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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幾時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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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幾時有

時間已過淩晨,路上沒有出租車的影子,孤身一人往家的方向走,陪同她走的只有路燈和風吹起樹葉的沙沙聲。

嫩綠的樹葉染上了秋意的黃,夏日的太陽早已和盛暑的風悄然退場,此刻留在她身旁的只有月光和繁星。

繁星閃閃發亮,它出現在暗淡無邊的銀河天際,從來都不是為了襯托皎潔月光的清冷,只是為了陪伴那些深夜回家的未歸人。

聽到身後有汽車的發動機聲,淦江清還以為是錯覺。

她也不敢回頭看,快步往前方還亮著燈的店大步走,也可說是慢跑。

然後就用上了百米沖刺的速度。

心跳聲“咚咚咚”的震耳欲聾,耳邊呼嘯的風聲蓋過了淩晨的靜謐,腳邊的殘風似乎刮起了落葉,她此刻無心回顧。

兩條腿跑的再快也趕不過汽車的發動機,淦江清有種想要把發明發明汽車的人,拉出來數落一頓的沖動。

顧不上管,兩件事是否合乎邏輯。

很快的,車就與她處於一條平行。

一兩點的街道無人問津,恐懼如附骨之蛆蔓延過脊椎、四肢,上升到了制高點,就在這時,車窗降了下來。

緩慢下降的窗玻璃露出了駕駛座上人的面孔,餘光瞥見,先是有片刻的空白,緩過勁兒,腦海中下意識浮現出一張相仿的臉。

淦江清手心不自覺滲出的冷汗,紮起的汗毛,在對上車內人的面孔只剩失語。

“錢青白。”淦江清緩了緩,喊出了心中的那個名字。

淦江清面無表情的咬牙切齒,要不是車上的人是她的雇主,她真想上前掐死他。

長怎麽大個人,一句話還不會說了?

單就喊一聲,也不至於把她嚇的七竅飛了六竅。

淦江清覺得,要是她的嗅覺也出點毛病,適合錢清白的治療方案,就單有斬首一條路可走。

男人嗯了一聲,“上來在說。”

淦江清忍不住又想吐槽,忍了忍還是歇了。

她邁步從車頭越過,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本來是躊蹴該不該做在副駕駛,猶豫再三還是選著了這個座位,坐後面更像是把人當司機了。

“錢先生。”

“錢先生顯得生疏了,以後叫喊我的姓名。”他沒話找話的補充道,“和剛剛一樣。”

水縈紆的手握在方向盤上,渾然天成的金貴恰到好處的向外散發。

汽車沒有熄火,也沒有開走。

前燈照著街道,比路燈和月亮還要亮上幾分。

“好的。”不知道怎的,對男人連名帶姓的喊叫 ,會有些連她也形容不上來的奇怪感覺,於是幹脆直接省略。

車裏開有暖風,寒意被慢慢的驅散出體外,輸完液又在外吹了陣子的冷風,臉頰和手都帶上了冰霜。

淦江清的五官立體精致,皮膚白靜,她很喜歡笑,笑起時會有一個梨渦。素白的臉紅的厲害,雙手互搓時指尖也是紅的。

長時間的營養不良,暴露在外的手腕很細,好似被人使上一些的力道敲擊,就會出現骨裂。

只有汽車的滾輪接觸地面的細微碎響,水縈紆突然開口打斷了安靜,“晚宴安排在七點,有什麽問題就給我打電話。”

“好的。”回答的無理可挑,又是一陣的沈默。

汽車開到了目的地,淦江清打開車門走了出去,道完謝意,就關了車門,“錢先……青白,謝謝你送我,路上註意安全。”

疲憊的回到家,她的神態像是話本裏被妖精吸了精氣的模樣,摔倒在臥室的床上,眼皮上下打架的厲害

緩緩的,呼吸變得平穩、均勻。

躺在床上編制著一個除她外無人知曉的夢境。

夢裏的她,千辛萬苦終於籌夠醫藥費,去醫院的路上,一輛失控的汽車七拐八扭的撞了過來。

淦江清沒有出事,但淦母死在了去醫院的路上。

母親被汽車的引擎蓋碰撞到好遠的地方,就像是一個出家遠行的孩子。

她的渾身都在因恐懼而抖動不停,手指頭一遍遍按在號碼鍵上。

可卻一直在出錯……

一直在出錯!錯錯錯!!

心煩意燥的用力甩動胳膊,她在心裏無聲的對著胳膊咒罵,“別抖了!別抖了!我叫你別抖你聽不懂嗎!”

沒有額外的精力思考,為什麽母親會憑空出現,只知道要打120。

恍惚間,她的感知力開始忽遠忽近的游蕩,耳道裏充斥著嗡鳴,心脹即將跳出胸腔。

街道的鳴笛快要將她的腦袋給轟炸掉。

倏忽,手機毫不留戀的從手上跳了出去,掉在地面,屏幕碎裂,留下深淺不齊的裂痕。

手機摔碎的全過程由視覺傳達進大腦神經,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無能為力。

她茫然環顧周邊,沒有一個人。

大貨車穿過街道撞在店鋪前的鐵桿和店鋪外的玻璃上,車頭的鐵皮被強大的沖擊力撞的向裏凹,鐵桿彎折程度幾近斷裂。

母親在空中飛行片刻時間,到危險的躺地不動。

撞飛的位相聚到事故發生地的幾米開外,淦江清跌跌撞撞的飛奔過去,重心不穩,栽倒在地面上,手肘、掌心是輕微的擦痕。

心情急切到感覺到疼感,碎裂的手機傳出電話鈴,她卻已顧不得察看,註意力全部集中在淦母的身上。

如死去的屍體始終沒有動彈,闔著眼皮,身下不斷的往外流淌著血液,染紅了一小片水泥地。

淦江清閉著的眼皮驀然睜開,她從床上彈跳的坐起,過於真實的夢境讓遲鈍的大腦、久久未能恢覆正常。

手機的鈴聲不識趣的嗡鳴,扭頭瞟到屏幕亮起的時間。

快到七點了。

淦江清習慣把鬧鐘往前撥動一分鐘——6:59。

深呼吸,將郁結在心口的濁氣沈沈的吐納出去,關掉鬧鈴,下床洗漱。

手裏刷著牙齒,腦袋裏胡思亂想了半天,冒出一件事情,趕忙回到臥室,拿起床上的手機,在通訊錄裏翻找電話號碼,片刻的功夫,便利店老板的號碼出現在屏幕上。

懷著忐忑的心情撥打過電話,電話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餵?”

“老板好,我是淦江清。”淦江清心裏的石頭並沒有沈入湖底。

電話的另一邊頓了下,“你給我打電話是有什麽事嗎?”

“我昨天晚班沒去上,給你添麻煩了。”先說明原因,她小心翼翼的詢問,說話時斟字逐句,“您能別開除我嗎?”

“放心吧,我不是周扒皮,況且誰都有生病的時候,病好了就接著回來上班。”

“我已經好了。”

淦江清趕火車似的搶答,生怕不能去上班。

“沒事了就好,不過……”陳浩然的畫風轉瞬一轉,“你的工資還是要扣的。”

“我明白的。”

電話掛斷,她長舒了一口氣,石頭落地。

客廳的一角,擺放的是廚房使用的家具,因為房子太小,就沒有廚房這個地點,她走過去做早飯和準備午飯。

陳浩然先行掛斷電話,坐在辦公室的椅子,動作變都沒變。

辦公桌對面的水縈紆淡然的忘乎所以,好似根本沒聽到這通電話,依靠在轉椅的懷抱裏,還在手機上打字。

“縈紆你決定好了,去接觸一個這樣的人?”

“怎麽了?這又不是開大會,沒必要瞻前顧後一大堆。”水縈紆把編輯好的文字發過去,終於從手機上挪開視線,無波無瀾的目光落在了對面人的臉上。

“她給我打電話的內容,你也都聽到了。”

水縈紆無所謂點頭,沒明白前後兩句的關系是什麽,“聽到了。”

“這樣的人還是不要招惹為上,算是為你的孩子積點德。”陳浩然的臉上掛著一絲的擔憂。

水縈紆聽聞,準備關掉手機。

手機消息提示音響起,顯示收到了一天新消息,點開消息看了看。

【我知道了。】

水縈紆關了手機。

“這件事,你別管了。”他臉色沒變,淡定的泛不起波瀾。

“縈紆!”陳浩然拍桌而起,俯視著他。

“浩然我們從小便相熟,又是一起長大。”

單單一句話,將陳浩然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頹然的坐回靠椅裏,還是想對勝似手足情的好友相勸幾句,不是為了淦江清,只是為了水縈紆,“我是為你好,不希望你翻船而已。”

“我不會的。”

“如果呢?”陳浩然都不知道他是從哪來的這份信心,依靠錢財?

“我不會因為她離婚,更不會和她結婚。”

水縈紆的態度很明確,不會對淦江清生出感情,即便是有,也可以自我欺騙當做沒有。

因為他不會為淦江清做任何事情。

陳浩然心頭湧上無力感,實在無話可說。

“家族需要未來的繼承人。”水縈紆打破了僵持住的空氣,“阮瑀在我們結婚前就說過,她不會在三十五歲之後生孩子。”

阮瑀向來信奉,女性的最佳生育期是二十八到三十五歲,這樣的科學建議。

“非要是男孩嗎?”

他再次點頭,“只承認男性擁有繼承權。”他有一個的女兒,是未來弟弟的姐姐。

陳浩然氣憤的捶了下桌子,手邊的杯子灑了些水出來,濺到紙質文件皮上。

趕忙抽出幾張紙,手忙腳亂的去擦拭文件上的水漬,好在灑上去的不多。

水杯裏晃出來的水大部分都是沿著杯面滑下,杯底的外闊被濺出的水印包圍著。

擦幹凈桌面上的水,以防萬一,把水杯放到離文件較遠的位置,杯子碰在木質桌面,發出很輕的悶響,聲音幾近於無,“有時候,我都覺得你們家是清朝遺留下餘孽。”

“或許吧。”水縈紆淺勾起嘴角,露出笑臉,但他臉上的笑和哭比起來也毫無差別。

商業聯姻是許多大家族的子女都逃避不來的,他會和一個不喜歡的人結婚,沒有感情基礎,也不會離婚。

雙方內裏各自安好,在外恩愛和諧,楷模榜樣的典範。

“一個努力生活的人,對待感情也會是純粹的。就拿淦江清來說,她估計這一輩子都學不會你家的彎彎繞繞。”陳浩然坐著軟椅上。

這只是他的觀點,不關乎淦江清本人。

水姓少見,繼承方式也少有。

水家想要得到家族的繼承權除了要有出挑的能力,前提是他是男的。

女性沒有入選資格,也不一定有婚嫁擇偶權。

“她不是學不會,是不屑於去學。”水縈紆附和,“她太幹凈了。”

又轉移了話題,“我忽然就知道阿姨給你取名叫浩然的原因了。”

“你想說我多管閑事是嗎?”陳浩然覷了他一眼,似在惱怒、又似在玩笑。

“是一身的浩然正氣。”水縈紆糾正錯誤。

扯皮開玩笑了好一會兒,員工經過辦公室時,就能聽到裏面傳來的笑聲。

兒時的時光落在時間的後邊,他們未曾遺忘那一份彌足珍貴的童年。

“我說這些不光是因為她,更多的是因為你。”陳浩然很少會如此刻的嚴肅。

水縈紆始終是點頭,他很少……幾乎不會否認這一點,“我知道。”

——

淦江清吃了午飯,再到下班。

她一步一個腳印的離開了公司,欣賞著街道上平日裏從不駐足留意的自然風光。

從何時候開始,心頭總是有種難言的不安,她不知道。

腳踩在石子路上,突然就不想去參加這個晚宴,可已然無法退步,她的身影漸漸走遠,消失在公司門外。

走往回家的方向,但家不在那裏。

錢先生來的很準時,六點半時門被叩響。

帶來了兩件裙子——白色、黑色。

要是拼到一塊的話,那應該算是黑白雙煞了。

淦江清沒見過高級的衣服,沒吃過細糠的野孩子,這樣的想著。

兩件都是半遮半露的吊帶裙,裙擺長度到膝蓋。

東瞧西看過,不為難她自己,選擇去問水縈紆,“我沒去過這種場合,你覺得我穿哪件比較好?”

“按你喜歡的來。”

“好。”她聽從雇主的意見,拿著衣服進了臥室,想到客廳裏放著一個大活人,關嚴了臥室門,房子太破,沒反鎖這個功能。

以前應該有,反正她從沒見過就是。

客廳的水縈紆打量過整套房的布局,總結來說,戶型應該是在二十平米左右。

廚房的用具和洗衣機堆放在一塊。

臥室的門把手傳出一道“哢噠”的聲音,循著聲音瞧去。

一身黑色的晚禮服穿在身上,可見的鎖骨線條是長期吃不飽飯餓出來的。

把長到肩胛骨的頭發盤成丸子頭,梳在腦後,額前的劉海遮住的眉毛,在不修剪的話,就要進眼睛了。

“這一套衣服合適嗎?”

水縈紆沒直接回答,“你喜歡的話就穿這一套。”

“我喜歡這一套。”淦江清答的很幹脆,選黑色的原因很簡單,懶得在去換裝。

只要雇主沒有強烈的反對情緒,就算讓她穿個尿素袋子都無所謂。

但這是不可能的。順嘴就是一萬塊錢的人,上哪見過尿素是什麽東西。

——

淦江清亦步亦趨的跟在水縈紆的身後進入的宴會的大門。

映入眼簾的場面是觥籌交錯,金錢帶來的紙醉金迷,強烈的沖擊感撲面而來,屬於是劉姥姥進大觀園。

她倒是沒多留意宴會整體的設計,只選了角落的位置,安靜的坐著。

相談甚歡的豪家、名門,說笑、喝酒。都與她無關。

淦江清用手支著下巴在打量一株植物,眼前的品種是她從未見過的。

今天第一次。

百無聊賴的數著花朵的瓣數,就有人自找沒趣的過來搭腔。

“請問你是一個人嗎?”

從神游太虛的感悟中抽離,正襟危坐,淦江清眼前站著的男人氣質溫雅,嘴角揚起一個似有似無的笑。

“我是人,我是四個半個的人。”她答。

“四個半……四個半個……”男人慢半拍的反應過來,意味不明的輕笑出來。

淦江清覺得那屬於尬笑的一種。

男人接著問,“你的同伴我能見一見嗎?”

聽到問詢,頓時警覺起來,在腦裏回憶起錢先生是否要求她保守兩人的雇傭關系,只記得是讓她在宴會上當一個透明人就好。

思緒回轉,仰上男人居高臨下的打量著她的目光,“他前不久就出去了。”

“那我能邀請你同行嗎?”

“不方便,我的腿……”她歉意擺手,回絕了這番相邀,手指指著自己的膝蓋,半說半掩的話頭讓別人去猜。

“既然多有不方便,聊一會天總不會還有什麽問題嗎?”

淦江清真的很想問男人一句,這麽的死皮膏藥,是和她有什麽深仇大怨嗎?

但不能說,只好微笑,“我牙疼。”

“牙疼又不會傳染,無傷大雅。”

“我因為感冒,所以牙疼。”淦江清堵死了男人要回旋的所有問題。

男人沈吟半晌不語,淦江清很怕他會說“沒關系,我不介意”。真是如此的話也就只能如此。

半道出場的女人插了進來,目光在淦江清身上三百六無死角的正面臨摹一圈,她問,“是淦小姐嗎?”

“對。”淦江清回答。

餘光又瞟了一眼,擺放在墻邊的花,看著倒是挺好看的。

淦江清有些遺憾,她還沒有數清楚花瓣的數量。

來人穿著一身法式赫本風的黑色長裙,剛好三個人全都默契的選了黑色。

女人胸前的墨發乖順的垂著,微卷的發絲將她的臉襯托的就如墻邊無名花的花蕊。

淦江清分辨不出這是自然卷還是燙的。

“有一位先生在二樓等你過去一趟,說是有事情找你。”女人將水縈紆幫忙轉達的話,全部說完,沒笑,看著有些冷。

淦江清總覺得女人看著她的眼神跟看街上表演雜技的猴沒什麽兩樣,有種說的上又說不出的不舒服。

“淦小姐。”是一道低沈的男聲。

她停下腳步,回頭,是那個宴會上唯一有過攀談的男人,“是有什麽事情嗎,阮先生?”

只從進了這裏,水縈紆就從沒跟她說過話。

“沒……”男人天生的微笑唇又上挑了幾分,臉皮跟現流行的大火明星的容貌,有著相識之處,“就是你的腿不是殘疾了嗎?”

“我沒說我的腿殘疾啊,我只是想說我的腿麻了。”淦江清也笑。

穿著黑裙又是幫忙傳話的女人,等到再也無法在人群中挑出淦江清的身影,才徐徐開口,“你想說什麽?”

丈夫有外遇的事情屢見不鮮,在她眼裏,不先解決禍亂的源頭,而是去約束制造出的亂子,完全是倒反天罡的分不清主次。

“沒什麽。”男人說了這麽一句,也就在沒了聲。

骨節分明手指,攀附在盛有紅酒得高腳杯上,手腕扭動,杯中的紅酒也跟著這股力道晃動。

從來到淦江清身邊起,他手裏就端著紅酒杯,這麽長的時間也是難為他了。

淦江清拾階而上,扶著二樓樓梯的最後一個臺階,水縈紆站在樓梯口的旁邊,手握著欄桿,神情專註的發呆,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

錢青白的手指勻稱、修長,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夾住煙蒂,薄霧從口中吐出,手腕浮動的青筋隱隱約約。

淦江清覺得那就是一個人形的煙囪。

二樓,樓梯口的一帶除了她們沒有別人,人群大多匯總在一樓大廳裏交談說笑。

她識趣的沒去打攪,撤開兩步。

二人保持一定的距離。沒有別的原因,她只是不想吸二手煙得肺癌而已。

男人似有所覺,稍微偏頭,轉向了她站著的方向。

煙霧繚繞,模糊了錢青白眼中,如水般寡淡的情緒。

“錢先生。”淦江清先一步問好。

“嗯。”水縈紆問她,“感覺怎麽樣?”

淦江清模板式的回答。“還可以。”

“大廳裏的紅酒喝過嗎?”他饒有興致的問問題。

“沒。”

他沒在說話,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晚宴的最後是以被灌的酩酊大醉一場,收場。

淦江清的酒量很差,這是她剛知道的。

二十三歲前的她幾乎沒碰過酒。

在家鄉,逢年過節送的都是白酒,她憎惡白酒的味道,不會去喝。

她剛抿了一口杯中的紅酒,感覺味道還不錯,就被推搡的喝了幾杯。

第四杯酒下腹,可以明確的感覺到腦子已經開始天旋地轉,就連邁步走路也要集中全部的註意力,不然就會踉蹌摔倒。

尋了個角落作為安全基地,淦江清想象自己是一只不會動的頂梁柱,蜷縮著不動,不然房頂塌了怎麽辦,她賠不起。

懷裏抱著一件外套,外套是錢青白給她的。

起因是她在知道要穿著一件夏天的衣服,去參加秋天的晚宴時,害怕挨凍,準備從家裏帶一件。

錢青白雖然告訴她,裏面根本不冷,但還是去商場給她買了一件。

外套口袋裏揣著的手機再次開始振動,在電話第一次第一聲響起的時候她就在掏手機,直到第二次電話快要掛斷前她才掏出手機。

不是不願意接,只是她不能有大動作的浮動,頂梁柱歪了的話房子會坍塌的。

搜索為數不多的記憶片段,腦海沒有有關於號碼的記憶,沒等想明白,電話又一次的掛了。

第三次電話響起,猶豫再三還是劃了接聽,“餵?請問你有什麽事情嗎?”聲音一於既往的平和,聽不出半點不妥之處。

“淦江清。”男人帶著秋意的涼薄嗓音隔著話筒穿過來。

手機挨著耳朵,淦江清聽到有人喊,下意識的點點頭,已經忘記這是信號電話,不是現場面基,“有什麽事嗎?”

話筒中的聲音一默,隨後似無意的偏開問題,“你喝醉了?”說完這句又補充道,“我叫錢青白。”

淦江清盯著前面的墻面看了好一會兒,將話筒中的話反應了好幾秒,才慢吞吞的說,“錢先生你不用擔心,我沒事。”

“你在哪?”

“二樓。”

聽到話筒另一邊的人嘆一口氣,似乎摻雜著無奈,淦江清分辨不清,只聽到他說,“我去找你。”

“好。”她以為自己會被錢青白送回家,也就不在推辭。

後來的事情在酒精的加持下變得紛雜的一團糟,一切事情在那一夜之後都失去了起初的秩序。

翌日在醒來,只感覺渾身像被人吊在樹上,打麻袋一般打了一頓,渾身都難受,一切都在無聲的娓娓道來著一晚上的荒唐。

酒店的只有淦江清一個人,她緩了好一會兒,大腦這才悠悠開機。

一件重要的事實差點就被錯過,她急忙坐起身,去尋找衣服,翻找手機。

拇指按在開機鍵的鍵軸上,手機瞬時點亮,通訊錄中有好幾個未接來電 ,撥打過去,聲音沒響幾聲就被接聽。

“餵,是清清嗎?”話筒中傳來女聲。

聽到熟悉以至思念的聲音,神經緊繃的像是將要離弦的箭羽,在這一刻轟然斷裂。

手指緊緊的捂住聽筒,藏在被子裏。

淦江清難受的厲害,喉嚨中的嗚咽如沖毀堤壩的水流,迸發而出。

她不敢哭的太大聲,嘴唇貼在肘腕中,溢出細如蚊蠅的吶喊。

深呼吸永遠都是最好用的方式,翻湧的情緒歸於平靜,洋裝成剛剛睡醒似的打了一個哈切,“媽,是你的寶貝女兒啊。”

不等問,淦江清就先一步不打自招的了,她說的很慢,害怕母親聽不清,“昨天不是讓媽給我打一個電話嘛,但手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沒電就給關機了,就沒聽到。”

淦江清還是怕錢青白是個人販子,於是提前做的點準備,要是母親發現電話始終打不通,就會來這裏找她。

——“我這裏好著呢,就是想你和我爸了,擔心忘記打電話,這才讓你在早上七點給我打個電話的。”

——“天冷我知道的多加衣服,凍不到。”她在笑著,“我有錢,餓不死的。”

之後的通話內容,還是以母親的叮囑為主要,淦江清不時的附和一兩句。

敲擊門板的噪音打斷了她們母女的通話,淦母也聽到這道聲音,默了默,“有事情就去忙吧,家裏用不到你操心。”

“那媽,我就先掛了。”

“嗯,掛了吧。”

母親沒掛電話,是淦江清掛的電話。

淦江清按到門把手,打開門,站在外面的赫然是錢青白。

“錢先生……”後面無話可講,默默的閉嘴不言。

錢青白“嗯”了一聲,不走不動當石雕。

淦江清對水縈紆這種只會用鼻音和聲帶發出的單音節忍無可忍。

還記得昨天淩晨的大街上,發生的驚險一刻,那時就在心裏覺得,他是不是畜牲轉成了的人道,說一才總發出那種類似於豬和牛發出的聲。

“要進來嗎?”淦江清問。

門框作為一條分界線,一內一外,兩人大眼瞪小眼的面面相覷。

這件事怎麽說呢,不好說。

又是一聲,淦江清想翻一個白眼“嗯”聲。

淦江清敞開大門,先一步坐在酒店客廳的沙發上,說起這個,酒店的支付費用也得商量一下,一人平攤一半。

錢清白後一步的邁進門,順手關上了門,阻絕掉外面細碎的腳步和交談。

“這件事,”這一次是他先打破了沈默,“是我酒後無狀了,作為補償我……報酬翻一倍。”

淦江清沒有回答,盯著電視機的黑屏看了許久,上面沒有出現一個黑洞,沒什麽可看的,便垂眸看著腳尖,“好,一共兩萬塊。”

水縈紆對淦江清會出現的反應早有預料,神情沒有絲毫改變,此刻的面容似乎是漠然,又或是淡然。

淦江清看不明白,也沒留意去觀察,一味地盯著腳尖看。

水縈紆從錢包裏掏出一張卡,“這裏面有兩萬塊錢,密碼寫在卡在背面。”

“……謝謝。”淦江清覺得挺可笑的,兩萬塊錢在錢清白這樣的有錢人眼裏算不了什麽,但這張卡裏的餘額足夠是壓倒她家庭的大山。

窮苦人無法體會富貴人的喜,同樣的,富貴人也不願體會窮苦人的哀。

事情並沒有在酒店裏落幕,在結束的第五個月,淦江清再一次暈倒在了出租房裏。

這一次,沒人送她去醫院,於是她被地板給凍醒後獨自去了醫院,檢查結果是已經懷孕了四個多月。

醫院的裝修風格走古樸風,坐在木椅上的醫生上了歲數,烏黑的發絲上沾染了上一年冬雪的痕跡。

臺桌上的一臺小型打印機擺放在她的手邊,身後是一列書架,帶有可視的玻璃門。

靠近門口的衣架上擱置著一件長袖外套。

墻面被粉刷的很白,感覺比人剛死後晉升為鬼時,面如白墻的顏色都要白上幾分。

新刷上去的時間應該不久。

聽到醫生猶如在罪犯耳邊宣判死刑的蓋章定論,淦江清的臉漸漸發白的程度在一往無前的往鬼面前進。

過不了多久,厲鬼的臉都趕不上她的白。

醫生看著她的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驚訝,為了確幸真偽,又仔仔細細的看了好幾遍報告單,仿佛在觀摩稀世珍寶。

事實證明醫生沒有搞錯,“你肚子裏的是個男孩。”醫生闡述著B超單的黑白片子。

淦江清的手指攥在一起,她一時無言的垂著頭。

情緒隱藏在頭發裏,有什麽好恭喜的,打掉孩子還要在花費一筆支出。

渾渾噩噩的坐在醫生的對面,聽完了醫生說的話,一字不落。

手無意識的伸進在外套口袋裏,茫然失措把手機攥在手裏,手心裏全是冷汗,或許那並不是冷汗。

“你的左側輸卵管堵塞,右側的情況也不是特別的樂觀,按理說是不可能換上嬰兒的。”醫生見過這樣的情況,屬於萬裏挑一。

她懷孕了。

從懷孕到現在,淦江清從未出現過一次的孕吐現象,吃飯的胃口從不受影響。這挺好的,擱在淦江清的身上就一點也不好,要是提早知道的話,打掉的話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麻煩。

月經就沒準時,因為營養不良、長期勞累,好幾個月不來月經的情況也有,就從沒註意過這一點。

其實在淦江清心裏,月經不來也挺好的,正好省下來了,買衛生巾的費用。

而如今,醫生明確的告知她懷孕已經四個多月了,這道當頭給劈下的雷陣,讓她長時間都難以反應過來。

都不需要深思熟慮,給孩子父親打電話談一談是必然的。

但她不想用自己的手機打,錢青白知道她的電話號碼,以防萬一還是換一個。

上一次在酒店是錢青白作弄了她,那這次她就要用陌生號碼給他打電話,作弄回去。

這是一個公平的決定,也是淦江清惡劣的想法。

“阿姨,我能用一下你的手機給家裏人打個電話嗎?我的手機欠費停機了。”

婦人瞧著她這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體諒她聲音裏滿是焦急的不安。幸虧此時還沒出現未來那些高科技的猖獗,顧慮手機以他人之手被植入病毒。

淦江清接過遞給她的手機,在給錢青白打電話號碼時,按動每個數字時發出的聲響,都要讓她心驚膽戰一分,不安也多了一分。

響了大概半分鐘的情況,電話被接起 ,“餵,請問找我有什麽事?”男人和煦又帶著疏離的話語傳如她的耳朵。

淦江清的心中升騰起一片看得見摸不著的霧霾,也就是在她沈默的那幾秒鐘裏,電話另一邊又有一道聲音在話筒中響起,這並不是錢青白的聲音。

“老板這是公司上個年度……”

那人的話還沒說完。淦江清為了緊防電話被掛斷,趕忙問了一個問題,“請問你們公司的名稱是什麽?我想去應聘。”

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淦江清沒有故意把音色故意壓低或是換個腔調,用著本來的音腔。

將近五個月沒見過面,也不確定水縈紆能不能被聽出說話的是她。

水縈紆音量沒變,聽不出來他是否已然洞悉了打電話人的身份,寡淡無趣的聲音再次以無線電波的方式穿過來,“山懷。”

淦江清二話沒說就掛了電話,她知道,水縈紆聽出了她的聲音。

這個事實如一盆冰水從頭蓋骨澆下來,骨頭裏都在發冷、打顫。

她在想,給植物澆水的時候為什麽它不會顫抖呢?

想不明白這個問題,所以仙人球在她手裏,也會被養死。

她打出的電話自始至終的連一聲“餵”式的開場白都顧不得說出,就倉皇的掛了電話。

“山懷”是她一直工作的公司,那個被稱作老板的男人是水縈紆,也是她眼裏的錢青白。

水縈紆有一位妻子,在娛樂圈很有名氣,名叫阮瑀,“軟玉在懷”的“軟玉”和“阮瑀”同音不同字。

阮瑀拍過好幾部大火的影視劇,談論起阮瑀,家裏有錢有資源,是美人胚子,將來最可能繼承家族的人也是她,而非弟弟。

“淦江清……淦江清?你沒事吧?”

發呆的淦江清在醫生的一聲聲呼喊下,慢慢的將思緒收攏到一起,她像是一個犯了嚴重錯誤的中學生,恐亂和慌張混雜在一起,等待著批評的人到來。

可她想錯了,沒人罵她。

“剛到九點,吃過早飯了沒?”醫生塞給她一袋巴掌大的袋裝小零食,“不管怎麽樣,都要先為自己想想,餓肚子多難受啊。”

淦江清擡胳膊擦拭了一下眼角,她根本沒哭,卻像是哭過一樣,笑得很勉強,“我吃過早飯。”

說著,她把手裏的手機遞還回去。

醫生對她的情況還是有點擔心,身邊一個家人也沒有。

看情況,電話打的也不太順利。

在淦江清離開前,她還是多了句嘴,囑咐道,“不管怎樣,人都要先為自己想一想,想好了在和父母談。”

命運仿佛很喜歡作弄淦江清,大概覺得她開的起玩笑,在準備打電話的時候才發現手機的電量不足,顯示黑屏關機了。

本想打給母親,東扯西拉幾句的心思最好暫歇,沒辦法,她垂敗的把手機塞回了兜裏。

緊緊的攥在手裏,很怕手機成了精,給跑掉。

在街上溜達的人不少,狼狽的估計只有她一個。

失魂落魄的回到家,腳不沾地先給手機充上電,然後就無事可做,舉目環顧房子的四周,小到一眼就可以瞭望到頭,和她迷茫的人生根本不同。

這裏不在適合她居住了,淦江清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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