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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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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晨光穿過紅漆鏤花木門撒在漢白玉地磚上就像打翻的工筆顏料,橘黃調和海棠紅暈出淡淡的緋紫,容策月白蟒袍,腰束玉帶,未戴冠,僅簪了支通透如水的夔龍紋白玉簪,額前垂下來的一縷發絲把他冷峻的五官襯出幾分慵懶矜貴,沓著一地晨光,緩帶輕裘,款款而來。

容顯怔怔然望著他,囁嚅道:“承寅……”

容策與容承寅長得並不相像,眉眼更肖其母,冷峻銳利,不笑得時候讓人感覺不好親近,可現下逆著晨光,容策舉手投足間與容承寅幾乎一模一樣,就連宋予衡也難辨真假。

容策掀袍跪地,緩慢的理了理袍角,脊背挺直,雍容驕矜,一些細微地小動作是好好養在錦繡從中長大的皇嗣才會有的嬌貴習氣:“孫兒給皇祖父請安。”

容顯近乎失態地疾步走了過去,蒼老的手拂開容策額前的發老淚縱橫:“承……然思?”

容策染了風寒,面帶病容:“澄然秋水,思之可溯。父王望我不改本心、不事城府。”

若非容策的字是他取得,瞧容策悲戚鄭重的模樣宋予衡都要信了。

血緣牽系本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容策骨子裏流著容承寅的血,他們才是骨肉至親,他算什麽呢?宋予衡心頭湧起一陣難言的失落感,心口隱隱作痛,就像被人拿刀剜了個窟窿,冷嗖嗖的疼,空落落的涼,以至於讓他忽略了右手的燙傷。

容顯拉著容策落座,絮絮叨叨問了許多有的沒的,知容策病了,心急火燎地命人去傳太醫院院判,容策溫和耐心地回答容顯的問話,每句話都答得滴水不露,有禮而不生疏,奉承而不諂媚,容顯簡直高興的不知如何是好。

平王容承誨、慶王容承詢與容顯早已父子離心,表面阿諛奉承,背地裏恨不得捅他一刀,太子容承諺溫順良善,卻愚笨蒙昧,但凡給他說一句繞彎子的話他回府琢磨半個月也不一定能明白,容策恰逢時宜的彌補了容顯缺失的親情慰藉。

所謂皇室親情,既不能表露出對權勢的覬覦,也不能過於恭謹與熱絡,先為臣後為孫的度要時刻謹記。

容策撿起遺落在地的奏折,恰是他批閱的,是有關重修《蘭衛史》的具體章程,容顯接過看了看,手指觸到藍批的字啞聲道:“承寅代理國政時批覆奏折總把前因後果寫明白,批覆的字較之奏折上的字還要多,他的字是朕手把手教的,筆鋒走勢比你寫得工整些。”

“父王的字顏筋柳骨,我苦練多年也未能學其一二風骨。”

容顯笑:“這話謙虛,已是八'九分相像了,阿予,你看像不像?”

宋予衡翻開其中一本容策批閱過的奏折,其上的字筆鋒走勢確實與容承寅相仿,就連容承寅收筆時往上勾的習慣都保留了,因容承寅習得是中規中矩的楷體,是以宋予衡隨意掃過奏折壓根就沒往這方面想。

容策的字是宋予衡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教給他寫得,他抄寫的佛經明明不是這樣的字體,那說明奏折上的字是他刻意為之,從揚州就開始部署,為得就是今日這步棋?

宋予衡盯著容策:“甚像。”

容策眼中滿是疏離與冷漠,客客氣氣道:“督公謬讚。”

太醫院院判陸青石來得很快,行禮之後給容策把脈問診,開了個清熱驅寒的方子,容策望著宋予衡燙得血肉模糊的皮膚掩在寬袖中的手虛握成拳,指甲在手心掐出四個血痕:“陸院判,宋督公不甚燙傷了手,勞煩代為清理診治,免得做出禦前失儀之事。”

容顯對宋予衡道:“這裏不需要你伺候了,退下吧。”

宋予衡行至廊下碰上竹七端著紅綢布遮蓋的雕花托盤進殿,隱約聽到容策道:“皇祖父,南疆苦寒無珍稀之物,故獵貂為皇祖父做了件貂皮毯子略盡孝心。”

宋予衡面色陰沈,陸青石謹小慎微地跟著,嚇出一身冷汗:“太醫院與溯玉殿相去甚遠,督公傷勢嚴重,不妨就在雁翎軒偏殿清理包紮可好?”

殷紅的鮮血混著黃水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宋予衡無來由問道:“陸院判可知牽機散?”

陸青石頷首擦了擦汗,宋予衡道:“此毒可解嗎?”

“無藥可解。”

清理包紮完傷右手,他戴了只鹿茸手套轉道去了長春宮,聞溪臨窗抄寫《藥經》,穿著密合色長襖,膝上蓋著羊絨毯子:“長姐,別來無恙。”

聞溪放下毛筆,眸光晶亮,豁然起身差點被長裙絆住腳,蘼蕪收拾著紙筆笑道:“貴妃娘娘從昨日起便一直念叨督公,可算把你給盼來了。”

“頭疾犯了,就別開窗吹風。”宋予衡給聞溪帶了不少揚州特產,方酥、牛皮糖、茶幹、還有一小翁醬菜,“蘭苑我重新修葺過了,就是院內花草疏於打理長得不像樣子,蘭漪塢的四季蘭都長瘋了。”

聞溪剝了牛皮糖外的糯米紙:“你就沒把埋在骨裏紅樹下的兩壇酒挖出來?”

聞母在聞溪、宋予衡出生時分別埋了兩壇酒,想著待兩人出嫁娶妻之日挖出來當合衾酒,聞溪、宋予衡長到十幾歲老聽聞母念叨,於是乎兩人假模假式的研究了研究風水,一致認為假山旁不長草的地風水不好,命犯紅鸞,然後就分別把刻著名字的兩壇酒挪了窩。

聞溪把屬於她的兩壇埋在了蘭漪塢蘭花田下,宋予衡把屬於自己的兩壇埋在了骨裏紅樹下,聞溪的那兩壇在她入宮的前晚被她挖了出來,其中一壇與宋予衡分著喝了,另一壇至今不知去向。

宋予衡道:“忘了,你若想喝我不日就派人去挖。”

聞溪咀嚼著牛皮糖,眉眼溫柔:“長姐只盼能在你成親之日啟封。”

見宋予衡不答話,又補充了句:“勿論男女,你喜歡便好。”

“聽聞昨日長姐去了裴府?”

聞溪平靜道:“皇上不理朝政,你又不在,國之重事我不好決斷只能親臨裴府與裴相商議,他虛以為蛇百般推脫,是在等你回京後先發制人再做其他考量。

趙廷石、丁中正獲罪,戶部、刑部、吏部罷免了不少人,這是擴展勢力、安插人手的好時機,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你要當心才是。”

宋予衡道:“此事還未平息,未免引火燒身罪加一等,他們不敢明目張膽的奪權。”

“汝州難民順著岷江接連湧入京都,上騎都尉付金德把人全攔在城郊了,連日大雪,死了不少人,平王調遣到汝州的官員報喜不報憂,這個月的奏折只字未提汝州整治善後事宜,洋洋灑灑寫得都是朝正上供的事。

所謂安土重遷,除非生死存亡百姓何至於背井離鄉來至京都,汝州治理定是另有隱情,你派自己人去查查。

難民安置也迫在眉睫,百姓無果腹之食,無遮雨之所,寒冬臘月只有死路一條……”

聞溪聲音很輕,說到最後聲音低不可聞,拉過他的手問道:“這是怎麽了?”

“不甚燙得,無妨。”

“多大人了,還像小孩子般毛毛躁躁。”

聞溪說著便去褪他右手上的手套,宋予衡不著痕跡的避開:“陸院判幫忙清理包紮的,叮囑我靜養少動。”

聞溪蹙眉,心裏猜到八九分因由,面色瞬時就不大好了。

宋予衡扯開話頭陪著聞溪說了會閑話,聞溪頭疾還未大好,一會就累了,他柔聲道:“前日新得了盆寒鴉春雪,回府後我派人給你送來。”

聞溪疲憊道:“送給太子吧,我還是比較喜歡艷麗點的花,瞧著心情好。”

長春宮依著聞溪的喜好種得都是雍容華貴的牡丹;嬌艷動人的海棠;姹紫嫣紅的薔薇;少有素淡的花草。

宋予衡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安置聞溪睡下方才出宮。

宋予衡歸京,朝中官員終於找到了主心骨,一早就跑去朱雀司排隊奏事,為了先來後到、輕重緩急的順序,在冰天雪地中展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辯論,吵來吵去也沒吵出個所以然,雀使尋得間隙告知他們宋予衡回入時無了,不來朱雀司理政。

眾人立時轉移陣地打算去入時無門口繼續排隊,這時的先後順序拼得就是速度了,於是京都百姓不明所以地看著一輛接一輛的馬車往西南方向駛去,看著看著便有人也跟著跑,後來發展成烏泱泱的一大群人追著馬車跑,所有人也不知道為何要跑,別人跑他們也跟著跑,這場鬧劇最終由雀使出面制止才得以停止。

宋予衡午膳匆匆吃了幾口,晚膳是看著戶部送來的賬簿吃得,府上的茶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去了半桶。

雁回躺在竹椅上剝荔枝:“這活可真不是人幹得,我現在才明白你說去南疆打仗是借機休養為何意。

我確實是太閑了,才有時間傷春悲秋、郁郁寡歡。”

“荔枝你都吃了三盤了,今日的例分沒有了。”

“是你說禦供的荔枝隨便我吃,我才跟你回京的,這才一天你就出爾反爾。”雁回吐出荔枝胡,遙看宋予衡用左手蘸墨寫字,“皇上任命小殿下為驍騎營都尉,賜得府邸離入時無有十幾條街,過午九歌、山鬼便跟著走了。

你說小殿下到底怎麽想的,驍騎營雖管理京畿防衛,但有名無實,還都是些紈絝少爺兵,管不好管,治不好治,一盤散沙,容易得罪權貴遭人算計。”

宋予衡煩躁地把寫廢的紙攥成一團丟了出去:“我哪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你說你這人,人家鞍前馬後的侍奉你,你要發脾氣;人家如你所願對你敬而遠之,你也要發脾氣,你這副樣子特別不討人喜歡。”雁回枕臂道,“阿予,你有沒有發現你對小殿下的感情看起來不太像父子情,誰家父子像你們似得如此父慈子孝。”

湘君抱著個麻布包袱跑進來喜滋滋道:“督公,殿下讓山鬼幫忙帶回來的,是雪狐最柔軟的皮毛做成的狐裘,雪狐是殿下親自獵得,狐裘也是殿下親手縫得。

而且山鬼說殿下不喜狩獵,僅獵過雪狐哦。”

“誰稀罕他的狐裘。”

宋予衡話音剛落就被湘君不由分說地塞了個滿懷,包袱裏掉出張梅花箋,鐵鉤銀畫的寫了兩個字“勿氣”。

雁回瞧著宋予衡不自覺上揚的唇角憂心忡忡地搖了搖頭,這拈酸吃醋又別扭的架勢怎麽看怎麽像吵架拌嘴的小夫妻,阿予到底有沒有為人父的自覺啊?

孩子長大了,就要學會放手,他嘴上嚷嚷著放手,手上那根線抓得比誰都牢,尋個時間要向他提一下小殿下的婚事才是,小殿下成家立業了,他總不好再管東管西了吧,他如今的脾氣又不適合給人帶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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