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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棄之地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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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棄之地  終

在臨淵城的晨霧之中,秦渡秋正用劍鞘撥弄著貨郎擔子上的瓷娃娃。

那貨郎縮著脖子不敢動彈,眼角餘光瞥見巷口白影時如蒙大赦,喉結滾動著咽下驚呼,滿眼慌張地投來求救的目光。

“秦師姐。”清泠嗓音驚落檐角宿雨。

秦渡秋手腕微顫,瓷娃娃的絹花簌簌掉色,染得劍鞘末端一片緋紅。

那人分明早就察覺到江挽瀾的氣息,卻等到人出聲才站起身。

“你不是要再挑些禮物贈予你那沖虛前輩嗎?她……真會喜歡這樣的桃紅?我瞧著每日都穿素衣來著。”

話音未落,二樓茶肆飛下一枚桃核,正砸在貨郎欲蓋彌彰舉起的銅鑼上。長街彼端忽起喧囂,說書人的驚堂木恰在此刻拍響。

“且說那九尾狐現出法相真身,祥瑞之氣滌蕩八荒——”

說書人早已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情改成故事,就像此時此刻正講到“九尾狐怒斬穢淵”,驚堂木震落梁間積灰。

滿堂喝彩聲中,秦渡秋踮腳望去,瞥見二樓位置。

“那日你就在這兒看沖虛前輩的?”她正用劍穗戳著江挽瀾的後腰,“裝什麽世外高人啊。”

晨光漏在江挽瀾驟然瞪大的眸子裏,驚得她倒退半步。

貨郎擔子被撞得傾斜。

劫後餘生的總角小兒舉著木劍呼嘯而過。

“話說,虞緋隱沒讓你賠窗欞?”

“我那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

秦渡秋的辯解被歡呼聲淹沒,賣花童捧著花環撞進她懷裏。

人群潮水般圍攏,老嫗將新蒸的糕點塞進江挽瀾的懷中,貨郎的銅鈴鐺纏上秦渡秋的劍鞘。

他們眼中皆是感激的目光。

秦渡秋一時間有些不好意思,拉著江挽瀾的手撥開人群,一同禦劍飛往僻靜之處。

靈光跟隨著她們飛行的軌跡。

兩則劍宗急訊。

江挽瀾並指化開封印,眸光暗了下去。

“老頭子們催命吶,要我三日內啟程去中城白玉京?”秦渡秋的聲音中都帶有一絲憤恨,嗤笑著碾碎符紙,指腹搓揉間帶起青煙縷縷,“好麻煩,秦齊天怎麽不晚幾天死。”

“畢竟秦家只剩下你一位年齡符合的修士。”

江挽瀾將傳訊捏碎,待到徹底消散才松開手心,她駐足望著城門外蜿蜒的新堤。

“三日後啟程?”

“臨淵城離中城少說也有半月路程,明早就該走了。”

“嗯……”

“江挽瀾,我會帶一壺白玉京的酒等你。”

秦渡秋似是猜到了宗門密信裏寫了什麽。

但這一切都散在了自冰淵吹來的冷風之中。

*

藥房內正焚著香,只留下聞長生獨自在祝清竹身邊。

鎏金籠紗燈將聞長生的側影拓在藥櫃上。

“心脈穩了。”她指尖尚未離開祝清竹的寸關尺,就被霜氣纏住尾指,“但魂魄還有裂……”

“我知道。”

祝清竹忽然扣住她手腕,將人拽至身前,“娘子探脈未免太勤快了些,半刻鐘便要探一次,我還沒有那麽脆弱。”

藥霧在兩人之間織成紗幔。

聞長生為避開她心口傷處,單膝抵在榻沿的身子晃了晃

抿著嘴,目光停留在對方未著粉飾,也未施變幻之術的臉上,完全失了血色,蒼白如霜。

實在沒什麽可信度。

且祝清竹這個人,也實在沒什麽可信度,尤其在這種情況。

“虞掌印說狐紋玉能養魂。”

“你信她滿嘴生意經?”

“江挽瀾試過,有用。”

聞長生將狐紋玉重重擱在矮幾,玉底與檀木相撞的脆響裏裹著幾分惱意。

左袖隨著動作滑下半寸,青紫的剜痕從腕骨蜿蜒至肘間。

少女對自己很狠,所以那道傷口留了疤,怎麽也消不掉。

祝清竹唇角的笑凝了一瞬。

密室突然陷入死寂。

就著這個姿勢叩響榻邊玉磬,鎏金籠紗燈霎時熄滅。

黑暗降臨的剎那,聞長生聽見自己發間玉簪墜地的清響,呼吸聲清晰可聞。

以及某人動作幅度稍大便壓不住的低喘。

“方才喚了你三次。”她沈聲道。

「祝清竹……嘖,還是聽不到嗎?」

“我傷的是魂魄,不是耳朵。”

“……兩息之前是第四次。”

祝清竹是聽得到的,但她沒有回覆。

“明日啟程去尋世外醫仙,我認得。”聞長生背身整理思緒,“江不系說你的魂魄很難聚攏,稍有不慎就會潰散。”

「把你帶回家鄉,從此便在那裏好了,至少在未來的一年裏你能安然無恙。」

「藏進終年落雪的山谷也好,哪裏都好,只要你不再經歷這些事情。」

在她目不能及的身後,是祝清竹本欲調笑的唇角僵在原處,舌尖抵住的上顎傳來鐵銹味。

好似在她眸中瞧見一閃而過的覆雜,其中無法忽視的觸動與驚訝。

有些被淡忘的事物如附骨之疽啃噬魂魄,清晰地感受到靈臺深處的劇痛。

指尖無意識蜷起,將榻邊錦褥抓出深褶。

“嗯……”她聽見自己用最輕佻的語調問,“你想把我帶走,好生養著?”

“聞長生。”

祝清竹很少連名帶姓呼喚她。

玉磬再次輕響,籠紗燈卻未亮。

祝清竹的掌心貼上她後背,寒意透過春衫刺入骨髓,“娘子的衣擺纏住我的衣帶了。”

確實纏住了。

那截繡著雷火紋的衣角與霜色禁步勾連,在黑暗裏泛著微光。

聞長生去解的動作有些急,指尖蹭過對方腰側敏感處,惹得祝清竹悶哼一聲。

“對不……”

道歉被突如其來的貼近碾碎,微涼的食指抵上她唇瓣,祝清竹借著力支起身子,嘆息化在突然貼近的額間。

“聞長生,我不會死的。”

顯然是不信的。

「疼嗎?餵血的時候。」

「我該反問你,疼嗎?」

聞長生耳尖倏地通紅,那些演練過千萬遍的說辭在舌尖轉了個彎。

黑暗裏響起極輕的笑。

“好疼的啊,娘子替我揉揉心口?”

江不系推門的剎那,九條狐尾卷著花香撞散滿室藥霧。仿佛沒瞧見兩人間奇怪的氛圍,倚著門框啃朱果,果核精準砸向鎏金籠紗燈的機關。

屋內終於亮了起來。

“你們下一站去妖都,宴節要開了。”

“臨淵城到妖都少說也有兩月路程。”祝清竹截斷話頭,“雲舟航線與傳送陣法都未打通吧。”

“那你打算去哪?”

“白玉京。”

鎏金籠紗燈在江不系指尖轉了三圈,將聞長生泛紅的耳尖照得無所遁形。

“白玉京的聽學半月後開壇,虞掌印有直通牒文。”

閣外傳來貨郎叫賣聲,混著新堤夯土的號子。

“嗯,白玉京確實遞了拜帖。”江不系變戲法似的摸出鎏金請柬,“但那裏實在惱人。”

聞長生的指節泛白,直覺告訴她此行一定會出意外。

但……相比於妖都這處以混亂聞名的地界,天上白玉京反倒沒那麽不堪了。

盡管白玉京在修士眼中是與蓬萊、北牝齊名的聖地。

江不系忽然笑倒在藥櫃間,朱果漿染紅了雪色尾尖。

“劍宗那兩位等你們好久了。”

聞長生猛地擡頭,“她們也去?”

“秦渡秋會去,畢竟秦家可是白玉京四大世家之一。”祝清竹的指尖掃過案上輿圖,在臨淵城與白玉京之間劃出銀線,“半月路程。”

更漏聲穿墻而入,混著街市漸起的喧囂。

江不系忽然斂了笑意,“中城倒是打通了與妖都的雲舟航線。”

狐尾突然卷走藥櫃頂層玉瓶。

雲舟的鯨骨號角刺破長空,聞長生在舷窗倒影裏看見祝清竹唇角笑意。

*

渡口的晨霧被鯨骨號角聲撕開豁口,秦渡秋正踩著諍潮劍戳雲舟的錨鏈玩。

江挽瀾抱臂立在青石樁上,腳邊靈氣凝成的小劍正削著新摘的樹枝,碎屑落進濁浪裏,驚起幾尾銀鱗鯉。

“窗欞維修費沒找你要,倒是要收錨鏈損耗費了。”

秦渡秋旋身收劍,“呀,你陪著道侶的時辰夠我戳穿三條錨鏈了。”

“我與祝老板並非道侶。”

“是是是,聽聞磨鏡之好在外都這般說。”她突然湊近祝清竹,鼻尖險些撞上對方發間玉簪,“前輩身上怎的有一股焦味。”

“雷火紋新改的熏香。”祝清竹面不改色地拂袖,“倒是你,潮音紋裏摻了合歡香。”

江挽瀾突然咳嗽,手中藍鈴花瓣凝成冰劍劈向水面。秦渡秋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渡口貨郎的銅鈴聲恰在此時響起,混著蒸糕掀籠的熱氣飄來。

江挽瀾沈默片刻,隨後向著祝清竹走來,手中拿出一個匣子。

“這是贈予前輩的禮物,臨淵城的胭脂。”

「原來那日是江挽瀾送的,祝老板還真是得桃花緣。」

祝清竹暫時忽略了聞長生明顯有些酸的聲音,“前往北冥,可要用雲舟?”

“禦劍更快。”江挽瀾的澄明劍出鞘三寸,劍光照亮她眼底未愈的裂痕,“有些舊債,該清了。”

秦渡秋將潮音決玉佩拋進江挽瀾懷中,白玉京的徽印在朝陽下泛著冷光。

雲舟的青銅錨鏈在此刻收攏,驚起漫天鳥雀。

那抹白影消失在雲海盡頭。

鯨骨號角震碎殘霧,雲舟的鎏金帆吃滿靈氣,將臨淵城的新堤、重建的茶樓、嬉鬧的貨郎都拓印其中。

貨郎的叫賣聲已渺不可聞,晨光將星幕染成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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