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棄之地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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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棄之地 十六
深淵邊緣的黑霧像千萬條毒蛇翻湧，聞長生趴在裂谷邊沿的五指深深摳進凍土。腕間殘留的契紋灼痕泛著死灰，那些曾與祝清竹靈息糾纏的霜氣，此刻正化作冰針刺入骨髓。
身後的落地聲，可她不想去註意究竟是誰來了，又是誰走了，是敵是友，無所謂了。
“狐貍精，別讓她也跳下去了。”
是虞緋隱的聲音。
江不系九尾攔在裂谷前，狐火織成金紅屏障。
“小鏢師可聽說過飛蛾撲火，你現在跳下去連捧灰都撈不著。”
“那便化成灰。”聞長生突然輕笑，抵住自己咽喉，“你說我的命劫，能不能把這破陣法炸成渣子？”
江不系突然旋身化作九尾真身，雪白狐尾纏住聞長生腰肢的剎那，金瞳流轉的魅術混著狐族秘藥灌入七竅。
聞長生眼前突然炸開漫天冰梅，記憶被強行拽回年幼時天雷降臨前。
“混賬……”她掙紮著去抓幻影，血漬砸在雪白狐尾上，“用這種下作手段……”
“總比你白白死了體面點。”江不系叼著她後領躍上雲端，深淵裏突然竄出青銅觸須，擦著狐尾燒焦一簇銀毛，“虞掌印！你那破杵子能不能砸快點！”
虞緋隱正將三枚金針釘入陣眼。藥杵每敲擊一次，深淵中就浮起一朵冰蓮。
聞長生在魅術與劇痛間浮沈，她看見祝清竹在幻境裏轉身，月白鮫綃掃過自己手背。
“勿尋，待歸。”
那人說著謊話，眼尾卻凝著霜花。
*
鶴嘴香爐吐出帶血的煙霧。
虞緋隱將金針釘入聞長生眉心，翡翠藥杵上的裂痕又多三道。
“你最好祈禱那冰塊臉真留了後手。”
“她連自己葬身之地都算計好了，會不管小相好？”江不系舔著斷尾處的傷口，狐火正在重塑自己的本源。
“她下的共生咒哪會受天道的制約，還是雙向共生咒……”
“總比現在跳下去殉情強。”
江不系對著銅鏡貼花黃，頸間被掐出的青紫用胭脂遮得妥帖。
“劍宗那些老東西……”
“都化成冰雕了，倒是省了我配化屍水。”虞緋隱彈指擊碎窗邊冰淩，“哪怕沖虛不以武力著稱，我也不明白他們為何敢對一位半步登神的人下手。”
聞長生在噩夢中掙斷了三條捆仙索，江不系第二次修補結界，扭頭對配藥的虞緋隱苦笑。
“這哪是撿回個傷員，分明請了尊煞神。”
極細微的禦劍破空聲傳到虞緋隱耳中，只見女人手中動作微滯，嘆了口氣。
“炮仗來了。”
藥房雕花窗欞轟然炸裂，紅衣少女踩著漫天木屑躍入室內，身上還沾著北牝使者被粉碎的雪粒子，劍穗綴著的虎睛石砸在青玉案上，驚翻了虞緋隱剛配好的安魂湯。
“虞緋隱！江挽瀾人呢！？”
“秦大小姐拆家的本事倒是比劍術精進。”虞緋隱擡腳勾住滾落的玉蟾蜍藥碾，“秦渡秋，你上個月砸了我三間煉丹房，賬還記在劍宗名下呢。”
秦渡秋的劍尖抵住虞緋隱咽喉，卻在看清寒玉榻上昏迷的聞長生時瞳孔驟縮。
“靠……天厭之相？”指尖覆在劍身，顯然是某種劍訣的起手式，“你們拿活人試藥？”
“這話說的。”江不系狐火包裹著潑灑的藥汁，“分明是這人差點跟著跳進神棄之地殉情了。”
“冷靜點，你當這是劍宗後山，由著你撒潑打滾？”
少女陡然息了火氣，沈默著回顧臨淵城現在的情景，來這兒的路上她就覺得不太對勁，斷壁殘垣，屍橫遍野，連天地商會的陣法都開了，雲階上聚集著尚且存活的人們。
“江挽瀾也進神棄之地了？她明明傳訊說只是來這拍賣會找能鎮壓魔淵的東西……她真見到沖虛前輩了？”
秦渡秋的劍尖在虞緋隱咽喉前顫了顫，虎睛石劍穗掃過青玉案上的藥漬，她忽然收劍入鞘，靴跟碾碎地上凝結的血冰晶。
“三個月前她便問我要臨淵城的地脈圖，說是要尋蓮花……你們早知她要進神棄之地？拍賣的時候你明知地字房是我的為何不攔著她？就這麽讓她去送死？神棄之地是什麽地方你個神仙能不知道嗎？”
“諍潮劍主就這點眼力？”虞緋隱的翡翠藥杵突然敲在秦渡秋膝彎，少女落在了早就被江不系擲出的軟墊上，“江挽瀾命格特殊，又得仙緣，沖虛當年給了她一縷霜氣續命，不然你以為劍宗那些老東西為何急著殺她滅口？”
“滅口？”
“雖說執法堂向著江挽瀾，但你們那太上長老為何化作冰雕出現在深淵之下……”江不系指尖燃起狐火，映出劍宗長老凍結在貪婪姿態的冰雕。
“你家江師妹可還當著北牝使者的面，跟魔修一同飛入的焚穢爐。”
“放屁！她最恨魔修，當年為誅殺合歡宗差點搭上……”
“搭上半條命？秦渡秋你但凡有你師妹一半的心眼都不至於這般單純。”
“我要進神棄之地尋她。”她劍穗虎睛石突然迸射金光，一副即將禦劍飛往入口的模樣。
江不系瞥了一眼，甩出一條捆仙索將人攔下，動彈不得。
“十二穢氣祭壇環環相扣，硬闖的屍骨都夠填平冥河了。”轉頭望向虞緋隱，“我收回之前的話，還是小劍修更可愛點。”
虞緋隱自儲物戒中尋出祝清竹此前錄好的留影符，冰火交織的太極圖正在心口緩緩旋轉，祝清竹的虛影自太極圖中浮現。
“果然沒死……到底是誰傳沖虛前輩失蹤身殞的。”
“若我算得沒錯，月晦日子時穢氣潮汐最弱，在那之前秦渡秋應當來了，她與聞長生各在兩個入口點直面命劫……”
虛影擡手凝出星圖，神棄之地的根系赫然出現在星圖之上，一覽無餘。
虞緋隱望向留影符中的人影，她此前所算之事進行到此時，分毫不差，連秦渡秋何時來都算得一清二楚。
“秦大小姐的諍潮劍……”
“借！”秦渡秋扯下劍穗虎睛石拍在案上，“但我要親自去撈江挽瀾。”
“撈回來繼續跟你爭劍首？姑且不說她在穢氣最濃時進神棄之地能不能扛住命劫。倒是秦大小姐，三年前論劍臺輸給人家後，不是發誓要閉關百年？”
“要你管！”秦渡秋耳尖泛紅，劍氣卻弱了三分，“我……我是來捉拿叛逃弟子，江挽瀾的命牌未碎，說明人還困在裏頭，且還活著。”
“劍宗首席與秦家嫡女同時失蹤……”虞緋隱將朱砂混入藥汁，“你們真是嫌蓬萊那幫老東西睡得太安穩了。”
“嗯……不還有人攔住嗎？應該傳不到蓬萊耳中。”
*
青苔攀上窗欞的第三千六百五十四個時辰，銅鎖在潮濕裏銹蝕成藍綠色。女孩數著天井漏下的光斑，光斑在卯時會爬過東廂房第四塊地磚的裂紋，裂紋裏嵌著父親走鏢前摔碎的瓷盞——青花魚藻紋的碎片正對著月亮，像死去多年的魚仍在吐泡。
廊柱的影子在申時三刻準時爬上她的腳背。
她蹲下來給影子餵桂花糕的碎屑，碎屑在青磚縫裏發黴成灰綠色絨毛。影子長出苔蘚的那天，西廂房的銅鏡突然淌出水銀，蜿蜒到門檻時凝成母親梳頭的剪影。
“阿娘。”她對著水銀影子伸出五指，指縫漏下的光裏游著蜉蝣，“今天廚娘說後院的井封了。”
水銀漫過繡鞋上的並蒂蓮，蓮瓣在腐蝕中卷成嬰孩蜷縮的姿勢。她赤腳踏著回廊的積水奔跑，廊柱投下的柵欄影將月光切割成囚籠。
“阿爹阿娘……”她將耳朵貼在冰涼的鐵鱗上，“雷聲好吵。”
甲胄縫隙鉆出螞蟻，銜走她發間的褪色紅繩。
女孩追著蟻群穿過三重月亮門，門環上的椒圖獸瞳仁隨著她的腳步轉動。院落的水缸積滿雨水，她看見自己蒼白的臉浮在水面，瘦削的面容。
“別怕。”她對著倒影呵氣，水面泛起漣漪，“我陪你。”
小暑那日，女孩搬進祠堂後的耳房。
檀木櫃裏疊著母親未繡完的嫁衣，金線鳳凰只剩半邊翅膀。她裹著嫁衣躺在供桌下，看香灰落在睫羽間凝成雪。祖先牌位在子時低語，最末那塊無名靈牌總在寅時滲出朱砂。
某夜驚蟄雷劈斷老槐樹，樹根撕裂青磚地脈。
女孩蜷縮在嫁衣袖擺裏，數著祠堂梁柱的裂紋。
“生辰快樂。”她撚亮第一盞燈，火苗舔舐指尖的灼痛像某種親吻。
燈盞次第亮起的第三夜，銅鎖徹底銹死了，女孩把最後半塊桂花糕餵給窗臺的麻雀。
女孩蜷縮在嫁衣袖擺裏，數著第三十七道梁柱裂紋，天厭癥發作了。
火苗舔舐指尖的灼痛突然變成萬蟻噬心，她栽倒在蒲團上，嫁衣金線勒進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第十、十一……”
她咬著褪色的衣擺數裂紋，祠堂梁木突然生出黴斑。腐爛的桂花香從骨髓裏滲出來，窗欞投下的月光突然有了實體，化作冰錐刺入脊椎，碎骨聲在空蕩的祠堂激起回響，第三盞燈遲遲未亮。
銅鎖銹蝕的氣味鉆進鼻腔，女孩蜷在祖宗牌位下顫抖。
她看見自己的影子正在融化，像烈日下的胭脂膏，又像被剝皮的貍奴，嫁衣下擺突然滲出褐紅，卻不是血，是腐爛的玫瑰花瓣，帶著生剝皮肉時才有的黏膩。
最後半塊桂花糕碎在掌心，窗臺麻雀突然發出慘叫。
冬至那場雪下得蹊蹺。
鵝毛雪片穿過瓦當墜地不化，在祠堂前堆成無面冰雕。供桌上的果脯長出黴斑，她嚼著發苦的杏幹看冰雕融化，融水滲入地縫時發出幼貓般的嗚咽。
驚蟄前的雨下了整整四十九日。
女孩蜷在樟木箱裏聽雨打芭蕉，芭蕉葉在腐爛中舒展成青黑色的手掌。
某日寅時三刻，雨聲裏混進陌生的腳步。
不是廚娘趿著木屐的拖沓，不是管家掛著鑰匙的叮當，是霜氣凝成的足音，一步一蓮華。
吱呀——
塵封多年的雕花門漾開月光，白衣女子立在光與暗的裂隙間。飄帶逶迤掃過門檻積灰，霜雪紋的裙裾卻纖塵不染。她垂眸望來的剎那，長明燈火舌卷著女孩鬢角的碎發，燒不化那人眼底的北冥寒霧。
“你父親說，你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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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落地聲，可她不想去註意究竟是誰來了，又是誰走了，是敵是友，無所謂了。
“狐貍精，別讓她也跳下去了。”
是虞緋隱的聲音。
江不系九尾攔在裂谷前，狐火織成金紅屏障。
“小鏢師可聽說過飛蛾撲火，你現在跳下去連捧灰都撈不著。”
“那便化成灰。”聞長生突然輕笑，抵住自己咽喉，“你說我的命劫，能不能把這破陣法炸成渣子？”
江不系突然旋身化作九尾真身，雪白狐尾纏住聞長生腰肢的剎那，金瞳流轉的魅術混著狐族秘藥灌入七竅。
聞長生眼前突然炸開漫天冰梅，記憶被強行拽回年幼時天雷降臨前。
“混賬……”她掙紮著去抓幻影，血漬砸在雪白狐尾上，“用這種下作手段……”
“總比你白白死了體面點。”江不系叼著她後領躍上雲端，深淵裏突然竄出青銅觸須，擦著狐尾燒焦一簇銀毛，“虞掌印！你那破杵子能不能砸快點！”
虞緋隱正將三枚金針釘入陣眼。藥杵每敲擊一次，深淵中就浮起一朵冰蓮。
聞長生在魅術與劇痛間浮沈，她看見祝清竹在幻境裏轉身，月白鮫綃掃過自己手背。
“勿尋，待歸。”
那人說著謊話，眼尾卻凝著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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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緋隱將金針釘入聞長生眉心，翡翠藥杵上的裂痕又多三道。
“你最好祈禱那冰塊臉真留了後手。”
“她連自己葬身之地都算計好了，會不管小相好？”江不系舔著斷尾處的傷口，狐火正在重塑自己的本源。
“她下的共生咒哪會受天道的制約，還是雙向共生咒……”
“總比現在跳下去殉情強。”
江不系對著銅鏡貼花黃，頸間被掐出的青紫用胭脂遮得妥帖。
“劍宗那些老東西……”
“都化成冰雕了，倒是省了我配化屍水。”虞緋隱彈指擊碎窗邊冰淩，“哪怕沖虛不以武力著稱，我也不明白他們為何敢對一位半步登神的人下手。”
聞長生在噩夢中掙斷了三條捆仙索，江不系第二次修補結界，扭頭對配藥的虞緋隱苦笑。
“這哪是撿回個傷員，分明請了尊煞神。”
極細微的禦劍破空聲傳到虞緋隱耳中，只見女人手中動作微滯，嘆了口氣。
“炮仗來了。”
藥房雕花窗欞轟然炸裂，紅衣少女踩著漫天木屑躍入室內，身上還沾著北牝使者被粉碎的雪粒子，劍穗綴著的虎睛石砸在青玉案上，驚翻了虞緋隱剛配好的安魂湯。
“虞緋隱！江挽瀾人呢！？”
“秦大小姐拆家的本事倒是比劍術精進。”虞緋隱擡腳勾住滾落的玉蟾蜍藥碾，“秦渡秋，你上個月砸了我三間煉丹房，賬還記在劍宗名下呢。”
秦渡秋的劍尖抵住虞緋隱咽喉，卻在看清寒玉榻上昏迷的聞長生時瞳孔驟縮。
“靠……天厭之相？”指尖覆在劍身，顯然是某種劍訣的起手式，“你們拿活人試藥？”
“這話說的。”江不系狐火包裹著潑灑的藥汁，“分明是這人差點跟著跳進神棄之地殉情了。”
“冷靜點，你當這是劍宗後山，由著你撒潑打滾？”
少女陡然息了火氣，沈默著回顧臨淵城現在的情景，來這兒的路上她就覺得不太對勁，斷壁殘垣，屍橫遍野，連天地商會的陣法都開了，雲階上聚集著尚且存活的人們。
“江挽瀾也進神棄之地了？她明明傳訊說只是來這拍賣會找能鎮壓魔淵的東西……她真見到沖虛前輩了？”
秦渡秋的劍尖在虞緋隱咽喉前顫了顫，虎睛石劍穗掃過青玉案上的藥漬，她忽然收劍入鞘，靴跟碾碎地上凝結的血冰晶。
“三個月前她便問我要臨淵城的地脈圖，說是要尋蓮花……你們早知她要進神棄之地？拍賣的時候你明知地字房是我的為何不攔著她？就這麽讓她去送死？神棄之地是什麽地方你個神仙能不知道嗎？”
“諍潮劍主就這點眼力？”虞緋隱的翡翠藥杵突然敲在秦渡秋膝彎，少女落在了早就被江不系擲出的軟墊上，“江挽瀾命格特殊，又得仙緣，沖虛當年給了她一縷霜氣續命，不然你以為劍宗那些老東西為何急著殺她滅口？”
“滅口？”
“雖說執法堂向著江挽瀾，但你們那太上長老為何化作冰雕出現在深淵之下……”江不系指尖燃起狐火，映出劍宗長老凍結在貪婪姿態的冰雕。
“你家江師妹可還當著北牝使者的面，跟魔修一同飛入的焚穢爐。”
“放屁！她最恨魔修，當年為誅殺合歡宗差點搭上……”
“搭上半條命？秦渡秋你但凡有你師妹一半的心眼都不至於這般單純。”
“我要進神棄之地尋她。”她劍穗虎睛石突然迸射金光，一副即將禦劍飛往入口的模樣。
江不系瞥了一眼，甩出一條捆仙索將人攔下，動彈不得。
“十二穢氣祭壇環環相扣，硬闖的屍骨都夠填平冥河了。”轉頭望向虞緋隱，“我收回之前的話，還是小劍修更可愛點。”
虞緋隱自儲物戒中尋出祝清竹此前錄好的留影符，冰火交織的太極圖正在心口緩緩旋轉，祝清竹的虛影自太極圖中浮現。
“果然沒死……到底是誰傳沖虛前輩失蹤身殞的。”
“若我算得沒錯，月晦日子時穢氣潮汐最弱，在那之前秦渡秋應當來了，她與聞長生各在兩個入口點直面命劫……”
虛影擡手凝出星圖，神棄之地的根系赫然出現在星圖之上，一覽無餘。
虞緋隱望向留影符中的人影，她此前所算之事進行到此時，分毫不差，連秦渡秋何時來都算得一清二楚。
“秦大小姐的諍潮劍……”
“借！”秦渡秋扯下劍穗虎睛石拍在案上，“但我要親自去撈江挽瀾。”
“撈回來繼續跟你爭劍首？姑且不說她在穢氣最濃時進神棄之地能不能扛住命劫。倒是秦大小姐，三年前論劍臺輸給人家後，不是發誓要閉關百年？”
“要你管！”秦渡秋耳尖泛紅，劍氣卻弱了三分，“我……我是來捉拿叛逃弟子，江挽瀾的命牌未碎，說明人還困在裏頭，且還活著。”
“劍宗首席與秦家嫡女同時失蹤……”虞緋隱將朱砂混入藥汁，“你們真是嫌蓬萊那幫老東西睡得太安穩了。”
“嗯……不還有人攔住嗎？應該傳不到蓬萊耳中。”
*
青苔攀上窗欞的第三千六百五十四個時辰，銅鎖在潮濕裏銹蝕成藍綠色。女孩數著天井漏下的光斑，光斑在卯時會爬過東廂房第四塊地磚的裂紋，裂紋裏嵌著父親走鏢前摔碎的瓷盞——青花魚藻紋的碎片正對著月亮，像死去多年的魚仍在吐泡。
廊柱的影子在申時三刻準時爬上她的腳背。
她蹲下來給影子餵桂花糕的碎屑，碎屑在青磚縫裏發黴成灰綠色絨毛。影子長出苔蘚的那天，西廂房的銅鏡突然淌出水銀，蜿蜒到門檻時凝成母親梳頭的剪影。
“阿娘。”她對著水銀影子伸出五指，指縫漏下的光裏游著蜉蝣，“今天廚娘說後院的井封了。”
水銀漫過繡鞋上的並蒂蓮，蓮瓣在腐蝕中卷成嬰孩蜷縮的姿勢。她赤腳踏著回廊的積水奔跑，廊柱投下的柵欄影將月光切割成囚籠。
“阿爹阿娘……”她將耳朵貼在冰涼的鐵鱗上，“雷聲好吵。”
甲胄縫隙鉆出螞蟻，銜走她發間的褪色紅繩。
女孩追著蟻群穿過三重月亮門，門環上的椒圖獸瞳仁隨著她的腳步轉動。院落的水缸積滿雨水，她看見自己蒼白的臉浮在水面，瘦削的面容。
“別怕。”她對著倒影呵氣，水面泛起漣漪，“我陪你。”
小暑那日，女孩搬進祠堂後的耳房。
檀木櫃裏疊著母親未繡完的嫁衣，金線鳳凰只剩半邊翅膀。她裹著嫁衣躺在供桌下，看香灰落在睫羽間凝成雪。祖先牌位在子時低語，最末那塊無名靈牌總在寅時滲出朱砂。
某夜驚蟄雷劈斷老槐樹，樹根撕裂青磚地脈。
女孩蜷縮在嫁衣袖擺裏，數著祠堂梁柱的裂紋。
“生辰快樂。”她撚亮第一盞燈，火苗舔舐指尖的灼痛像某種親吻。
燈盞次第亮起的第三夜，銅鎖徹底銹死了，女孩把最後半塊桂花糕餵給窗臺的麻雀。
女孩蜷縮在嫁衣袖擺裏，數著第三十七道梁柱裂紋，天厭癥發作了。
火苗舔舐指尖的灼痛突然變成萬蟻噬心，她栽倒在蒲團上，嫁衣金線勒進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第十、十一……”
她咬著褪色的衣擺數裂紋，祠堂梁木突然生出黴斑。腐爛的桂花香從骨髓裏滲出來，窗欞投下的月光突然有了實體，化作冰錐刺入脊椎，碎骨聲在空蕩的祠堂激起回響，第三盞燈遲遲未亮。
銅鎖銹蝕的氣味鉆進鼻腔，女孩蜷在祖宗牌位下顫抖。
她看見自己的影子正在融化，像烈日下的胭脂膏，又像被剝皮的貍奴，嫁衣下擺突然滲出褐紅，卻不是血，是腐爛的玫瑰花瓣，帶著生剝皮肉時才有的黏膩。
最後半塊桂花糕碎在掌心，窗臺麻雀突然發出慘叫。
冬至那場雪下得蹊蹺。
鵝毛雪片穿過瓦當墜地不化，在祠堂前堆成無面冰雕。供桌上的果脯長出黴斑，她嚼著發苦的杏幹看冰雕融化，融水滲入地縫時發出幼貓般的嗚咽。
驚蟄前的雨下了整整四十九日。
女孩蜷在樟木箱裏聽雨打芭蕉，芭蕉葉在腐爛中舒展成青黑色的手掌。
某日寅時三刻，雨聲裏混進陌生的腳步。
不是廚娘趿著木屐的拖沓，不是管家掛著鑰匙的叮當，是霜氣凝成的足音，一步一蓮華。
吱呀——
塵封多年的雕花門漾開月光，白衣女子立在光與暗的裂隙間。飄帶逶迤掃過門檻積灰，霜雪紋的裙裾卻纖塵不染。她垂眸望來的剎那，長明燈火舌卷著女孩鬢角的碎發，燒不化那人眼底的北冥寒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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