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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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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寅時三刻。”竹七面露哀忸之色,“逝者已矣,督公請節哀。”

容顯喜新厭舊,宮中妃嬪眾多,有高門顯貴的閨秀,也有倚樓賣唱的歌姬,盛寵從不過月,聞溪斂峰藏拙且冷靜睿智,寬慰人又是極有耐心極溫柔的,藏匿在心底的些許嫉妒不知不覺就變成了敬愛,少了爭寵算計,後宮上下反而其樂融融。

三五成群談談詩詞歌賦,聊聊時新的衣裳首飾,甚至於偷偷躲在長春宮一起看留宣居士寫得話本子。

聞溪寬和,無傷大雅之事不僅縱著還會幫襯一二,日久天長,後宮妃嬪不去邀功希寵倒會為了聞溪偶爾的偏心拈酸吃醋,會哭的孩子有糖吃,這邊生氣了貴妃娘娘定然會絞盡腦汁去哄得。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眾妃嬪驟然得知聞溪死訊頂風冒雪跪在長春宮殿前誦念往生咒,在宮中,哭也是分時間分場合的,宮規讓你哭的時候才能哭,宮規不讓你哭得時候一滴眼淚也不能掉。

她走了,深宮內院透過檐角灑下來的陽光消失了,細細想來她們從未見她發過脾氣,也從未見她真正笑過,她應當過得並不開心吧。

生前榮寵宛若鏡花水月,死後挫骨揚灰不入皇陵,薄情至斯。

宋予衡烏睫上沾了點點雪花,過於清瘦的身形把朱紅蟒袍襯得異常寬大:“文武大臣有要事啟奏,去請皇上理政。”

容策雖暗中代宋予衡處理奏疏公文並未耽誤國之重事的決策,但見不到宋予衡文武百官這心裏七上八下的總是不太踏實,於是乎這邊宋予衡剛入宮,那方聞風而動也顧不上什麽大年三十休沐不休沐了,提上靴子就往宮裏趕。

無昭書口諭,能入宮覲見的不過六部尚書等人,竹七見了禮,舉著油紙傘左右為難,誰都知道容顯不管事,午憩時讓叫人理政,明顯是宋予衡想找不痛快。

宋予衡目光森冷,竹七打了個寒顫,忙不疊的去內殿回稟。

褚成鐘穿著厚厚的烏青氅衣,寬袖中攏了一摞奏折,工部尚書韋周抄手靜候在側,刑部尚書李龔埕額上的汗被冷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兵部尚書姚殊警戒的瞥了他一眼,姚殊面相兇狠不茍言笑,李龔埕與他共事多年打心眼裏有點怵他,壓著掩鼻的巾帕往褚成鐘的身後避了避,接連不斷又打了幾個噴嚏。

宋予衡眉心微皺,李龔埕低垂著頭盯著靴面裝傻充楞,娘哎,這位祖宗比那位更嚇人。

約莫等了小半個時辰,趕在所有人凍暈之前容顯總算屈尊出了殿門,他打量著滿身風雪的宋予衡煩躁道:“你非得鬧是吧?”

“皇上讓臣在殿外候至酉時,臣不敢忤逆。”宋予衡言語恭敬,冷峻的眉目間略帶陰郁之色,“臣身體抱恙,一應諸事躬請皇上裁決。”

汝州疫情最重,賑災米糧等物卻遠不上距離京都較近疫情最輕的晉州,加之屠城火上澆油,匪寇肆起,擾亂城防,若不加以控制,初見成效的疫情防治恐毀於一旦。

褚成鐘、姚殊的話容顯一句都沒有聽進去,李龔埕連奏折都沒有呈遞,只公事公辦的草草回稟了幾句,雪越下越大,凍得人骨頭咯吱作響,容顯的耐心終於耗盡了:“那群賤民,螻蟻之流,草芥之軀,死就死了,運往汝州的賑災米糧全部斬斷,就是把他們餵得太飽了,他們才有力氣作亂。”

褚成鐘側頭看了眼宋予衡,見他沒有答話的意思,無意在此虛耗,躬身請辭,姚殊、李龔埕也退下了,韋周廊柱似的站了大半天一句話也沒有說,整個人凍得都木了,他在雪地裏跺了兩下腳,這年過得真是沒意思透了。

容顯反手把青銅琺瑯掐絲手爐砸向宋予衡,份量並不輕,宋予衡不閃不避,手爐砸在手臂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他遲緩的動了動,陰測測的瞪向容顯,過於蒼白的面容讓他看上去不像活人。

容顯駭然地往後倒退了兩步,環顧四周竟沒有看到一個宮女太監:“宋予衡,你反了不成?你別忘了,你的權勢地位全部都是朕給你的,朕能讓你榮寵以及,同樣也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別人把你當個人,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是,我是你養的一條狗,還是條閹狗,可惜你也只能依附著我這條狗來維持表面榮光。”宋予衡扯了扯嘴角,“臣其實也沒有那麽在乎權勢,也沒有那麽想活著,如今你更沒有什麽可威脅我的了。”

容顯冷笑:“那你怎麽不去死?你左不過因聞溪在怨朕……”

宋予衡腦子嗡嗡直響,容顯後面說了些什麽他不知道,腦中只不停的回旋著那句你怎麽不去死?神智被肆意瘋長的荊棘攀扯著往深淵裏拽,濃重的疲倦感混雜著窒息般的刺痛侵入骨縫,從腹腔中泛起的惡心與某些晦暗不明的片段交錯融合。

“死?所有人都希望我死,我是該去死的。”他隔著龍袍一把攥住容顯枯瘦的手臂粲然一笑,“哪有那麽便宜的事,我不好過,你們誰都別想安生。

不是說我禍國殃民嗎?我這幅皮囊即便年老色衰也許試試還是能狐媚惑主的,你猜你那些皇子皇孫是能不能拒絕我?”

容顯感覺宋予衡的指骨仿佛嵌入到了他的皮肉中,疼得要命偏又掙脫不開,那種滋味宛若被厲鬼纏上般可怖。

懷瑾握瑜之才足安天下,宋予衡在,絕境亦可逢生,就像當年容顯拒絕不了他一樣,時隔十幾年,依舊沒人能拒絕他,反而會貪得無厭越陷越深:“你瘋了!”

宋予衡語調毫無起伏:“我沒瘋,很清醒,清醒得記得我怎麽活到現在的,你以往時不時總愛提醒我幾句,可我總忘,約莫腦子不太好。”

容顯掙紮了幾下,宋予衡抽下束發的金簪抵在容顯咽喉處,雙目毫無焦距的來回比劃:“我方才就是給你提個醒,你我互相牽制,尊卑之分單看我想或不想,反正我已經沒什麽可在乎的了,玉石俱焚也未嘗不可。”

寒風吹斷了松枝發出摧枯拉朽的聲響,容顯被驚出一身冷汗,聞溪死於疫癥,容貌全毀,難辨其人真假,容顯下意識懷疑是不是宋予衡用了金蟬脫殼之計把這根置於人前的軟肋折斷。

聞溪火化之前,女官、嬤嬤、醫女反覆查證過也沒有查出個所以然,眼下宋予衡瘋癲失控的狀態徹底打消了容顯的疑慮。

宋予衡握著金簪的手微顫:“貴妃娘娘賢良淑德,堪為六宮表率,臣請求皇上給她應有的尊榮。”

容顯語氣軟了下來:“阿予,過了正月十五朕想去驪山行宮休養半年,驪山終年繁花似錦,奚貴妃定然會喜歡,葬在那裏總比安葬在暗無天日的皇陵強,朝中之事還需你替朕分憂。”

宋予衡握著金簪的手緩慢下垂,他一言不發地走回原地,繼續遵從著容顯讓他站至酉時命令,容顯對他自虐般的行為驚悚萬分,連滾帶爬的回了正殿。

失控的宋予衡留不得了。

褚成鐘剛走到宮門口朱雀司批覆的折子就到了,他看完藍批道:“宜州暫能供應汝州米糧,軍需也批下來了,若再研制出疫癥藥方,匪寇不攻自破。”

“根治疫癥的藥方聽說是有了點眉目,這才是根本,宜州糧倉再大也禁不起沒有日子的消耗。”李龔埕拖著肥胖的身體嘆了口氣,“南疆剛消停,這要是趁亂卷土重來,內憂外患的,可怎生是好。”

褚成鐘道:“朱雀司的藍批即下,讓北府衙立時擬文書。”

李龔埕低聲道:“皇上可下了口諭。”

“朱雀司明文藍批,等同聖旨。”國不將國,家何成家,人亦何在?褚成鐘敲了敲奏折頹喪道,“這日子過一天是一天。”

“呸呸呸,大過年的,別說不吉利的。”李龔埕眼瞅著韋周心急火燎的上了馬車,“韋大人,別忙著走,前兩日親友送來不少海味,疫癥當前,我也不好派人登門去送,沒來由招人嫌。

這不著急忙慌的全讓人給裝進馬車帶來了,熏得我官袍上都是腥臭味,你去搬一籮筐正好帶回家下酒。”

韋周也不客氣,卷起袖子親力親為,李龔埕又塞給他幾壇好酒:“你這是要去哪?”

韋周撫了撫官袍上的褶皺,無奈道:“秦鸞山的有鳳來儀坍塌了,有鳳來儀是工部慶安十二年督建的,我得去瞅瞅,看看是哪裏出了問題,外行人不一定查的那麽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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