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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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夜幕低垂,明月高懸,如銀盤璀璨。

“我們大人說,您要見的人在祭祀殿。明日寅時,還請您孤身一人前來。”

身著黑白色衣服的祭徒傳完洛逢欲的話,也不等江硯多問,迅速離開了。

正巧與趕回來的裴空逐擦肩而過。

裴空逐正要進去,忽然察覺到黑暗中似乎有那麽幾雙眼睛。果然,幾個黑衣人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個,但江硯卻絲毫不驚慌。

“公子。”

有人低低地叫了他一聲。

江硯不答話,沈默著站了一會兒,隨即亮出了他隨身攜帶的玉佩,那些人立即躬身跪下,喊了聲:“主子。”

江硯細長的眉毛微微挑起,眼神在黑暗中變得犀利,周身透著冷峻從容的氣質,從這個角度看,他倒有那麽幾分像江遲暮。

“之前收到大人的書信,說是要我們各自散了,但沒有玉佩佐證,我們不敢擅自離開。”

江硯沈吟著點點頭,沒等江硯開口問,為首的一個暗衛又主動把京中現在大概的情況報告了一遍。

房中沒有點燈,暗衛身穿黑衣,籠罩在暗色中,與黑夜融為一體。

“明日我會去祭祀殿赴約,必定少不了一場腥風血雨,你安排好人手,伺機而動,以保證義父和縈懷的安全為上。”

緊接著,像是經過深思熟慮般,他又補充了一句:“若是有必要,無需手下留情,該殺就殺。”

暗衛頷首應著,頃刻間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夜色太黑,裴空逐看不到江硯臉上具體是什麽神情,但是他知道,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另一面。

他知道江硯表面看上去也許宛如溫玉瑩澤,有時候在自己面前也會柔和無比,但內裏卻一直有如金石之堅,他不像江縈懷,他離了任何人也能夠獨當一面。

風聲漸起,吹拂起江硯的三千青絲,掀起他的衣袍翻飛。

“還不睡?不是明日一早就要去祭祀殿麽?”

裴空逐推門而入,從身後抱住他。

江硯楞了楞:“你聽到了?”

“怎麽,看你這樣子,我若是沒聽到,你是不打算跟我說了?我都跟著你回來了,還不打算帶上我。怎麽總想著一個人孤軍奮戰呢?”

裴空逐拉著他轉過來,在他的眉間落下一吻,繼而抱得更緊了些。

在薄明微暗的房間裏,他們在謐靜中擁吻,從漫漫長夜直到天明。

翌日一早,江硯淺淺地翻了個身,其實與其說是醒了,不如說是一夜未睡。他輕手輕腳地起身,身旁的裴空逐像是還在酣睡中。

江硯盯著他的睡顏,清晰的下頜線連著脖子沒入胸膛,他睡著時,平時那種傲勁和雄性特有的攻擊性沒那麽強,但他這些日子太勞心勞力,清瘦了許多,五官也更加凸顯。

江硯沒叫醒他,拿了衣裳便出去了。

他早早趕到了祭祀殿,發現洛成棄已經等在那兒了。

“你怎麽在這兒?”

“稍稍動動腦子就知道你一定會來這兒。這是他的地盤,除了把你約到這兒來,恐怕也沒有別的地方了。”

他在祭祀殿裏待了這麽久,那些的禁忌之術他不是不知道。之前秦深荊剛病倒的時候,洛逢欲忽然瘋了一般派人四處找他,他就猜到十有八九是要抓自己回去為他做藥引子。

他沒抓到自己,又利用皇帝名義召江硯回來,更讓他堅信了心中的猜測。

祭司殿大門大開,洛逢欲一襲盛裝走出來,那是只有在鄭重的時候或者是祭拜天地時才會穿的衣服。站在他身後的,還有秦向隅。

秦向隅的目光掃過江硯和他身後,率先開口:“大人說了,只讓江硯一個人上來。”

“怎麽,短短幾個月不見,大人這是不認得我了?”洛成棄走到江硯前面,與洛逢欲對視著。

“大人千方百計地要江硯回來,想必是他有什麽特殊的地方,若是那樣的話,想必我也是大人的目標之一。”

洛逢欲不說話,算是默許了。

但江硯的腳步卻不見動:“我要先見我義父。”

洛逢欲皺著眉猶豫著,旁邊的秦向隅上前說了幾句話,便讓人把江遲暮和江縈懷都帶了出來,兩人都被繩子捆著,但身上沒什麽明顯的傷痕。

江遲暮一眼就看到了許久未見的江硯。

相思如水,山海無邊。

當日他走的時候還是皚皚大雪的深冬,如今卻已經到了初夏,窗外也已經有了孤寂的蟬鳴聲。

江硯確認了他們的安全之後,擡步上前,卻又被洛逢欲制止了。

身邊的幾個祭徒會意,上前去先搜了他和洛成棄的身,把他們隨身配帶的配劍和匕首都收了才讓他們上前。

江硯和洛成棄沿著祭祀殿長長的階梯一步一步走著,眼看就要到了,突然身後有人大聲叫住他。

江硯轉身,先是看到了許圉師。

繼而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用刀抵著他脖頸的裴空逐。

秦向隅心中一驚,慌忙間亂了陣腳。

裴空逐從容開口道:“三殿下,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你現在綁了你身邊的這位盟友,我就放了許大人。至於他的病,我們有事好商量,我們阿硯也不是那麽絕情的人,更何況許大人又是一心為國為民的臣子,救他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秦向隅眉頭緊皺,五指握拳,深深嵌入掌心。他並未卸下佩刀,又離洛逢欲近得很,若是他肯出手的話,那必然是最好不過的了。

但他遲遲不動手,目光緊盯著裴空逐這邊,不知是在猶豫還是在等待時機。但看起來都不像,更像是想要努力看破什麽似的。

一時間雙方僵持不下,電光火石間,原本蜷縮在江遲暮身後的江縈懷沖上去將洛逢欲撞倒,他使出渾身解數壓著洛逢欲,喊到:“你們快走!”

江硯見狀,立刻沖上去為江遲暮松綁,洛成棄也上前去幫江縈懷。場面有些混亂,從四面八方湧出來一批禦林軍和祭徒,祭徒們自然是沖上去救洛逢欲,但禦林軍那邊,秦向隅不下令,他們也不動。

洛成棄隨便搶了一個祭徒的刀,與他們交手。

江硯剛替江遲暮松開,江縈懷見他們還在原地,但是撲過來人越來越多,把他們漸漸隔離開來,江縈懷催促著:“別管我了,你們快走!”

江硯短短猶豫了一瞬,身旁的江遲暮牽著他的手立刻跑出去:“縈懷不是他的目標,你才是。”

彼時洛逢欲已經被幾個祭徒七手八腳地拉起來了,他狠狠地踹了江縈懷一腳,吩咐道:“殺了亂臣賊子江遲暮,活捉江硯!”

這裏到底是祭祀殿的地盤,穿著黑白衣服的祭徒越來越多,裴空逐仍舊站在那兒和秦向隅對峙著,直到江遲暮拉著江硯從他身旁跑過去,他才放開許圉師,為他們攔住窮追不舍的祭徒。

他一把人放開,秦向隅擔心許圉師身處混亂中會有危險,立即便沖了下去。但還沒等他趕到許圉師的身邊,許圉師卻隨便撿起腳下屍體旁的一把劍,毫不猶豫地割喉自刎了。

秦向隅瞬間停住腳步,楞在原地。

怦怦跳的心臟在此刻忽然停止了,緊接著是一陣如臨山海傾倒的狂跳。

他一步一步慢慢朝著那血淋淋的屍體走過去,忽然被人一把拉住了。

“殿下,太危險了!”

薛席歌拉住秦向隅的袖子,她今早去給秦向隅送東西,被告知他徹夜未歸,還沒等她打聽清楚,隨從就回府匆匆調派人手,說是起了叛亂。

她甚至都沒來得及通知她哥哥一聲便跑過來了。

秦向隅把她推開,薛席歌又上前緊緊拽住他:“殿下!我們回去吧!”

“滾!”

他徒手便掐住了薛席歌的脖子:“別讓我再看見你!”

秦向隅雙目猩紅,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兇狠淩厲,簡直像地獄裏剛走出來惡獸,恐怖如斯。根本不是她之前所認識的那個溫柔體貼,深情款款的溫良公子。

他的手越收越緊,像是走火入魔般,薛席歌漸漸覺得呼吸困難,好在千鈞一發之際薛亭宴一把推開了秦向隅。

薛席歌捂著胸口咳嗽著,大口吸著氣,薛亭宴看了秦向隅一眼,那眼神像是懇求又像是帶著破釜沈舟的威脅,他一邊扶好她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我們走。”

看著他們在人群中漸行漸遠,秦向隅這才反過頭來,走到許圉師身旁。

他蹲下身,許圉師的頭發散開來蓋住了臉,秦向隅沒有去撥他的頭發,而是顫抖著伸手去拉他的手。

他照例脫下左手帶著的手套,一手拉過許圉師已經冰涼的手,一手輕輕往上拉開他的衣袖,查看手腕處的紅痣。

什麽也沒有。

秦向隅提著的一口氣終於松了

——如他所想的那般,這人不是許圉師。

當裴空逐拿著刀抵著這人的脖子時,他就發現了,雖然從衣服到面相都與許圉師十分相像,但是身量還是有細微的差別。

另外,這個人一句話也不說,與自己對視的時候眼中也完全沒有半分情感。

冷漠得完全像是一個陌生人。

盡管當時他心中已經隱約有了答案,但是哪怕有一點差池,他也不敢冒險。

當這個人頂著許圉師的臉在自己面前自刎時,他的心還是不可避免地鈍痛了一下。

最近他在做的這些事情都沒敢和許圉師提起,那人一身錚錚君子骨,秦向隅怕他生氣,更怕他離開自己。

離開之前,秦向隅親手扒下了他臉上的人皮面具,面具下是一張死囚的臉。

他極其厭惡地站起身,毀掉了那張面具,裝成許圉師的樣子死去,讓他覺得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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