……”到了最後聲音已經不能聽聞,融入了洞穴的沈寂。

“迦爾遜?迦爾遜!”

“Zzzzzz……”

棠:“……”

棠,性別女,年齡不詳,在她有記憶以來的兩年裏最害怕的就是鬼。原因至今不明,大概就是慫吧。

你為何出現呢?

夢境裏,一個白袍人站在大理石的祭壇上,從上自下俯視著棠。他的身後是灰色的天空和皚皚雪山,袍子遮住他的眼睛,露出的鼻梁挺直而秀氣,如冰雪般淺淡的嘴唇輕輕說著什麽。

棠茫然地看著他,竟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這種熟悉感就好像是對身體的某一個部分的熟知,融入血肉一般的親密。

傳說已然降臨,人界將陷入混戰,你該何去何從?

白袍人如此說,擡手高舉著黑色的法杖,天光瀉下在他的法杖頂端匯聚成一團燃燒著的黃色火焰。

他伸出另一只手,如蓄勢待發的長箭,向棠指去。

棠眼神朦朧,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支離破碎。她忽然覺得腦袋一陣劇痛,好像有什麽東西紮進了自己的大腦,痛苦如翻江倒海一般湧來幾乎無法招架。

她想要上前再向白袍人問清楚,卻眼前一黑,沈入了無邊的深淵。

身體在不斷下沈,無法睜開雙眼,棠卻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裏有個聲音在說著一些模模糊糊的話語,那聲音宛如從遠古時空傳來,隔著一層飄渺的紗。

“……”棠無意識地重覆著它的話,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覺得腦海裏的疼痛漸漸消失。

“你說什麽?”

露莎的聲音在耳邊猝然響起,嚇得棠猛然睜開眼睛。

露莎正半跪在她的面前,目光怪異看著她,陽光從洞窟的縫隙鉆了進來,正落到她祖母綠清澈的眼睛上,好像玻璃一般絢爛璀璨。

“你幹嘛靠得這麽近?”棠張了張口,發現嗓子幹涸得難受,聲音也有些嘶啞。

露莎起身看了她一眼,攏了攏長發說:“總算醒了,我們該走了。”

“走?”棠楞住了。

“去蘇羅卡的莊園呀。”

棠捂住額頭回憶了一下,想起昨天大家做的決定。但仿佛是從意識海洋的最深處,有什麽在指引著她前行的方向,棠撓了撓頭發,嘆了口氣說:“我不去了。”

露莎完全沒有預料到這種結果,錯愕地看著她:“不去了?那你去哪兒?”

“我……想去布達希看看。”

露莎的目光瞬間變了,她震驚地看著棠,囁嚅了好久也沒有說出一句話,還是蘇羅卡聽到了兩人的對話,走上來打破了沈默:“棠,你決定了嗎?”

棠點點頭,雙手搓了搓麻布裙子,將那塊平整的布揉得亂七八糟,然後她擡起頭來,笑了笑:“嗯。其實我對自己的身份還是蠻好奇的。”

“你能做出這個決定我很高興,”蘇羅卡點點頭,但他臉上卻露出一絲猶豫,“只是現在情況艱難,你也堅持嗎?”

很多人在做出一個決定之前都會經過無數的掙紮,但是對於棠來說,這個決定似乎是註定的,她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仿佛她生命的意義就是知道自己到底是誰,從何處而來。她很確信自己要這麽做,但是心底卻因為這種太過於純粹和堅定的抉擇有些驚訝。

任何阻止這個決定的理由都顯得蒼白無力,棠緩緩說:“是的,我堅持。”

露莎凝視了她許久,直到蘇羅卡拍了拍她的肩,才回過神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上上下下起伏,似乎很生氣,終於等她冷靜下來了,舉起巴掌往棠的頭上拍去:“翅膀硬了啊!”

“你打我幹什麽!”

“自以為是!”露莎從牙根擠出幾個字,憤憤地看著她,好像在想還有哪裏可以打,她舉起手在半空中比劃了幾下,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放下手。

她咬著牙狠狠說:“你最好是一直在外面算了!別來見我了!”說完她便轉過頭去不再看棠,陽光從石縫間落下,勾勒著她長長的挺翹的睫毛。

棠看著眼前這個嬌艷如玫瑰一般的女人,神情有些恍惚。露莎一直都是一副精明而善於撩撥的風情模樣,聽說在很早以前,露莎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家裏的人為了換錢將她賣去做皮肉生意,她為了生存做了一個富商的情婦,後來那人死了,她就混跡在那些市儈之間,獨自一個人開著酒館。很多時候她都是直率的,隨性的,甚至於有些放肆、賣弄風情,大家也都是那樣看她的。

棠想起自己剛被蘇羅卡帶到這裏時,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露莎。她和她說話的情形就像發生在昨天,露莎那時松垮垮地擁著披肩,右手的中指和食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香煙,煙霧繚繞盤桓向上,模糊了她的面容,聲音低啞纏綿:“我這又不是收容所,總不能白吃白喝吧?我這裏可不養閑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女生就是麻煩。”

她那時把棠從頭到尾嫌棄了個遍,甚至是頭發過長會被絆倒也可以拿來吐槽——那時棠的頭發長到腳踝。但露莎還是收留了她,給她一方休憩之所,將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給她,在棠被那些爛醉的酒鬼騷擾時輕而易舉地將她推至身後,將自己化為外殼去保護她,盡管這層外殼看上去有幾根微不足道的尖刺,剝開後卻是一層一層的柔軟。就像現在她握住她的手,顫抖著,不願意松開,臉上卻還是怒不可遏的表情。

“好了,我一定會去找你們的,”棠握住她的手,“我肯定會回去。”

露莎回望著她,那眼眸深處似乎有晶瑩的水光,她臉上憤怒的表情漸漸褪去,沈默片刻,點了點頭:“說好的。”

“……說好的。”

“對了,”苦情戲還沒結束,露莎瞬間收回了眼中的傷感,表情有些微妙,“霍西塞那個小騎士也要去布達希,他想去和國王申請幫助送他回霍西塞。”

棠抿抿唇,低聲說:“那黎光騎隊?”

“不知道,不過我覺得他們好像在做什麽奇怪的事,“露莎湊近她耳邊,溫熱的呼吸輕輕攪動她耳後的碎發,“從骷髏山谷去環山,然後黎光騎隊就消失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而且環山還和昨天那種火鳥好像有關系。”棠托著腮說。

露莎悄聲道:“你們一路去的話,留心一下。總之,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必要時候犧牲掉他也無可厚非。”

……這就是你的極端利己主義嗎?!盡管知道露莎是屬於那種把自己人和外人劃分得極其清晰的,但是看著迦爾遜那雙奶狗一樣濕漉漉的眼睛,棠還是覺得莫名心虛:“我會看著辦。”

“迦爾遜!”得到答覆的露莎仰起笑臉,十分積極地招呼著,“棠和你一起去布達希,你這樣勇敢正直的騎士一定會保護她的,對吧?”

對面一臉單純無害的迦爾遜因為這樣的誇獎而滿臉通紅,扭捏著說:“別、別這麽說,我哪有……我會好好保護棠小姐的!”

感覺良心更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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