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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崩潰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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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崩潰中前行



六月的一個下午。驕陽照耀著大地。

張瓊有些煩躁地翻閱著桌上的文件。一個普通的系統測試員崗位,居然收到了這麽多簡歷。她無奈地整理了一下淩亂的桌面,目光落在角落裏那份簡歷上。

“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位老同學的簡歷,他可是從國內的明普公司出來的。”半小時前,肖楠剛剛走出她的辦公室,話裏還帶著些得意的成分。肖楠最近略顯發福,臉上總是掛著淡淡的笑意。張瓊不禁猜想,他是不是從那個小秘書的緋聞中轉移了目標,開始對這個叫周瑾的老同學動了心?

張瓊在國內也是一名軟件工程師,但自從來加拿大進入這家公司後,她的身份從技術人員變成了招聘專員。盡管她在軟件行業裏擁有豐富的經驗,但面對年輕的競爭對手,似乎有些力不從心了。畢竟,軟件開發這行吃的確實是“青春飯”,像她這個年紀,早就不再具備優勢了。

時鐘指向五點整。張瓊迅速收拾好桌面,拿起小挎包,輕快地走出辦公室。和肖楠那種總在老板面前表現的工作狂不同,她每天下班都很準時。想想這點,她不禁露出了一個輕松的笑容。

已近黃昏,天空布滿紅色的晚霞,拉長的樹影斜斜地映在青灰的馬路上。翠綠的草叢中,開放著黃色的牽牛花。廣場上,一群少年正在玩滑板,騰空翻轉,技藝嫻熟。

“明天的天氣真是太適合郊游了。”張瓊瞇起眼睛看了看天,心情大好,發動引擎,駛向蘇明明的家。

蘇明明家和張瓊的家僅隔一條馬路。兩家的孩子們早就讓她們成了親密的朋友。為了方便,張瓊負責每天早上送兩個孩子上學,蘇明明則負責下午接放學。明天周六,兩家人還約好一起去郊外露營。

當張瓊從蘇明明家接上女兒苗苗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六點了。冰箱裏放著丈夫高俊提前做好的晚餐,張瓊只需要簡單加熱就可以。

吃完晚飯,張瓊開始為明天的露營準備食物。她一邊清洗著西蘭花,一邊望向書桌前的苗苗。“苗苗,媽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做作業不要趴著,坐直一點!”

這個小小的兩室一廳,是他們在多倫多的家,面積不到80平米。右手邊是狹小的廚房,只有三平米左右。廚房與客廳之間有一扇半圓形的白色小窗,因年久失修,已經關不嚴實。客廳裏唯一的家具,是一張褐色的折疊餐桌,桌角已經破損,露出黃色的三合板。苗苗的書桌倒是家裏最新的家具,幾年前的聖誕大減價,張瓊和高俊在宜家買下的,是家裏唯一一件全新的物品。

“媽媽,你說爸爸今天會把小提琴帶回來嗎?”苗苗挺起上身,兩只眼睛仍然停在書本上。

“應該會的,他昨天還叮囑他的同事今天記得帶的。”

“媽媽,如果我這次小提琴考過了,你能給我買一把小提琴嗎?我不想總是借別人的。”

“等你考過了再說吧。”張瓊一邊甩幹西蘭花上的水,一邊笑著回應。

張瓊使勁地上下抖動手中的洗菜盆。早晨出門前,她對著臥室床上那團依然蜷縮在毛毯裏的身影說“高俊,要是你今天再忘了幫女兒帶小提琴,今晚你就看著辦吧!”

張瓊與高俊的相識,源於大學的一場老鄉聚會。在那次熱鬧非凡的聚會上,高俊的清秀面龐和溫和的笑容深深吸引了她。聚會結束後,高俊扶著喝醉的張瓊回了寢室,張瓊還禮貌地回贈了一灘嘔吐物。

愛情來得悄然無聲,特別是在那個樸素的年代。張瓊曾在寢室的蚊帳裏無數次幻想未來的“白馬王子”,但沒想到她的“王子”竟然就是這個不太起眼的男孩。愛就是愛了,沒有緣由。

他們的校園戀情如白水般清澈,卻又像蜜糖一樣甜美。黃昏下的操場、斑駁的樹影、夜色中的耳語,成了他們最美好的回憶。兩個人在朦朧的月光下,牽著手談論未來,憧憬著畢業後擁有一個小小的家。

畢業後,很多校園情侶在現實的洪流中分道揚鑣,但高俊和張瓊卻義無反顧地攜手回到了上海。雖然沒有房子、沒有車子,甚至沒有積蓄,但他們相信,幸福終會到來,只不過還需要一點時間。。

然而,生活卻沒有那麽美好。幾年後,他們雖然沒有等到夢中的房子和車子,卻迎來了可愛的女兒苗苗。苗苗的到來給家裏增添了無限的歡樂,也帶來了新的挑戰——孩子的教育費用、生活壓力、家庭的瑣碎爭吵,讓他們的生活逐漸變得緊繃。

正是在這個時候,隔壁老黃一家移民加拿大的消息讓高俊動了心。他畢業於名校,擁有豐富的工作經驗,按理說移民加拿大的機會不會差。

於是,經過幾晚的討論和思量,高俊和張瓊決定帶著苗苗遠赴加拿大,追尋新的生活。

臨行前的那個晚上,潮濕狹小的出租屋裏,堆擠著四個塞得滿滿的行李箱。高俊摟著張瓊躺在床上,看著汙漬斑斑的房頂,描繪著他們的未來。等到女兒長大了,他們搬到安靜的小鎮上,買一幢兩層的樓房,二樓是他們的住所,一樓他會改裝成咖啡館。咖啡館的墻壁上掛滿了照片,照片的右下角都有高俊的簽名。墻角的壁櫃裏是一些中國布偶,那是張瓊一針一線縫制出來的。整個夜晚,他們編制著夢想,幻想著那個好似天堂的國家。

夢想跟現實永遠相差甚遠。報刊上諸多成功人士的報道激發著懷揣夢想的人們不斷拼搏。然而,現實畢竟殘酷,成功需要努力之餘,更重要的還需要運氣。

移民後的生活並沒有想象中的美好。多倫多並沒有像他們幻想的那樣,給他們鋪設成功之路。半年過去了,眼看著從國內帶來的儲蓄快用完了,兩人的工作還是沒有著落。著急上火的高俊夫婦倆這時早已忘記了他們的咖啡屋,放棄了英語學習,來到了一家工廠幹起了臨時工。

任何宏圖大志都會經歷現實的碾磨,有的人是越磨越勇,大部分人則是被磨成面目全非。理想主義的結果就是受傷極深,沒有什麽能敵過現實。經過了愛與恨,流淚與傷痛,苦楚和失落之後,有多少人還有那份執著,那份沖動和那些單純?

一年後,在大學主修信息工程的張瓊找到了現在這份工作。可是,高俊就沒有這麽幸運,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從三年前這份臨時工,一直幹到了現在,而且他的上班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到晚上九點,下班回到家,女兒已經入睡了。就這樣,女兒上學的接送和放學後的學習輔導自然地落在了張瓊一個人身上。

高俊下班回家,妻子張瓊和女兒苗苗已經睡了。廊燈發出微弱的光,映照著他疲憊的身影。生活的重壓早已讓他不再幻想未來,連最後一點希望似乎也被時光剝去。高俊小心翼翼地將一個黑色琴盒放在茶幾上,輕聲走進廚房。

他從冰箱裏拿出張瓊留給他的飯菜,放進微波爐。微波爐的嗡嗡聲讓他的思緒飄回了過去,想到了老黃。

傍晚,夕陽西斜,在工廠旁的空地上,他和老黃站在榆樹下,這是他們每天抽煙的地方。高俊接過老黃遞來的黑色小提琴盒,又遞給老黃一根煙。

“我會盡快還給你的。”

“不急,倩倩現在忙著大學的事,幾乎沒空拉。”老黃吸了一口煙,煙霧在夕陽裏散開。“我下個月就不幹了,準備回國了。”

“什麽?你要回國?”高俊一臉驚訝。

“是啊,倩倩上了大學,不用我們操心了。該為自己打算了。”老黃看著遠處,彈了彈煙灰。“中國現在發展那麽快,回去幹什麽都比在這兒強。我在這裏呆了五年,現在做夢都想再看看新聞聯播。”

說完,老黃把煙頭丟在地上,用腳踩滅。“我去幹活了,一會兒見,哥們。”

高俊站在空蕩蕩的草地上,心裏突然湧起一股眩暈的感覺。周圍的雜草和灌木隨著微風輕擺,遠處的土路蜿蜒向山上,兩旁的樹木靜默著。兩個月後,這裏將會換上綠油油的外衣。。

回國?!他也動過這個念頭,但很快就打消了。回國,女兒的學業怎麽辦?而且家裏的親戚朋友都以為他們在加拿大過得如同天堂般幸福。可如果繼續留在這兒,問題也層出不窮。收入上,張瓊比他高一倍;女兒的學習他也幫不上忙,家庭的重擔似乎全壓在了妻子身上。

三年前,高俊為了養家糊口,開始了流水線上的工作,每天機械地擰螺絲,安插零件。頭腦一片空白,生活一眼望得到盡頭。

妻子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暴躁,動不動就發火,甚至小事也能引發爭吵。那些曾經的親密和依賴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戰和疏離。

他本是火力控制專業的大學生,畢業後在航空部的研究所工作。移民加拿大時,中介公司叮囑他隱瞞工作經歷,怕加拿大政府不批準一個從事國防的人員入境。雖說成功移民了,但找工作成了巨大的難題。如今的他,只盼望著一家三口能夠平平淡淡、和和睦睦地過日子。

“叮”一聲,微波爐停了,打斷了高俊的思緒。

他端出熱氣騰騰的飯菜,簡單吃過,洗完碗筷,坐在電腦前。幫老張修的照片快弄好了。攝影是他為數不多還能找到一點樂趣的事情。他喜歡幫朋友拍藝術照,看著他們滿意的笑臉,他總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成就感。

丈夫進門的時候,張瓊還沒有睡著。她懶得起床。他們的生活已經這樣持續了三年:高俊深夜才回家,而她早上出門時他還在睡。唯一的對話,只是在周末去超市時聊聊孩子的學習。這樣的日子,看不到盡頭。

張瓊翻了個身,望向窗外。月光灑在枯樹上,映出銀灰的光影。她隱隱聽到客廳的聲音,但過了好久,仍然沒有動靜。她決定下床看看。

“啪”一聲,電腦突然黑屏。剛剛修改的照片還沒來得及保存。

高俊擡起頭,張瓊氣呼呼地站在他身後,手裏緊握著電線。她的目光如利刃,直勾勾地盯著他。

“都幾點了,明天一早還要開車去郊游,你就不能晚點再弄這些東西嗎?”張瓊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道。

高俊心中的火一下子躥了起來,但看著妻子憤怒的臉,他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默默站起來,朝臥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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