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兇局四象 十八

關燈
兇局四象  十八

是永夜籠罩的雪原,靈識化作流螢沒入其中。

當第一粒光斑觸到冰面時,穹頂突然墜落萬千星辰,那些裹著幽藍尾焰的星子並未在雪地炸開,而是無聲地融進神識——就像溫熱指尖劃過脊梁時激起的漣漪,順著脊柱蔓延成綿長的震顫。

冰層在她腳下龜裂,滲出細密的金紅色巖漿。

試圖抽離靈識,卻發現足踝已被冰晶重塑的藤蔓纏繞。藤葉邊緣泛著胭脂色,每次掙動都會引發雪原深處沈悶的轟鳴,仿佛有巨獸在冰川之下輾轉反側。

貪狼星正吞噬著她神識化形的螢火,每吞沒一粒光斑,天際就多一道血色裂紋。

裂紋中垂落的不是雨,而是裹著霜花的鈴蘭花絲,那些半透明的絲線纏上她腳踝。

冰層徹底碎裂的瞬間,靈識墜入滾燙的暗河,整片識海雪原開始崩塌。

青銅棺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黏稠的琥珀,聞長生的脊背緊貼著冰冷銅壁,而祝清竹的膝蓋正抵在她腿根處。

交疊的衣料下,對方的體溫像一簇裹著薄冰的火,沿著契約的鎖鏈燒進她骨髓裏。

“你瘋了。”

聞長生冷笑,指尖卻不受控地摩挲著對方後頸跳動的脈搏。

共享的觸覺讓這個動作同時灼燒著兩個人的皮膚,祝清竹的睫毛掃過她鎖骨時,她分明聽見自己與對方的心跳在胸腔裏撞出三重回響。

祝清竹悶哼著蜷起身子,她的回應像浸在雪水的絲帛,尾音裹挾著絲絲顫抖,“瘋的是你,明知我身上有鎮魂咒,還敢把靈識探入我的靈臺。”

她整個人像被揉皺的霜綃,喘息吐露在聞長生的頸側,泛起片片漣漪。

聞長生的目光自祝清竹眼尾的飛紅緩慢下移,最終落在染著些血色的唇上,自心底莫名湧出的躁意,狹小的空間內,她無處可逃。

也因此,她才看見祝清竹鎖骨凹陷處的那枚朱砂痣。

本該隨呼吸起伏的位置此刻靜止如畫。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竟能聽見對方的心跳。

不,不是聽見。

是某種溫熱的震顫正順著兩人相貼的胸膛,順著交纏的指尖,順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時勾纏的腳踝,水銀般滲透進每一寸血脈。

她甚至能嘗到祝清竹唇間殘留的冷香。

“是哪種契約。”

「共生契。」

祝清竹並未開口,這是來自她與自己靈識的連接。

“你瘋了。”

青銅棺內稠密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壓得聞長生喉頭發緊,兩人交纏的呼吸在狹小空間裏凝成細碎冰晶。

“什麽時候?”

聞長生攥住祝清竹的手腕,卻在觸到對方肌膚的瞬間渾身戰栗。

不屬於她的刺痛感自掌心傳來,那是天雷劈落的灼傷正在祝清竹體內肆虐。她驚覺契約的鎖鏈早已滲透靈臺,此刻竟能清晰感知對方每處暗傷滲血的頻率。

“光烙汝魂,影飼吾身;

脈即敕令,血作聖痕;

生滅縛神輦,永跪謁天門。”

「生滅縛神輦……」

腕間突然傳來細密的啃噬感,聞長生擡手看見金紅咒文正順著血管游走。

“壽數共享,你明知我僅剩一年壽數,你在找死嗎?”

寒意瞬間在兩人脊背同時炸開,祝清竹倒吸一口涼氣,額頭抵住聞長生頸側。

“上位者不受下位者命數牽連。”

濕潤的觸感緩慢沿著契約脈絡湧來,聞長生驚覺自己竟能嘗到祝清竹此刻喉間翻湧的甜腥。

「瘋子。」

“我聽得到你心裏在想什麽。”但祝清竹對此似乎不在意,她這一舉動確實有些瘋,“想罵我的時候……記得提醒我,我會暫時切斷靈識間的聯系……咳咳。”

未盡的話語化作嗆出的血沫。

聞長生本能地伸手去接,卻在觸及溫熱液體的瞬間被拖入對方靈臺。

浩渺星海在識海中鋪展,她看見祝清竹的命星正被無數金線貫穿,那些本該璀璨的星芒此刻源源不斷流向自己黯淡的命盤。

劇烈的疼痛讓刀尖飲血之人也難以承受,“住手……”

冰涼的唇湊近堵住未盡的話語。

祝清竹的舌尖帶著鐵銹味撬開她齒關,契約鎖鏈在交纏的呼吸中發出嗡鳴。

「玄穹說得挺對,你確有些吵。」

聞長生驚覺自己的五感正在無限擴張,她同時嘗到了青銅棺槨表面螭吻紋的銅銹味,聽見三十六重棺槨深處冰晶生長的脆響。

「從前與我同行之時,到不見如此豐富的話語。」

某種溫熱的液體在此刻順著契約脈絡倒灌。

「我不需要。」

發狠似的,在對方下唇破開一道口子。

祝清竹吃痛,這疼痛同樣出現在聞長生的身上,而且……

“你的心跳快了三分。”

棺槨猛然下落,聞長生在失衡中本能地環住對方腰身,掌心觸到的卻不是衣料,而是新生的契約紋。

“你究竟圖什麽?圖我的命星?”

“圖你遇險時,我能快你半步,償還你父親當年的因果。”

額間契紋驟亮,識海深處爆出清越鳳鳴。缺失的命星自空中浮出,裹著鎏金木匣的祥瑞之氣撞進她靈臺,霎時照亮殘碎的破軍星位。

靈氣瞬間貫穿靈脈,將淤堵之處破開。

“往生蓮開處,便是歸途。”隨著青銅棺的墜落,大致也到了位置,“只需將神像右眼置於此……”

嗤!——

棺槨被外力貫穿,玄冰長槍自時間長河貫出,裹著冰藍靈力貫穿祝清竹的心脈,若是再偏一寸,便刺透心臟。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祝清竹幾乎是在青銅棺破碎的瞬間便將聞長生推離長槍飛出的道路,在千鈞之際扭轉共感鎖鏈。

聞長生分明看到槍尖在對方心脈處綻開冰花,契紋劇痛消失得極其詭譎,如同琴弦將斷時被人突然捂住餘震。

可女人身上的痛楚仍隱隱約約傳遞而出,像雪髓泉凍結前的最後一捧泉水。

時空倒卷如被扯碎的帛畫。青銅棺槨在時空亂流中轟然炸裂的剎那,聞長生瞳孔裏映出千萬塊玄冰碎片。

重返現世的瞬間,聞長生足尖尚未觸地,判塵鞭已卷起祥瑞金風。往生渡的黑水在觸及金芒時發出厲鬼尖嘯。

「祝清竹!」

聞長生嘶吼著扯動腕間金紋,卻發現契約另一端傳來詭異的凝滯感。

判官筆尖挑起的血珠在半空炸成羅剎鬼面,墨色毫鋒割裂空間時發出帛緞撕裂的聲響。

三千餓鬼從裂縫中爬出的剎那,腕間契約紋突然發燙,祥瑞之氣正指引著她翻掌結印。

判官筆鋒突然調轉,墨色鎖鏈纏住聞長生腳踝。

聞長生旋身避開判官筆潑灑的墨色穢氣,足尖點在凍結的忘川黑水上,每一步都綻開鎏金蓮印。

「蓬萊的鎖魂陣。」

聞長生在失衡瞬間反手擲出判塵鞭。

「坎位,七殺。」

腦海中傳來祝清竹虛弱的聲音,聞長生忽然嘗到滿口鐵銹味。

判塵鞭穿透交疊的空間,精準無誤地劈在判官身上,這是契約帶來的時空共感,她竟能同步讀取祝清竹破陣的推演。

她旋身踩碎兩道卦簽的動作比思維更快,靴底碾過的地方突然升起冰藍咒印。

“聞長生,用這柄劍……”

話未說完,陸昭音便讓開主要戰場,飛身進入被玄冰長槍硬生生劈開的裂隙中尋找無法脫離之人。

聞長生反手接住墜落的冰晶長劍,足下金蓮驟然炸裂,借力騰空時判塵鞭已卷起三丈雷火。

坎位三步。

聞長生翻腕抖出九重劍影,腦中閃現二十年前玄穹留在時空裂隙裏的殺招重疊,冰晶長劍竟牽引著忘川水倒卷成龍。

判官筆鋒潑墨畫出的兇獸在龍吟中潰散。

判官筆墜入忘川的悶響中,祝清竹染血的指尖點上她心口。

那裏跳動著兩顆糾纏的命星,一者燦若鎏金,一者皎如冰魄。

劇痛使聞長生險些握不住劍柄。

雪髓泉的冷香悄然漫過殘破戰場,青銅棺槨深處傳來冰晶劍穗的輕鳴。

而在無人窺見的陰影裏,陸昭音正從判官殘袍中重塑雪髓身。

冷香凝成實體,化作數百只冰蝶撲向判官殘軀,冰晶長劍貫穿判官胸膛,隨後是陸昭音雪髓重新凝成的左手,竟硬生生扯出判官體內一半神魂。

那是陸昭音自己的半副神魂,纏繞著冰藍色絲線。

似是不必解釋太多,將冰晶長劍喚回,望向判官殘軀的眸中只餘下了恨意。

“她……有說些什麽嗎?”

這句話,是問的祝清竹。

當問句從染血的齒縫溢出,凝結在睫毛上的霜花突然簌簌而落,像是某種強制鎮定的偽裝正在崩塌。

祝清竹正倚著半截梁柱喘息,聞言時垂眸避開對方視線。

“什麽也沒說。”

這句話輕得像雪髓泉面的冰裂紋,祝清竹尾音尚未落地,陸昭音扣著面具的指節已泛起骨白。

當陸昭音再度睜眼,所有脆弱痕跡已湮滅在瞳孔深處的暴風雪中。

青銅面具邊緣墜落的血珠懸停在半空,映出陸昭音驟然收縮的瞳孔,卻也僅僅是片刻,她摘取面具的動作帶著近乎淩遲的優雅,瞬息之間消散在原地。

“未來在蓬萊,有緣再見。”

也帶走了那枚冰晶穗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