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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局四象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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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局四象  十一

山道在彎折處突然消失,聞長生用鞭柄撥開垂落的紫藤,二十年前的月光正從葉隙間漏下來。

“就是這裏!”小年輕鏢師突然抓住巖壁凸起的蛇形紋路,“那天霧氣漫到馬肚子,少主讓我們把鏢車捆成北鬥陣……”

他聲音戛然而止,指尖下的石紋滲出暗紅液體,轉眼凝成七枚倒懸的血鈴鐺。

聞長生立刻將祝清竹安置在青石凹槽。

自她袖中滑落的龜甲卦片撞上巖壁,竟在月光裏映出層層疊疊的鎖鏈虛影——每根鐵鏈都串著刻生辰八字的桃木人偶,正與他們所處的山道走向完全重合。

“踩著我的腳印。”聞長生割破掌心在劍脊抹出血痕,這是她第三次見到鎖魂陣。

多年前母親在祠堂布設的陣法,於大火中困住了整條街坊,第二次,便是此前在往生客棧下的血池中,而這秘術據傳早在十五年前便失傳了。

至於現在,這秘術正隨年輕鏢師指的方向蔓生,血鈴鐺搖晃的節奏與記憶中顫動的頻率詭異地同步。

年輕鏢師突然慘叫。

他剛碰到當年拴馬的老松樹,樹皮便裂開密密麻麻的嘴,吐出浸透屍油的黃符。

聞長生旋身斬斷撲向祝清竹的符紙,碎屑卻化作紅眼烏鴉,叼起她一縷青絲就往澗底沖。

該怎麽辦……聞長生目光掃過祝清竹的臉,從前在陣法中都是祝清竹的指引帶著她破陣。

分明只相處了七日,為何此時此刻自己如此依賴她?

符紙烏鴉的尖嘯驟然迫近,聞長生將人護在披風下。碎金似的天光從符咒裂隙漏進來,正巧映亮祝清竹唇上那道細小的結痂。

血霧就在這時暴漲。

年輕鏢師脖頸浮現鎖鏈勒痕,正與他卦象中某個桃木人偶的八字重合。

“退到震位!”聞長生拽著年輕鏢師後領暴退三步,原先站立處瞬間爆開血泉。

“阿生,除了很少人能一眼看穿陣法的玄妙之處……”

可惡,為什麽記不得後面母親說了什麽?

割破的掌心血滴在龜甲上,月光突然扭曲成母親梳妝時的銅鏡。聞長生看到年幼的自己趴在檀木箱邊,母親正用銀簪尖蘸著朱砂,在黃表紙上勾勒鎖魂陣的變式圖。

“阿生,除了很少人能一眼看穿陣法的玄妙之處……”鏡中女子忽然轉頭,簪頭星芒戳破記憶的邊界,“你要學會感受天地間的靈力走向。”

現實中的血腥味驟然濃烈。

聞長生閉目將淌血的手掌按向巖壁,果然觸到蛛網般蔓延的靈力脈絡。西南巽位的靈力正通過地脈湧向落霞澗谷底。

血霧中突然傳來環佩叮咚。

坎宮生門在騾馬蹄印之間。

烏鴉群突然俯沖下來,啄食年輕鏢師脖頸滲出的鎖鏈勒痕。聞長生揮劍斬落鴉羽時,一片帶著星輝的羽毛劃過祝清竹眉心。女子睫毛劇烈顫動,那個瞬間,痛意如翻江倒海傾覆而來,於自己身上出現,是祝清竹的傷。

聞長生難以解釋現在的情景,但劇痛反而讓記憶清晰起來。

“血脈共鳴是最霸道的破陣術之一,但你要記住……”後半句被爆炸聲淹沒,整個落霞澗仿佛在震動。

“破!”

混合兩人鮮血的龜甲炸成碎片,在靈流暴走中,她本能地撲向祝清竹,用身體擋住魂燈爆發的煞氣。

震得地動山搖,而非幻覺。

煙塵散盡時,北鬥陣眼處露出半截青石碑。聞長生抹去碑上苔蘚,當第三十六個名字泛起血光時,她渾身血液驟然凍結——玄穹。

“姑娘……好生厲害。”年輕鏢師艱難從塵土中探出頭來,眼睛仿佛在冒星星,可轉頭再見祝清竹,卻是凝重起來,“這位姑娘好似中了魂毒,我家少主用羅盤鎮壓過這種邪氣。”

他指向溪邊,聞長生靈識掃過那處地點,一位青年正在給騾馬包紮,附近是一整個鏢隊的人。直到定神於青年腰間青銅司南時,聞長生收回靈識。

背上祝清竹後跟著年輕鏢師的步伐向溪邊走去,聞長生的手指在玄色袖袍下微微發顫。

二十步開外正在清點鏢旗的青年,山風卷起對方藏青色的文武袖袍,那是十四年前就消散的魂魄,此刻卻連脖頸處被烈日曬出的細密汗珠都清晰可辨。

隔著二十年洪荒歲月。

“少主少主,快救救這位姑娘。”年輕鏢師的聲音驚碎了凝滯的時光,青年轉過身來,天行鏢局的鏢旗在夕陽裏劃出半道金弧。

聞長生本能地後退半步,碾碎枯枝的脆響驚得那位青年猛然擡頭。

可如今青年眼中的戒備與陌生,比天厭癥更狠厲地折磨著她的身心,將那句壓在心底的“父親”絞成腥甜的血沫。

他攏在廣袖中的掌心已掐出紫金雷紋,卻終究任其無聲熄滅。

在真正的歲月面前,自己仍是那個攥著父親衣擺不敢松手的孩童。青年鏢頭腰間懸掛的玄鐵令牌晃動著,上面“鎮遠”二字刺得聞長生眼眶生疼。

聞鎮遠,她的父親。

“方才落霞澗的劇烈震動想必就是閣下所作,請問所欲為何?”

聞鎮遠的聲音像淬火的鐵,燙得她脊骨發顫。他橫跨半步擋住身後車隊,拇指頂開雁翎刀的瞬間,黃昏的天光忽然染上血色。

聞長生看著父親繃緊的下頜線,當年這道弧度曾抵在自己發頂講洪荒舊事,此刻卻如刀刃般割開橫亙生死的光陰。

“途經此地的鏢客。”她將嗓音壓入胸腔,震得喉間血腥翻湧,“同伴中了鎖魂咒。”

判塵鞭纏住祝清竹垂落的手腕,血珠順著銀鏈滴入男人腳邊的血鈴陣。陣眼處的青石碑驟然亮起“玄穹”二字,驚得騾馬嘶鳴著揚起前蹄。

聞鎮遠刀尖微偏,暮光割開他眼底的疑慮:“鎖魂陣需以血親生辰為引,姑娘怎會……”

話尾被楓林深處的鴉啼吞噬。

聞長生看著他無意識摩挲刀柄的動作,這是父親思索時的習慣,曾在她夜半噩夢時化作輕拍後背的暖意。此刻那布滿繭子的指節卻按在機關弩上,淬毒的箭鏃正對祝清竹心口。

“少主!這位姑娘方才救了我的命!”年輕鏢師踉蹌著扯開衣襟,露出寒髓蛇的齒痕,“她們不是歹人!”

楓葉擦著聞鎮遠頸側掠過,他收刀入鞘的錚鳴驚飛了碑頂棲息的寒鴉。

聞長生看著父親走向祝清竹,玄色靴底碾碎她方才滴落的血珠,十四年前,這雙靴子曾踏著除夕的積雪,背著她穿過十裏燈市。

“是蓬萊的穢氣反噬。”聞鎮遠伸手探祝清竹脖頸間脈搏,卻是一瞬間皺起眉來,“需用雪髓草混著至親血做藥引。”

他轉身從鏢車暗格取出白玉匣,匣中冰葉泛著與玄穹聖女冰晶穗子相同的光暈。

聞長生突然窒息。

父親竟隨身帶著蓬萊聖物,那些她曾以為的“尋常鏢貨”,早該在歲月中腐朽成灰。

“這位姑娘倒是有幾分熟悉。”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許是聞長生確有幾分似她母親。

祝清竹的咳嗽聲撕開凝滯的暮色。

聞長生本能地伸手欲接藥匣,卻在觸及父親指尖的瞬間僵如石雕。

溫熱的觸感順著指腹攀上心口,她看見自己龜裂的指甲縫裏還沾著父親棺木的漆屑,那日暴雨沖垮新墳,她徒手挖開泥濘時,朽木碎屑曾刺入血肉,與此刻的溫度融成穿心箭鏃。

“姑娘?”

聞鎮遠疑惑的輕喚驚醒了她。藥匣墜地的脆響中,聞長生倉皇後退,撞上楓樹驚落漫天血葉。

*

篝火舔舐著夜幕,火星升騰成倒懸的星河。聞鎮遠將茶餅碾作細雪時,腕間玄鐵鐲與粗陶茶具輕碰,撞出與記憶裏分毫不差的清響,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建州兔毫盞。

“令堂可好?”

聞鎮遠突然開口,沸水沖開碎茶的霧氣模糊了他眉目。

聞長生捏碎掌心的枯葉,碎屑從指縫簌簌墜落:“她走時很安詳。”

茶針攪動浮沫的軌跡頓了頓。

鏢隊營地飄來炙烤野兔的焦香,年輕鏢師們嬉鬧著將烤得金黃的饅頭拋過篝火。

聞鎮遠解下披風鋪在青石上,示意聞長生落座的動作熟稔得令人心驚,那件浸透雪髓的披風,此刻還帶著松煙與馬革的氣息。

“姑娘的眼睛很像拙荊。”他忽然將茶湯註入冰裂紋盞,推過來的動作驚醒了趴在石縫間的碧色守宮,“尤其映著火光時。”

茶湯在喉間燒出蜿蜒的疼。聞長生盯著父親拇指的舊疤,此刻那道新月形的疤正抵著盞沿,將二十年歲月彎成咫尺天涯。

“令愛……”

“尚未出生。”聞鎮遠突然輕笑,眼底映著跳躍的火光,“拙荊總說想生個會耍鞭子的丫頭。”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青銅司南,那是天行鏢局傳承百年的寶物,此刻卻系著半截褪色的紅繩。

聞長生認得,那是母親及笄時束發的纓穗。

夜梟掠過樹梢,抖落幾片沾著寒露的楓葉。

祝清竹的咳嗽聲從帳中傳來,混著藥吊子沸騰的咕嘟聲。

聞鎮遠突然解下頸間狼牙墜,將其中暗藏的冰晶粉末抖入茶盞:“蓬萊的寒髓毒,用雪魄鎮著才能入藥。”

冰晶在茶湯裏綻開六棱霜花,與玄穹聖女的冰晶穗子同源。

聞長生看著粉末消融時泛起的幽藍,忽然想起父親靈堂上那盞怎麽也點不著的長明燈。

“您似乎對蓬萊秘術……”

“不過是走鏢時聽來的傳聞。”聞鎮遠忽然用茶針在沙地勾畫,寥寥數筆竟是往生渡口的鎖魂陣,“就像這陣法,有人說是困鬼,有人說是渡人。”

他擡眸時,火光在瞳孔深處淬出金芒,“姑娘覺得呢?”

她猛地攥緊判塵鞭,銀鏈絞碎滿地幻影:“少鏢頭說笑了。”

更深露重,守夜人的梆子驚散流螢。

聞鎮遠起身撣落衣擺灰燼時,玄鐵令牌擦過聞長生肩頭。他駐足凝望東南星位良久,忽然將雁翎刀橫在膝頭:“今夜我守帳。”

刀柄螭吻紋映著月光,在聞長生手背投下蜿蜒的影。她看著父親用絨布擦拭刀刃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教她認北鬥七星的剪影漸漸重合。

“此去落霞澗……”

“送批藥材。”聞鎮遠突然截斷話頭,刀尖挑起燃燒的松枝,“有位故人等著靈草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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