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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不負遇見,不畏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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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不負遇見,不畏將來



面包車裏彌漫著濃重的汽油味,空氣悶得讓人窒息。保羅的胃裏像是有東西在翻滾,惡心得他幾乎快要忍不住。他懊悔地看著四周這輛破舊不堪的車,如果再等一天,他就可以坐上一輛稍微好點的交通工具,而不用被困在這臺讓人作嘔的鐵皮箱子裏。然而,他知道自己等不了,晚一天見到雨琪,便像是把他關進了一個無光無天的洞穴,孤獨、絕望、難以忍耐。

“你能不能……把車窗打開?我感覺有點暈車。”保羅轉頭看了看車窗,發現眼前只有一個破舊的搖柄小孔。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暈眩感愈發加劇。

“給你。”司機默罕默德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穩穩地操控著方向盤,對這一切已然習以為常。他彎下腰,從腳邊拿起一把螺絲刀,遞給了保羅。

保羅楞了一下,接過螺絲刀,插進那個小洞,搖動著車窗把它慢慢搖下來。一股帶著沙塵的熱風猛地撲進車裏,雖然依舊幹燥炎熱,但至少驅散了一些汽油的嗆鼻味。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盡量不去想翻騰的胃和搖搖晃晃的面包車,只希望快點到達目的地。見到雨琪的時刻,正在一點一點靠近,這個念頭支撐著他度過每一個難熬的瞬間。

“第一次吧?”默罕默德瞟了一眼保羅,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兩顆門牙中間的黑色縫隙,笑容中帶著幾分調侃和幾分同情。

“什麽?”保羅迷茫地問道,胃裏依然一陣翻騰。

“第一次來我們國家吧?”默罕默德重覆道,手裏熟練地點起了一根香煙,煙霧慢慢升騰,伴隨著那鄙視的目光。

“嗯,是的。”保羅點了點頭,眼神有些疲憊,額頭上微微沁出汗水。

“瞧你這模樣,像是沒吃過什麽苦頭的外國人。為什麽不選擇火車?”默罕默德吸了一口煙,隨口問道,眼神中帶著些許不屑。

保羅苦笑了一下,伸出頭,試圖讓外面的熱風稍微緩解胃裏的不適。他瞇著眼,風刮在他的臉上,像一只無形的手拍打著皮膚,帶著幹燥的沙塵。他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讓自己恢覆一點清醒。

“我中途還要去幾個村落,火車不方便。”保羅把頭又慢慢收回車內,瞥了一眼默罕默德手中的香煙,感覺身體稍微好了一點兒,至少胃不再翻江倒海。

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問:“你這車有多久了?”

“才六年,都是這該死的公路!”默罕默德憤憤不平地嘟囔著,雙眼緊盯著前方的坑窪,“你看看,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這哪兒是公路?那幫混蛋,我們的政府,拿了我們那麽多錢,連一分錢也不願意花在這條公路上。”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怒氣和無奈。

話音剛落,一輛滿載貨物的卡車從旁邊呼嘯而過,車身擦過面包車,差一點兒就撞上了。默罕默德迅速伸出頭,臉上掛滿慍色,右手猛地舉起,對著卡車的尾巴豎起中指,大聲吼叫著,粗俗的咒罵聲隨著卡車遠去的轟鳴聲消失在風中。

中午,太陽高懸,保羅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雙手在衣褲上來回搓動,試圖讓自己保持冷靜。如果再多等一天,保羅肯定不會選這輛破爛不堪的面包車。但現在,一切都已成定局。他只想盡快到達開羅,坐上那趟飛往加拿大的航班,見到他魂牽夢繞的雨琪。

默罕默德則半彎著腰,腦袋深深埋進打開的引擎蓋裏,機械油汙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面包車拋錨了。

半個小時後,伴隨著幾聲刺耳的機械摩擦聲,車終於重新啟動。默罕默德得意洋洋地關上車蓋,重新坐回駕駛座上。保羅則疲倦地坐在副駕駛,閉上雙眼,任陽光透過眼皮灑在臉上,暖暖的感覺讓他微微放松。

眼簾後,光線變得越來越亮,慢慢地,他開始看到一片柔和的紅光,光芒中,一個熟悉的人影緩緩走了出來。是李雨琪。

她的笑容溫暖如春,仿佛一陣微風撫過心頭。她輕輕地撲進他的懷裏,香氣撲鼻而來,像夏末薰衣草的淡雅芬芳,那是雨琪獨有的體香。保羅低頭親吻她,感受到她火熱的呼吸與自己交融。他的牙齒輕輕摩擦著她柔軟的嘴唇,隨後滑向她的下巴,再到她的耳垂和脖頸。雨琪微閉著眼,臉上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覆雜表情,溫柔中帶著愧疚,夾雜著些許尷尬和深深的渴望。

在那個瞬間,保羅恍若置身天堂,仿佛一切痛苦都被這短暫的相擁所驅散。

鉛灰色的天空中,風狂嘯而過,帶著徹骨的寒意。樹枝被猛烈地拍打在屋檐上,發出刺耳的嘎嘎聲,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為某種不祥的預兆而顫抖。阿黛爾站在窗邊,手指輕撫著風吹亂的蕾絲窗紗,目光無神地望向遠方。窗外,雪花開始紛紛揚揚飄落,大片的雪花像是無聲的淚水,自天空墜下。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靜悄悄地覆蓋著大地,仿佛要掩蓋一切真相和痛苦。

一輛黑色的別克頂著風雪駛過彎曲的道路,車燈在飛揚的雪花中劃出兩道白光,刺破了這一片蒼白的天地。阿黛爾站在門口,身體僵硬,似乎預感到了什麽。她靜靜地看著安東尼,保羅的上司,緩慢而笨拙地從車裏挪出他那沈重的身軀。那副沈郁的表情,如同烏雲壓在他的臉上,讓阿黛爾的心一點點沈入深淵。風雪打在她的臉上,寒冷滲透了她的肌膚,但她仿佛感覺不到。

“阿黛爾……”安東尼的聲音混雜在風聲中,模糊不清。她看著他一步步走近,腳下的積雪發出令人心悸的嘎吱聲,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世界忽然靜止了。耳邊的一切聲音消失了,只有安東尼的嘴唇在動,但她聽不到任何話語。她的視線模糊,安東尼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動,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她的身體像一片枯葉般輕飄飄的,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

阿黛爾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昏暗的光線透過窗簾灑進屋裏,整個房間寂靜無聲。她雙手無力地垂在大腿上,眼神茫然,思緒飄散得遠遠的。眼前的現實是如此沈重,而她的內心卻仿佛飛回了從前,那個遙遠的春天,陽光燦爛,空氣中飄著雪白的楊絮。她和弟弟曾坐在墓園低矮的土坡上,看著積雪慢慢融化,綠草重新露了出來。

在她的記憶裏,那個下午溫暖而安詳。她依稀記得弟弟沈默地挖著泥土,為他們心愛的金毛JD掘開一個小小的土坑。她淚眼模糊,撫摸著JD冰冷的身體,輕輕地撒下玫瑰花瓣和狗糧,這是它生前最喜歡的東西。弟弟的神色凝重,他單膝跪地,手裏抓起一把冰冷的泥土,任由它從指間緩緩滑落,仿佛送別的是他們的一部分童年和最珍貴的回憶。

“警察說那輛車的剎車出了問題,當貨車迎面駛來的時候,他們沒能及時減速,最終撞上了水泥樁。”安東尼的聲音在耳邊回蕩,仿佛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每個字都如同鋒利的刀刃,深深刺入她的心中。

“他的遺體會在後天送到多倫多機場。我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手續。”安東尼繼續說道,聲音低沈而沈重。可此刻,阿黛爾的思緒早已陷入深深的哀痛之中。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胸口像是壓著一塊沈重的石頭,喘不過氣來。眼前的一切,仿佛瞬間都變得遙不可及。

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綠草如茵,楊絮飛舞的情景已經遙遠得如夢幻泡影,而現在,她的世界被無邊的黑暗和痛苦淹沒。

寒風凜冽,刺骨的冷意在空氣中肆虐。阿黛爾攙扶著兩側的父母,朱迪已經泣不成聲,雙肩不停地顫抖,臉埋在沾滿淚水的手帕裏;文森特仿佛在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神情恍惚,步履蹣跚,低聲喃喃自語地跟隨著牧師誦讀著《聖經》,“親愛的天父,願安息的靈魂能夠在你的帶領下,在父神的國度中得到永生、平安和喜樂。”他念出經文時,聲音微弱,仿佛隨風而散。牧師的聲音低沈而有力,回蕩在墓園的空曠中,讓一切顯得格外莊重而沈重。

黑色的人群在寒風中沈默地站立著。女眷們頭上罩著黑紗,男士們低垂著頭,沈默地站成一排,臉上寫滿了悲痛。人們依次排隊走到漆黑的棺木前,輕輕將手中的白玫瑰放在上面,花瓣在風中微微顫動,仿佛在為逝去的生命低聲哀悼。隨後,哀悼者們走到保羅的父母面前,握手致哀。每一個握手都帶著沈默的同情和難以言表的悲傷。

李雨琪站在最後一批哀悼者中,目光始終停留在阿黛爾的身上。她緩緩走近,和阿黛爾面對面站著,兩人無言對視,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最終,她們默默擁抱,這一刻的無聲才是最深的交流。

阿黛爾輕輕握住雨琪的手,聲音低啞,“你能陪我走走嗎?”

李雨琪點了點頭,喉嚨裏梗著的淚水再一次湧了上來,但她忍住了,咽了下去,輕輕地回應了一聲:“當然。”

她們沿著一條蜿蜒的碎石小路,踩著鋪滿金紅色楓葉的地面,默默前行。樹葉在風中颯颯作響,秋日的光線透過枝丫灑在她們的臉上,卻無法帶來絲毫溫暖。她們在紅楓樹下的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彼此沈默著,感受著這個瞬間的寧靜。遠處,一對年輕的夫婦跪在一座墓碑前,輕輕放下了一束雛菊,凝視著刻在石碑上的名字,仿佛在無聲地對話。

“雨琪。”阿黛爾終於開口,聲音輕輕的,仿佛怕驚動了周圍的寂靜。

“嗯?”李雨琪回應,目光落在遠處的一片楓葉上,仿佛它的脈絡讓她短暫忘記了心中的痛楚。

“聽說你丈夫同意離婚了?”

“是的,”李雨琪聲音低沈,“我下周就回中國,辦理離婚手續。”

阿黛爾把手輕輕覆在李雨琪的手上,觸摸到她冰冷瘦小的手指,內心一陣酸澀。她知道雨琪承受的痛苦,雖然沒有言語,但那冰冷的手指比任何話語都更能傳達她的脆弱和孤獨。此時的天空依舊鉛灰色,遠處的楓樹大道上,前來悼念的人們開始陸續駕車離去,車燈在濃密的霧氣中微微閃爍,漸行漸遠。

“阿黛爾,他沒有走。”李雨琪的聲音突然低低響起,帶著一絲顫抖。她的眼睛沒有焦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另一個世界。“他一直站在那裏,看著我。”

阿黛爾微微一怔,隨即伸出手,將李雨琪緊緊拉進懷裏。這個瞬間,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從她們的眼中紛紛滑落。李雨琪的身體微微顫抖,阿黛爾抱緊了她,感受到淚水和悲傷在彼此的懷抱中交融。這一刻,她們無需再說什麽,一切的言語都變得多餘。只剩下無聲的淚水訴說著她們心底最深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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