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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身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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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身世(三)

陸隨怔了怔,卻是沒有動,最後,他慢慢地,對蕓娘說:

“阿娘,我只知道生恩不如養恩大,無論誰生的我,你永遠是我的阿娘。”

“阿隨……”蕓娘感動地看著他,想說什麽,卻見他將自己的手推向顧昭的方向:

“你告訴你東家,我還活著,活得很好,叫她放心,至於認親,你告訴她,我有我自己的阿爹阿娘,已經娶妻生子,叫她不必記掛,好好對待其他孩子吧。”

“小主子……”顧昭臉上露出悲戚的笑容,“她……她哪裏還有別的孩子?”

眾人都詫異地望著他——不至於,因為丟了一個孩子,夫妻倆就再沒生過孩子吧?

“你父親在你出生前就被人害死了,你……你是他的遺腹子啊!”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萬萬沒料到還有這樣的事。

屋子裏寂靜極了。

顧昭悲痛得幾乎說不出話,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好久,才說:

“小主子,這些事,說來話長,這裏也不是說話的地方……我知道,我來得太突然,你一時間接受不了,才說這樣的話,我給你兩天的時間想一想,後天再來。”

說完,又轉向蕓娘,說:

“大嫂,我知道你是個善良之人,希望你勸勸小主子,讓他盡早去和他的母親認親。”

蕓娘含著眼淚點點頭。

顧昭又對她和陸隨拱手行了一禮,這才離開了。

他走了,堂屋裏寂靜一片,夏青桃見陸隨別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麽,蕓娘低頭用帕子拭淚,想了想,他道:

“不管怎麽樣,先吃飯吧,我去淘米做飯。”

蕓娘見他進竈房了,便將手中用帕子包好的平安鎖塞給陸隨:

“阿隨,這是你的東西,無論你怎麽處置,都該還給你,你拿著,阿娘燒飯去。”

說著,也進竈房了。

……

顧昭從陸家灣出來,在路上遇到了派出去查訪的兩個侍衛:

“大人,在趙家坳有發現。”

這是他派出去查訪當年葉淩蹤跡的兩個侍衛。

“有何發現?”

“在入山的寺廟旁的樹上有撕碎的布條,是我們聯絡的暗號。”

主要是那布條系在高高的枝頭上,打結方式又是公眾侍衛特有的,一看便知是他們侍衛間約定好的聯絡暗號。

“我就知道!”顧昭了解到陸隨是他養父母在山中撿的,那麽葉淩當年一定是在這附近失蹤的,所以他才派人在這附近尋找。

想到這,他道:“走,去看。”

“是!”

一行人快馬加鞭,趕到了趙家坳——這裏有個入山的拗口,山下造了一座廟,廟不大,也不華麗,就是鄉下的土廟。

幾人騎馬來到樹旁,果然在那棵松樹的樹枝上掛著打了結的布條——那布條經二十年日曬雨淋,竟仍牢牢地系在那裏,不知是否是葉淩泉下有知,指引他們來尋他。

顧昭輕輕使勁,瞬間飛身上樹,握住那樹枝丫杈,近前細看,只一眼便變了臉色:這果然是葉淩留下的聯絡暗號,甚至打結處還殘留著不曾褪去的侍衛衣衫特有的深藍色。

他小心將那布條留下來——那布條已經發硬變脆,只輕輕一扯,就跟幹餅似的碎了。

“是阿淩留下的。”顧昭挑下樹來,對手下道,“再進去看看,還有沒有了。”

“是。”

顧昭說完,卻見那廟後有個僧人,站在那裏,表情淡然地看著他們,既不害怕,也不疑惑。

他也不在意,轉身要走,卻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們找什麽?”

顧昭轉頭,果然是那個僧人,再仔細一打量,那僧人三十多歲,生得清秀,穿一身灰撲撲的僧袍,倒不像平常在鄉野看見的土和尚。

他道:“找一位二十年的故人,他是我弟弟。”

那僧人合十道:“阿彌陀佛,是那個抱著一個孩子的年輕人嗎?”

顧昭一下變成臉色:“你知道?”

慧空的目光一下子變得深遠,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一晚,他出家尚且只有幾日,心中頗不寧靜,家中父母雙親多少舍不得他,哭著不讓他出家,他自是無法確定自己執意出家到底對或是錯。

正對菩薩念經,忽有人急急拍門,前去開門,卻是一個面生的年輕漢子,那年輕漢子梳著高高的馬尾,與他相同年紀,穿著一身深藍缺胯衫,腰間挎著刀,懷中抱著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孩子,左手胳膊上還受了傷,涓涓冒著血。

對方見他這麽年輕,好像也吃了一驚似的,年輕稚氣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是個小和尚!”

慧空才出家不久,沒被人這樣叫過,臉一紅,沒敢說話。

那年輕漢子的眼睛在燈籠的照耀下,亮亮的,語氣像是在懇求,又像是習慣性地與兄長們撒嬌:

“小師父,我和小主子被人追殺,你行行好,發發善心,收留我們吧?!”

慧空不知怎麽的,楞了一下,就說:“那,那快進來吧。”

全然不顧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壞人,或者會不會引來壞人,他就這樣收留了葉淩。

他給葉淩喝了熱茶,又給了他兩個白饅頭,葉淩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最後又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謝謝你,小師父。”

慧空看向他的胳膊:“你還在流血。”

葉淩只笑了一下,露出潔白的牙齒,好像很驕傲似的:

“這有什麽,我們出任務經常受傷的,小菜一碟而已……”

“可是……”

慧空還想說什麽,門外傳來了一陣馬蹄聲,隨即是更加急促的拍門聲:

“開門!開門開門!”

“糟了,他們這麽快追來了……”葉淩唰地起身,看一眼蒲團上還睡得香甜的小主子,年輕稚氣的臉上露出堅毅又成熟的神情,看向慧空,“我要走了,有後門嗎?”

“可是……”慧空又說了一句“可是”,但是他說不出什麽,夜晚的山裏野獸環伺,他想留他在廟裏,可是他們廟小,很容易被那些追殺的人找到。最後,他只能說,“山裏很危險,你把孩子留下吧,我幫你照顧他,等你安全了再回來接他。”

“不行!”葉淩的語氣很堅決,“他在我在,他死我死!”

慧空詫異:“他是你弟弟嗎?”

“他……他是我兄弟的孩子。”葉淩紅了眼睛,看著慧空,仍是一笑,好像很風輕雲淡似的,“他死之前說孩子就拜托我了……我要看他長大,當他阿叔的。”

外面的敲門聲越來越急促,已經有其他僧人起身出去看了。

慧空不敢再猶豫:“走,我帶你出去。”

他現在都還記得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帶著年輕漢子從廟的後門出去,告訴他,往哪裏走能走出群山,走到山對面的陸家灣,到了那裏,一定可以甩掉這些人。

他看著年輕漢子轉頭朝他笑了一下,隨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麽,是什麽人,可是好像,餘生都沒再忘記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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