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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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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裴瑯道:“拙荊久病,恐會把病氣過給貴妃娘娘,還是不見為好,微臣替她請罪了。”

聞溪未再堅持,與裴瑯從奉天殿的修繕事宜議到春節前的祭祖,桌上的冰糖銀耳雪梨湯一口未動,整整兩個時辰聞溪始終保持著端莊的儀態,深思熟慮過得言行舉止,無一絲不得體之處,她入宮為妃十幾年,聖寵不衰,卻從不恃寵而驕,吃穿用度從簡,恪守宮規,謹言慎行,進退有度,是個無可挑剔的皇貴妃。

文武百官對她評價甚高,後宮諸人對她也很敬重。

外面寒風不見收勢,裴瑯命人撤去涼透的冰糖銀耳雪梨湯,吩咐侍從傳膳,她不累他都替她感覺到累。

容承諺歡喜地捧著盆蘭花自蔥郁的蘭花葉中鉆了出來:“裴相,本王找到寒鴉春雪了。”

裴瑯把玩著汝窯美人弧中的骨裏紅:“求人貴在誠意,太子殿下僅折了一枝骨裏紅就想換寒鴉春雪?”

“再多就沒有了。”容承諺不悅,一枝還不夠嗎?那可是骨裏紅啊!裴相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可我還給你雕了這支蘭花簪啊。”

“這是太子殿下自願給本相雕的。”

“誰自願了!明明是你說……”

聞溪正了正容承諺頭上的金冠,掃了眼剛打花苞的寒鴉春雪道:“身為一國儲君要懂得克制私欲。”

“可……”聞溪冷淡地乜了他一眼,容承諺垂頭喪氣地盯著腳尖應了聲是。

說來可笑,容氏皇族無一人懂得克制私欲四個字怎麽寫,容顯自不必說,其他皇子皇孫有樣學樣背地裏變本加厲,有執著錢財的,有貪戀美色的,有熱衷權勢的,算下來容承諺的所謂私欲簡直不值一提,無非喜歡奇花異草翡翠玉石。

午膳設在了暖閣的西花廳,芍藥怒放,姹紫嫣紅,東西側嵌著兩塊三尺餘長,兩尺餘寬的琉璃,透過透明的琉璃可以看到園中盛景,奢靡程度足媲葳蕤苑瑯婳閣的四面差不多尺寸的琉璃窗。

午膳都是淮揚菜,裴府沒有侍女,只蘼蕪在旁侍奉,聞溪每樣都夾了幾筷,還未吃完,有人來報宋督公回來了。

督公府地處京都西北角,烏瓦黛墻,不太起眼的大門掛著個“入時無”的匾額,水磨磚鋪的地面落了厚厚一層白雪,湘君捧著手爐率先跳下馬車,紛揚的雪花中她一眼就看到了身穿朝服的顧雙棲,也不知道他在雪中站了多久,滿身滿頭都是雪。

湘君打著傘:“顧大人,這麽冷的天,你為何不在府裏等督公?”

顧雙棲眼睫上掛著零星白雪,越過湘君望向宋予衡,冷冰冰的目光瞬時柔和了下來。

宋予衡冷然道:“別管他。”

顧雙棲接過湘君手中的烏木油紙傘遮在宋予衡頭頂,只靜靜看著他沒說一句話,宋予衡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解下狐裘裹住顧雙棲:“在朝中受欺負了?”

他搖頭,扯著宋予衡的寬袍袖口道:“回府再敘。”

宋予衡看他左手虛抱的滿懷白梅花,好笑道:“後院的梅林還不夠你折的?偏偏要折翰林院的梅花。”

“不一樣。”

顧雙棲穿著禦昭茶色的朝服,攜著白梅,瓊鼻朱唇,身形瘦削,清清冷冷,不是宋予衡的那種冷,是似霜如雪的冰冷。

容策黑眸暗沈解下鴉青色披風披在宋予衡身上,慢條斯理地系了個結:“予衡,雪深路滑,我背你回府吧。”

宋予衡皺眉瞥他,不知道長陵王又要唱哪一出,還背他?

“微臣位卑命賤,受不得長陵王殿下如此禮遇,會折壽。”

顧雙棲眼中劃過絲訝異,掀袍跪在雪地上:“微臣顧雙棲,參見長陵王殿下。”

善解人意的長陵王殿下第一次有了金尊玉貴的派頭,他居高臨下地望著顧雙棲沒有叫起,手裏的油紙傘移向宋予衡的方向,右肩不一會便落了薄薄一層雪花:“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若文武百官都像顧大人這般玩忽職守,視朝廷律法於無物,西秦何以為國?”

湘君倒吸一口氣,捂住眼睛從指縫裏瞧熱鬧,話挑不出任何錯,但她合理懷疑長陵王殿下在以權謀私!她暗暗告誡自己顧大人與督公相濡以沫多年,她偏心殿下是不對的,可她就是個以貌取人的膚淺之人,兩相比較,長陵王姿容更勝一籌,於是她很沒有骨氣的臨陣倒戈了。

雁回背著他的寶貝碑帖再三催促,眾人方陸陸續續回府,梅林深邃,曲折游廊,與蘭苑格局相差不大,連廳堂樓閣的名字都一模一樣,河伯匆匆忙忙迎到門口,湘君委屈巴巴地搖著河伯的胳膊:“河伯河伯,我在外風餐露宿從來沒有吃飽過,你瞧我都被餓瘦了。”

河伯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長胖了點,臉都圓了。”

“我不管,我要吃醬肘子、叫花雞、糖醋鯉魚、紅燒排骨、油燜蝦……”

督公府侍女、侍從眾多,環肥燕瘦,每個都姿容出眾,來來回回忙著打點行裝,宮中內侍來報讓宋予衡明日再入宮覲見,決口未提一句長陵王。時隔多年,容顯對容策還是不能放下心中的芥蒂,楊辭書是梗在容顯喉嚨裏的刺,哪怕刺拔了傷疤還在,宋予衡憂心忡忡的著人給容策預備最好的院落安置。

京都不比揚州,該有的規矩不能費,容顯不上心,他不能輕慢,他的卑躬屈膝尚能換的中央官員對容策表面的敬重。

河伯盯著素衫青衣的容策泫然欲泣:“方才一恍神,屬下依稀看到了孝懿太子,殿下通體的氣度與孝懿太子簡直一模一樣。”

宋予衡解釋:“河伯是東宮舊人。”

容策溫和笑笑,客套地說了幾句場面話,舟車勞頓加之天寒,午膳略吃了幾口宋予衡就回一葉齋歇息了,顧雙棲找了個普通陶罐,蓄滿清水,在旁守著宋予衡修剪白梅花,他修長的手指起了幾個紅腫的凍瘡,剪刀勒著指背顯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別剪了,用熱水去泡泡手。”

顧雙棲不聲不響地修剪完白梅,擺在離宋予衡最近的小幾上,俯身摸了摸他的眼角、鼻子、嘴巴,宋予衡慵懶道:“和你說話的不是孤魂野鬼。”

屋內鋪了厚厚的地毯,燒著地龍,碎玉疏窗半開,梅香冷冽,醒目明神,宋予衡撥開他的手翻看奏折:“我不在京,你過得如何?”

顧雙棲趴在他膝上試探地伸手半環住了他的腰,嗅著他身上清苦的草藥香惴惴不安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宋予衡狐疑道:“這是怎麽了?”

“我……我想你了。”

宋予衡的手落在他的肩頭,顧雙棲的發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浸了雪,有點涼:“雙兒……”

他輕嘆一聲沒有繼續往下說,輕輕拍著顧雙棲的背隔了很久才道:“頭發都濕了,先行沐浴,別著了風寒。”

風吹起容策的袍角,卷著幾朵白梅落入袖口,容策在門外捧著手爐幹咳了兩聲,顧雙棲坦然站起理了理微亂的朝服,頷首一禮恭敬地退了出去。

或許心有牽系,容策滿心滿眼只容得下宋予衡,自然敏銳地察覺到宋予衡對顧雙棲的包容與呵護,順理成章得讓他心生嫉恨,他鬼使神差的東施效顰枕在宋予衡的膝畔慪氣似地一把抱住他。

容策身姿頎長,勉強自己蜷縮在方寸之地反而顯得有點委屈。京都耳目眾多,被人看到長陵王與自己這般親近,三人成虎,容策的名聲就全完了,宋予衡推他:“起開。”

他手掌貼著宋予衡的腰線弧度往後背游移,手臂緩緩收緊,宋予衡被他勒的喘不過氣來,反手往後去掰他的手指,容策輕而易舉的攥住他的手腕,貼著他的腰腹仰頭,目光在宋予衡沒有喉結的白皙脖頸上流連:“義父,你不要我了?”

宋予衡影影綽綽之中正對上容策那雙陰冷滲人的眼睛,眼睛墨染似的漆黑,黑洞洞的看不到盡頭,他只覺脊背一寒,感覺容策的狀態有點不對。

四目相接,宋予衡趁他不妨巧妙地抽回手,容策死死瞪著他猝不及防地把他往軟榻上壓,宋予衡本能的向後一仰,格擋住那只略顯消瘦的手,容策順勢扣住他的手臂往上掰,二人你來我往在狹窄的軟榻上交手了好幾招。

小幾上插著白梅花的陶罐“啪”的一聲跌到地上摔的粉碎,宋予衡處於下風,雙手被容策扣在頭頂,精疲力竭的喘著粗氣,容策拈起宋予衡發間的白梅花瓣放入口中緩慢地咀嚼,笑起來像個妖孽:“義父,你真好看。”

宋予衡眸光一暗,略起身咬住垂下來的佛珠狠力往下一別,容策吃痛闔眼,松開宋予衡的手捏了捏眉心,再睜眼時眸中又恢覆了慣有的清淡無波,一片清和澄明,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是宋予衡的錯覺。

容策從宋予衡潔白的齒縫間溫柔地扯回朱紅色的鳳眼菩提,欲言又止道:“我……”

“你什麽你,從我身上下去,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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