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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鞭子不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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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鞭子不聽話

……

“一晚上都交待不出東西,嘴可真硬啊。”一陣熟悉的香味襲來,坦坦披著曙光用細嫩的手指撩開氈帳的一角,接過一旁士兵的鞭子,“閣下就是天山大俠吧?”

“呵。”匡連海發出一聲嗤笑,“是又怎麽樣,要殺要剮隨悉聽尊便”

“那我還偏舍不得殺你了。原以為上天要亡我們回鶻,沒想到你們大周朝的太子是個蠢貨,自己送上門了。”

“這個我同意。”匡連海小聲嘟噥著。

“你劫走了他,讓我沒法和父汗交待。”她的眼神映射出淩厲的光來,“但抓了你,我也不算毫無收獲。我看你武功不錯,要是願隨了本公主,那我可以求父汗饒你不死。”

“那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真是有趣,倔強的樣子看起來倒是很可愛。坦坦心想,不聽話是吧,那我非要馴服你。

她用手指輕輕擡起了匡連海的下巴。她長期握著馬鞭的指節處已生出厚厚的繭,她喜歡用那個部位摩挲男人的皮膚,就像馴服一匹匹烈馬。

匡連海昂著下巴梗著頭向別處望去。

“像你這樣的,我倒是沒見過。”

坦坦冷笑一聲,揮揮手道,“來人啊,把他的鐐銬解開。”

“公主,這……小的們”手下相看左右,“不敢忘了可汗的囑托。”

“叫你們解就解。本公主說的話不算數了嗎?”

匡連海不解地望著眼前的回鶻公主。

“這樣總可以好好說話了吧?”坦坦叉著腰,盯著匡連海的眼睛,悠悠說道:“你既然在大周不過是做一個芝麻小官,不如來我們回鶻。大俠一身武藝,就甘願區於如此小官嗎?”

匡連海怔住了,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年武三思誘騙他步步墜入深淵的說詞,目光淩厲起來。他固然想建功立業,然而是什麽功、什麽業?手裏的寶劍,難道就是為了殺更多的人嗎?如果這樣,給武三思賣命,給朝廷立功,和給回鶻殺人,又有什麽區別呢?

不、不,不是這樣的。刀劍無眼,然而持劍卻是為了挽救更多的生命。匡連海,你曾經是天山大俠啊!怎麽這麽簡單的道理也分不清了……

坦坦見匡連海陷入沈思,以為誘騙有望,遂揚了揚眉毛道:“你就算救了太子又能如何。你已深入我王帳,我好吃好喝招待你,就算你來日再脫身回去,怕是也洗不清嫌疑。潘大人,這通敵的罪名,你擔得起嗎?”

匡連海心下一緊。是,他早就已經殺人如麻,他此番深入腹地就是想洗清罪孽,以清白之身再回中原。他再也經不起任何非議了……然而,然而……

潘玉死前的模樣浮現在他的眼前,那些她臨了留下的話,像錘子一下下擊穿了他長年累月厚厚的包裹自己的軀殼,露出極柔軟的一角來。

“別人怎麽看你,我都不在乎。”

“我喜歡的,只有匡連海這個人。”

“師兄,做個好人……”

然而我終究是要讓你失望了,這輩子我是難以再做個好人了。我現在還不清楚,怎麽才算好,難道替中原殺人就是好嗎?我不知道。可是現如今,我知道什麽是“不好”。如今回鶻攻城略地,屢次擄走龍關沿線村鎮的餘糧,我怎能助紂為虐?就算他們不了解我、冤枉我,我知道,你會理解我的。換了你,你也會這麽做的,對嗎?

回鶻公主見他陷入沈思,誤以為態度似乎有所松動,於是繼續說道,“而且,你討好一下本公主,說不定,我能向父汗討個賞賜,把你許配給我做駙馬爺。”(坦坦你的地圖好長啊~這才是重點吧~)坦坦內心os:我們回鶻的女人可不像你們漢人那些鶯鶯燕燕,我想要的,我就一定要得到!

“許配……”坦坦的話一下子把匡連海的思緒拉回現實,仿佛刀劍狠狠紮進他心底最柔軟的一角。

“公主請自重。潘某已有妻子。”

呵,裝得倒是挺深情的。坦坦心想。“你這種嘴上專一賢良的男人我見多了。不過是打著這個名號故作深情的人設,一邊做著建功立業的春秋大夢罷了,裝什麽聖人模樣。”

“公主若給一個痛快,潘某求之不得。我的妻子早已離去。如果公主開恩,給一個了斷,潘某感激不盡。”

倒還挺專一的。可惜了這麽帥一張臉只能當鰥夫了。坦坦心想。本公主可舍不得你守寡。

“本公主現在暫時還不想殺你。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阿娘很早就死了,我父汗也是這樣,一直很想她。”

“但是據在下所知,這不影響他三妻四妾吧。”(這裏點名批評胖橘和李狗子)

“你!你竟敢侮辱我父汗!”坦坦拿起鞭子就往匡連海身上抽去,“給你點顏色就蹬鼻子上臉的。”

“啪——”

“疼了吧!我現在就把你和你們這些不通情理的漢人都殺了祭奠我母親。”

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匡連海並沒有躲閃。她望著匡連海的胸前的衣衫上隱約印出血痕,隱隱覺得暢快,仿佛十多年來積攢的許多情緒傾瀉而出。很多次在夢中,她想起自己仍是無憂無慮的小公主的日子。父汗把她扛在肩頭,拉著母親的手,兩個哥哥一左一右地跟在旁邊。夏天的時候,他們望著那遼闊的星河。漫天星鬥籠罩著草原,像母親把孩子輕輕摟著臂彎。回鶻的生命是流動的,並沒有久居的樂土以供棲息,然而擡起頭,這片夜空永遠不吝惜她溫柔的懷抱。後來她長大了,總看到父母臉上籠罩著些許愁容。她不喜歡打仗,每次打仗,父汗、母後和哥哥們都不會陪她玩了。然而她只以為的間歇的無聊,卻成為了永遠無法彌補的虧空。母親死在了一個看似尋常的戰爭中。她哭著撲向母親的懷裏,卻只感受到她冰冷的溫度。她不知道向誰去索要這個災難的責任。是父汗嗎?是提議戰爭的兄長嗎?還是那些他們口中的“漢人”。很多次在夢裏回到童年帳篷裏母親陪她玩游戲醒來卻發現枕邊空空的時候,她都會無端端生出許多恨意。後來她很喜歡收集漢人奴隸,她說服自己每次鞭打他們,就能發洩心中的仇恨,就能讓失去母親的陣痛被快感短暫阻斷。然而她不能。她真的恨漢人嗎?坦坦不知道。可是她的父王如是說,她的兄長亦如是說。於是她一次次地拿起鞭子。她也曾感受到酸楚,但只要心一橫,還是可以自如地處置他們。因為她是草原上的狼。父汗說,狼就是生來要吃鹿的。

然而眼前這個漢人讓她感到一絲畏懼。他不像她從前圈養的奴隸。他的眼裏分明閃著熠熠的寒光,像極了……像極了漠北夜裏出沒的灰狼。不可能,怎麽會?他們都是貪生怕死詭計多端的軟蛋。

“你為什麽不躲?”

坦坦望著眼前似乎屏蔽了痛意的人,第一次感受到害怕,於是只有更瘋狂地舉起鞭子,才能緩解她的情緒。

“我叫你不躲,我叫你不說話!”

匡連海沒有說話。他想起了在天山的時候。很多次,師父的鞭子就是這樣抽在他的身上,而他已經習慣了不躲藏。可是他從小就學會了隱藏自己的情緒。他這樣的人不能也不配擁有悲傷和恐懼,這都是弱者的情緒,不可能解決任何問題。人們都說,嚴師出高徒。他大概也曾經成為了所謂的“強者”吧,然而到頭來,一切都落了空。這麽多年,他也早已受夠了這種日子,不如就死在這裏幹凈。

有那麽幾個瞬間,他竟然愛上了這種肉身的痛苦,仿佛這樣他就可以抵消曾經精神上的煎熬。他做錯了太多事,他該痛,他該死。

“我討厭你們!我討厭你們!”坦坦一邊攥著鞭子,一邊狠狠地抽向匡連海的胸膛。卻仿佛把鞭子打在她自己心上,生出許多的痛苦。“我討厭你們占領了最肥美的土地,我討厭你們要打仗!都是你們,讓我失去了母親!你們該死!”坦坦吼著,卻突然洩了氣,坐在地上低聲地啜泣起來。

匡連海忽覺得一陣酸楚。在天山的時候,潘玉總纏著自己說他小時候的生活。“我只是想知道,有媽媽的感覺是怎樣的。”潘玉扯著他的袖子,低低地說,“師兄,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我好想媽媽,雖然我不知道她長什麽模樣。至少、像你那樣曾經擁有,也很好。”

真的嗎?可是他曾經擁有的,那些愛與暖、溫情與柔光,到底都如鏡花水月,一眨眼,都從掌心消逝了……

匡連海低下頭去掩飾往下流淌的淚水。坦坦見狀,以為其理虧,便一股熱血湧上心頭撂下狠話來:“我要和父汗說,把你們這五千個漢人都殺了告慰我們回鶻將士的亡靈。”

匡連海擡起頭來,這才從記憶中抽離出來,意識到自己的責任。是啊,還有五千個無辜的人。他或許這輩子都回不到自己的家了。但他們,他們還有機會。

“你以為就你失去了母親嗎?”他擡起頭,眼睛裏分明都是熬紅的血絲,“我很早就因為戰爭失去了我的父母。”

“那是他們活該!”坦坦瞪了一眼匡連海,但是看到他紅紅的雙眼時,卻分明覺得不忍。是啊,她怎麽能說出這種話呢,於是她又心虛地望向了匡連海。

“不,我父母不該死。不僅如此,我認為所有人都本可以不在戰爭中喪命。很多次我像你一樣怨恨自己的無能與無助,很多次我也想要一個完整的家。但是我從沒有恨過你們回鶻人。”“什麽?”

“當年戰爭吃緊,官府從村裏召集壯年支援前線。男的打仗,女的從軍洗衣做飯。說是召集,說抓也不為過。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父母。

他們都說,先帝是個賢明的皇帝。然而那些赫赫的功績,對我們來說只是更重的勞役和再不能見面的親人。那些新征服的土地,和我也沒有一點關系。何況許多戰爭本可以避免。”

坦坦的心仿佛繃緊了十多年的弓弦,每當情緒開始灼燒,她就只能把它擰得更緊裝作無事發生。然而這一刻,一只蝴蝶輕輕懸停在她本以脆弱到無法覆加的心弦,只聽到輕輕的一聲“啵啦”,使她整個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久違的歸位似乎太遙遠也太難以置信了,以至於讓人恍惚。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呢?”她捂住耳朵,像自己說服自己那樣地說起不知道被她背誦了多少遍的話:“光明與黑暗勢不兩立。你們是黑暗,我們回鶻才是光明。我們是為了自己的子民,我們水火不容。”

“公主,”匡連海思索片刻,擡起頭來直直地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道,“公主出生的時候,是不是在黎明?”

坦坦一怔:“你懂回鶻語?”

“黎明時分,光明與黑暗交織。”匡連海繼續說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才是世界的真相。回鶻需要的谷物與布匹來自南方,我們也需要牛羊與馬匹,恰如日與月,看似不同天兒出現,實則在各自的邊界散射光芒,在晨昏交界時也相照相融。”

“你膽敢質疑我國教的真理?一派胡言!”

“我想,質疑真理的怕是公主本人吧。”匡連海放低了聲調,“那日在懸空寺,想取我性命的,怕是您的人吧。”

“你都知道了?”

“是。公主既然這麽想要我的命,我給你就是了。只是公主違背了摩尼教律,與異教來往密切,這事要是讓可汗知道了……”

“這是我們自己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是,沒錯,可是據我所知,公主遲遲得不到儲位,你的兩個哥哥也虎視眈眈。他們要是得到了你的把柄……”

“那我現在就殺了你!”坦坦揚起鞭子,在空中猶豫了片刻,朝匡連海身後的木柱鞭去。

“公主確實可以殺了我,”匡連海笑著說,“然而我已命令我軍將士,若我三日不歸,就截斷你在崖壁的棧道,這會他們怕是已經趕到了。如今大雪封山,你們除了掠奪漢地就只有突厥一條糧道。突厥騎墻慣了,你看看沒有糧草,周軍與突厥左右夾擊,是你急還是我急。”

“你!”坦坦上前扼住匡連海的脖頸。到底卻想不出一個辦法來,只能撒手,“說吧,你們想要什麽?”

匡連海見公主上道,並乘勝補道:“若大周在長城沿線廣設榷場,給你們提供需要的物資,那麽回鶻軍隊便不用再南下掠奪村鎮了。可是你們也得放回我們的五千將士。”

坦坦楞住了,怎麽會?怎麽會這麽簡單?“你讓我拿什麽相信你?”

“大周現在正是四面臨敵之時。朝廷希望有一個良好的北部安定。畢竟草原人……啊不,畢竟你們馬上民族,是趕不走的。趕走這個,下一個又來了,這樣下去是永無止境的。”

“坦坦你和他多廢話什麽!”回鶻國可汗掀帳而入,“你屢次斷我回鶻糧路,害我回鶻將士死傷無數,死有餘辜。我想你有點能耐,本想留你一條命。沒想到你竟意圖妖言惑眾,懷我根基。像你這樣的漢人,就應該做牽羊禮游街再曝屍三日。”

“父親!”

“毋庸多言了,我看三天以後的日子不錯,就把這個漢人殺了告慰我回鶻死去的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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