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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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傍晚的金華城,荷花十裏,清風鑒水,明月天衣。

江硯與那女子相對而坐。

“還不知道姑娘名諱?”

那女子用衣袖抹了抹眼角的淚:“婦人柳休漸。”

“你方才說,剛剛被拖進府的女子是你的女兒?”江硯還是有些無可置信。

“是。難以相信吧,但我沒騙你。不過,阿歡並非我親身所出。十多年前,北留鐵騎難下,江南突然多了許多難民,我便是那時候收養的她。這孩子雖然有些癡傻,但卻很聽話,也很孝順,這是沒想到,她的命這麽苦……”

許是想到她女兒如今的處境,她又忍不住掩面痛哭起來。

江硯想遞一塊手帕過去讓她擦擦淚,可是此時才想到他唯一隨身攜帶的那塊手帕還在裴空逐那兒。

於是他只能輕聲勸慰,趁機轉移了這話題:“十多年前你便收養了她,可姑娘的年歲看起來……”

柳休漸聞言,又用衣袖抹了把淚:“公子不必試探,我活了這麽些年,別人想要做什麽,多少也能看出來一些。你這一路上跟著的並不是我的女兒,而是我,對吧?”

江硯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能保持容顏不老,在我們這一塊兒也算不得是什麽秘密。近些年來,也有許多人來找過我,向我打聽所謂長生的秘訣。或是收買,或是脅迫,我無處躲避他們,幸得醉花樓的姑娘收留,才帶著女兒隱沒在青樓之中。可即便如此,來找我的人還是不在少數,也有人想通過我那癡傻的女兒找到我,於是我便跟她說,只有真正的好人才能讓她帶回來見我。”

江硯心中了然,難怪那一天他們在河中救下那個名喚阿歡的女孩兒之後,她非要帶他們回去見她阿娘。原來她在心底裏認為他們是“真正的好人”,也許阿歡並不知道為什麽有這麽多的人要來找她的阿娘,在她的世界裏,是因為她的阿娘能給他們好處。

阿歡將江硯看做她的救命恩人,想要報答,於是才拉住他們,想帶他們回家去見她阿娘。思及此處,江硯心中有些愧疚。

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他現在已然坐在他要找的人面前。

“夫人慧眼,我確實有求於您。”

柳休漸輕輕的搖了搖頭:“我現在沒心思管這些,只要你能將我的女兒救出來,你要帶我回去也好,要我說出長生的秘訣也好,都隨你。”

江硯初來金華城,自覺民風淳樸,想必當地官員治理得當。他有些好奇地問了出來:“夫人舍自己來求我相助,卻為何不報官?”

“你有所不知。這兒的父母官正是徐府老爺的親侄子,蛇鼠一窩,如今死的是他兒子,報官也是無濟於事的。”柳休漸伸出桌上的手,抓住江硯的袖子:“徐府不是小門小戶,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認定阿歡殺了他們家少爺的,阿歡雖然癡傻,但心地善良,平時連見了路上的乞丐都會忍不住落淚,她不可能殺人的,請公子一定要幫我查明真相,還阿歡清白!”

江硯與柳休漸坐在裏面談話,薛亭宴守在門口。其間裴空逐來了好幾次,都被他攔住了。

“小將軍,少主說了,不讓你進去。”裴空逐來來回回踱了幾遍,忍無可忍,一把打掉薛亭宴擋在身前的手:“這間客房是我是我付的錢,理應算是我的房間。”

眼看著裴空逐就要闖出闖進去,薛亭宴只得使出殺手鐧:“不如我跟你說一說少主的故事如何?”

裴空逐剛要推門的手及時的收了回來,他轉頭看向薛亭宴,眼神中閃著光。

裴空逐將薛亭宴拉到了稍遠的地方:“說吧!若是我不感興趣,我馬上就進去。”

薛亭宴歪著頭稍加思索了一陣,說了一些他覺得說出來無傷大雅的事兒,江硯以前的經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江硯來了太師府以後的事兒。但光是這些,想必也足夠拖住裴空逐了。

待到江硯和柳休漸終於從房中出來時,薛亭宴才止住了話題。

“亭宴,你先送她回去。”

江硯吩咐完薛亭宴以後,轉身又對著柳休漸行了一禮:“您先回去吧,我一定會想辦法還阿歡的清白,將她好好的帶到你面前。”

薛亭宴送那女子下樓以後,裴空逐才挑著眉問江硯:“怎麽?改主意了?”

江硯看著他,略微點了點頭:“此事恐怕還要小將軍我一臂之力。”

“幫你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江硯就知道裴空逐不會白白幫他:“什麽條件?”

裴空逐抱著胳膊摸了摸下巴:“我現在還沒想好,你先欠著吧,但你可不能賴啊。”

江硯不置可否,轉身進房間開始布置他的計劃。

裴空逐跟進去,站在江硯身側,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腰部:“說說吧,想讓我怎麽幫你?”

“我帶來的人手不多。”

言下之意是要讓裴空逐借他幾個人手,看來他是打算把那女子硬搶出來。

“你瘋了不成?這是人家的地盤,我帶的人手也沒那麽多啊!再說了,就算你把她給搶出來了,你沒替人家洗清罪名,人家照樣也能搶回去。”

“那你說怎麽辦?”

裴空逐略加思索,只對江硯說了一個字。

“等。”

江硯不明所以,但是裴空逐卻沒了下文。

“餓死了,陪我用晚膳去。”裴空逐不由分說的便拉起江硯的手往客棧外走去。

裴空逐用勁兒很大,江硯一時之間掙脫不開。

“別鬧,帶你去吃你最愛吃的糖炒栗子。”

江硯微微詫異,他怎麽知道的?但他卻嘴硬著:“我不愛吃。”

“撒謊,那為什麽你弟弟拿了你的糖炒栗子時,你還難過地落淚了?”

“胡說,我沒哭。”江硯仍然嘴硬著,可臉卻紅了大半,因為裴空逐說的是事實。

他確實在江縈懷拿走他的糖炒栗子時落過淚,但那並不是因為他愛吃,而是因為那是他義父買給他的。他小心翼翼地收著,不曾動過一顆,那晚卻被江縈懷悉數拿走了,按他的性子自然是不會去討要的,只當時年紀小,心中覺得委屈,便落淚了。

江硯咬牙切齒:“都是薛亭宴告訴你的吧,你許給他什麽了?這般來看我的笑話。”

“不是要看你的笑話,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裴空逐拉著江硯的手緊了緊。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嗎?小將軍將用兵打仗的策略都用到我身上來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裴空逐還想解釋什麽,突然看到前面正好有賣糖炒栗子的,便閉了嘴,拉著江硯快步走了過去。

“要最大最甜的。”裴空逐對著那小販說道,扔給他一串銅錢。

那小販收了錢,喜笑顏開地趕忙開始炒起來:“天色已晚,公子是帶回去給家中的小孩兒吃?”

裴空逐瞥了江硯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嗯,確實是給小孩兒吃的,勞駕做好吃一些。”

江硯在一旁紅著臉,並不說話。

兩人回到客棧,裴空逐叫了些江南的酒菜吃食過來。兩人相對而坐,江硯並未動筷,裴空逐也不催促,坐在一旁替他剝著熱乎乎的栗子。

“真可惜啊!”裴空逐突然沒來由的感嘆了一聲。

江硯不解:“可惜什麽?”

“可惜現在不是冬日裏,這糖炒栗子呢,要在冬日吃才是是最好的。”

“我沒那麽多講究。”

“既然要給你,我便想給你最好的。”裴空逐在心中這麽想著,話到嘴邊,卻又有些說不出口。

今日下午,他聽薛亭宴說了很多有關於江硯在太師府的事情,但是出乎意料,讓江硯開心的事情寥寥無幾,幾乎所有的事兒,都是他在受著委屈。

他在心中替江硯打抱不平,他沒見過薛亭宴口中的那個小少主江縈懷,同時也埋怨著江遲暮連養孩子都不會養,偏要厚此薄彼的對待。

這段日子的相處下來,裴空逐也知道,江硯並不是那種會哭,會鬧,會自己討糖吃的人。

“在我這兒呢,不是只有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我就是偏愛那個安靜聽話、不吵不鬧的小孩兒。”

裴空逐一邊說著,一邊把剝好的栗子放到江硯面前的小碟子裏。一顆顆圓圓的黃澄澄的栗子,散發著香甜的氣息,饞人的很。

江硯拿起一顆放進嘴中,栗子很甜,但是不知為何他的舌根處卻泛起一陣苦澀,只是他面上並未表露半分,不知道義父現在在做什麽呢?總不至於又背著江縈懷在櫻桃樹下摘櫻桃吧。

“阿硯。”

江硯恍然間擡起頭,目光撞進裴空逐的眼裏,他眼底的那抹失落和委屈讓裴空逐一覽無餘。

“阿硯。”裴空逐又試著這麽叫了一聲,這是他第一次這麽叫江硯。

裴空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出於什麽動機突然就這麽叫出來了,也許是又想逗逗他。但是心底卻有個聲音在清晰的告訴自己:江硯是一個值得他深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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