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第十七章

“瞧你這寒酸樣,堂堂郡王還稀罕個破帕子?”宋予衡看到容策的裝束就來氣,粗布麻袍,洗得發白的灰撲撲顏色,肩胛處還有縫補的痕跡,全身上下加起來不到二兩銀子。

他從懷裏掏出條石青色雪緞帕子,容策雙手接過珍之重之疊得整整齊齊收入懷中,宋予衡靠在椅背上拉過他手腕上的佛珠仔細端詳,一共五十四顆,菩提子所制,芽眼如目,磨得發紅,松松繞在手腕上兩圈:“鳳眼菩提,誰送的?”

容策答:“老師所贈。”

好端端地送人佛珠,安得是什麽心思?宋予衡默默在心裏腹誹了句,挑眉道:“和尚?”

容策搖頭:“教我習武、傳道受業的老師。五十四顆佛珠代表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以及四善根因地的五十四位,這是老師對我的期許。”

九歌劍法精純武功卓絕,宋予衡讓九歌跟隨容策去南疆本意是代他授武,但春風渡容策所用招式顯然不是九歌的路數,容策未及弱冠能統領三軍孤身入敵營取將帥首級全身而退,這位老師又豈是籍籍無名之徒,然八年之間九歌密信中對此人從未提過只言片語。

容策清減的行李中有把被藏青麻布包裹的絕世寶劍,劍刃極薄,出鞘見光氣勢肅殺,清冷孤絕,劍柄鐵鉤銀畫刻著兩個字“寒霜”,如容策其人,明珠蒙塵不見天日骨子裏卻滲著驕矜清傲,莫非也是他那位老師所贈?

宋予衡道:“如此義父理應設宴答謝你老師才是,不然顯得我們不懂禮。”

“老師不拘禮法,行蹤不定,未必肯來。”

“那便罷了。”宋予衡垂睫翻閱奏折,授武卻贈佛珠,無人知其存在,有如此通天徹地之能不會不知容策的身世,那人意欲何為?

宋予衡挑剔講究,所用之物紛繁雜亂,啟程在即,湘君光收拾茶具擺飾等物頭都大了,好在山鬼幫襯著沒出太大紕漏,齊湘清點書籍卷宗忙得腳不沾地,而坐在爬滿鐵線蓮的秋千上喝桂花釀的九歌就顯得特別討人嫌,長陵王殿下的行裝還沒有九歌得多,他自然沒什麽可忙的。

暮色西和之時,湘君才倒騰出工夫去給宋予衡整理衣物,宋予衡的衣裳分朝服、常服,常服裏又分窄袖、寬袖,寬袖根據長度不同分了十幾種,有顏色相同款式不同的,有款式相同顏色不同的,還有顏色款式相同但紋飾不同的,單單一個天青色根據顏色淺淡又分了七八種,實力詮釋做衣裳一時爽,整理衣裳火葬場。

湘君含著糖提裙跳過臺階,夕陽透過碎玉格窗撒在容策身上,窗外紫薇花累累,風吹入窗,肩頭落了零星幾朵,他專心致志地疊著軟榻上淩亂的衣裳,湘君硬是看出幾分賢妻良母的感覺:“殿下,你別動,放著我來。”

空地上放著好幾個大箱子,湘君側身七拐八繞總算挪了過去,容策擡頭:“差不多收拾完了,你檢查檢查可有遺漏。”

湘君生平第一次知道衣裳還能疊得這般整齊,橫平豎直,有棱有角,每個箱子上面都放了一張清單,她撓頭,其實她也不清楚督公的衣裳到底都有哪些:“殿下搶了我的活,督公會罵我的。”

容策端過小幾上的金絲芙蓉卷:“勞煩湘君姑娘把罪過都推到本王身上。”

湘君哢嚓哢嚓咬碎口裏的糖,一手拿了一個金絲芙蓉卷:“殿下,我真是太太太喜歡你了。”

容策啞然失笑:“義父用膳了嗎?”

“督公與雁公子出門了,晚上不回來用晚膳。”

拂雪記是揚州最負盛名的胭脂水粉鋪子,掌櫃是個不學無術的貴公子,對面的拾雨齋主營筆墨紙硯,掌櫃是個樸素清雅的女夫子,貴公子每日都會躺在搖椅上看對面女夫子在窗下裁紙習字,聽懵懂無知的孩童背《弟子規》,一看就看了幾十年,窗外梅花樹早已把窗戶遮蓋得嚴嚴實實,他也兩鬢斑白到了知天命的年紀。

紀拂雪用折扇撩開蝦須軟幔,王拾雨一身絳紅長袍,腰間懸了一圈的配飾,捋著胡子按照新尋的香譜改良“雪中春信”,香料散在寬大的桌案上雜亂無章:“拂雪,你聞聞我新調的“雪中春信”味道何如?”

“清遠悠長,留香持久,甚佳。”

王拾雨歡喜地合上香譜:“你喜歡“雪中春信”,日日覆年年總會膩,換一換才有新鮮勁。

上一次調的“雪中春信”,香附子四兩,丁香皮二兩,檀香一雨,麝香少許,樟腦一錢,羊脛炭四兩。味太濃,少了分清雅。

前日我尋了本香譜,其中有關於“雪中春信”的記載,沈香一雨,白檀、丁香、木香各半兩,甘松、藿香、零陵香各七錢半,回鶻香、香附子、白芷、當歸、宮桂、麝香各三錢,豆蔻一枚。待冬日落雪,以梅花蕊心之雪調和。

你窗外的梅花就甚好,日子久了,浸得都是書墨氣。”

王拾雨三句話不離紀拂雪,幾十年如一日,他拈起一片丁香皮盯著木質地板上的瘦長的影子道:“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吧。”

簾外轉進來一個人,荔枝紅蟒袍,玉帶金冠,大半張臉被陰影遮住,左眼眼角有顆淚痣,皮膚蒼白,雌雄莫辯,艷麗如鬼魅,猝然刮起的秋風吹落桌案上的香譜,宋予衡鳳眸上揚:“太傅,別來無恙。”

屋內氣氛驟然凝結,王拾雨平靜道:“宋督公光臨寒舍所謂何事?”

“故地重游,替承寅來探望太傅。”

王拾雨的面色瞬時陰沈了下來,紀拂雪扯住他的衣袖搖了搖頭,他冷笑:“在下一介草民,哪裏敢勞你大駕。”

宋予衡倏爾一笑:“聖上欽點王太傅教授承寅為人為君之道,治國禦下之策。指望你教出一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聖君,可惜承寅英年早逝,太傅又為情所困,是西秦沒有君明臣賢的福氣。”

紀拂雪洗盡鉛華不施粉黛,除了眼角多了些細微的眼角紋,歲月仿佛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她放下折扇,恭敬地上前奉茶,宋予衡抿了一口又吐了出來:“難以下咽。”

王拾雨不耐:“茶喝完了,慢走不送。”

宋予衡掀袍落座,並沒有任何要走的意思:“本督明日便啟程回京了,相見之期遙遙,太傅不介意與本督秉燭夜談敘敘舊吧?”

王拾雨告誡自己不能自亂陣腳,他坐在宋予衡對面不著痕跡的把紀拂雪掩在身後,眼前之人眼睛中再無當年的清明澄澈,陰測測的,像潛伏在黑暗中伺機而動的毒蛇:“你想談什麽?”

“長陵王殿下在此次科舉舞弊一案中大出風頭,太傅可還記得承寅因何揚名立萬?”宋予衡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叩打著桌案,不緊不慢道,“慶安十二年,聖上南巡,太子監國,因子午科舉舞弊案收攏了寒門文士之心,何其相像不是嗎?”

容承寅次年就病了,查不出病因,六年間朝廷重新洗牌,東宮形同虛設。王拾雨手指緊緊摳著椅扶手,強自鎮定道:“承寅視你為摯友,他若登基為帝,憑你之才封侯拜相前程似錦,你為何要對他痛下殺手?”

宋予衡低聲道:“汙蔑朝廷命官是砍頭的大罪,太傅妄言,我就當從未聽到。”

王拾雨豁然起身,拂袖間杯盞盡碎:“拂雪記裏裏外外都是閹黨,你少在這裏裝模作樣。”

“動那麽大火氣做什麽,瞧把紀先生嚇壞了。”宋予衡抵唇咳嗽了兩聲,“話說得太明白就沒意思了。”

紀拂雪透過半掩的窗戶往外看,拂雪記被雀使圍得水洩不通,掐著她給拾雨送飯的時辰來是為了請君入甕。

“承寅缺失的拇指聖上動用京中所有禁軍遍尋無果,我在你身上曾經看到過隨拇指一同遺失的玉扳指,宋予衡,不若你交出那根指骨我們驗一驗,承寅是病逝還是中毒?”

宋予衡神色陰郁:“我承認是我所殺你又待如何?進京告禦狀嗎?你猜聖上是信你還是信我呢?”

廳中靜得可怕,落針可聞,宋予衡轉瞬恢覆了和顏悅色:“他就死在我面前,嘔出很多很多血,你知道他說得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他說,予衡,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我未辜負他所托活得很好,他唯一的兒子認我為義父,他的天下我幫他治理的井井有條,承寅泉下有知應該會瞑目吧。”

王拾雨扶著椅背站立不穩:“僭越!”

“這就僭越了?然思給我鋪床疊被,洗腳揉肩,可殷勤的很啊。”宋予衡身體前傾,“至清至善的君子是登不上龍椅的,到頭來為他人作嫁衣裳,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可悲可嘆。

太傅既然並無敘舊的心思,那本督也就有話直說了,太傅離京之時帶走了封存在東宮的詔書,是承寅留給然思的,本督特來尋回代為轉交。”

“癡人說夢。”

“哦?那便是有此詔書了?”宋予衡面沈如水,垂頭摩挲著瑩潤的指甲,“識時務者為俊傑,太傅知道詔獄的手段。”

王拾雨一哂,宋予衡一點下巴楊敘出其不意反扣住了紀拂雪的胳膊:“太傅錚錚鐵骨,紀先生未必受的住,詔獄有種刑罰特別適用於女子,把細如牛毛的銀針一點點推進指甲縫,一根一根,直至把指甲縫訂滿,最後把十個指甲盡數拔出,銀針血肉相呼應頗有踏雪尋梅的意境。”

“月生怎麽會教出你這種禍國殃民的孽障。”

宋予衡冷淡道:“他眼瞎,識人不清。”

宋予衡說一不二,他說用刑便不是說說而已,王拾雨望著紀拂雪,是他把禍患送到了承寅身邊,由著他禍亂朝綱無計可施,他不能讓承寅唯一的子嗣重蹈覆轍,人固有一死,他能陪在拂雪身邊平平靜靜地過這麽多年已是上天的恩賜。

“太傅,雀使在前,沒有生死,只有生不如死。”宋予衡一眼洞穿王拾雨的心思,譏笑,“本督沒那麽多時間陪你耗,上刑。”

紀拂雪出言:“予衡,如今的權勢還不夠麽?”

“不夠。”宋予衡俊美到極致的容貌在跳動的燭光下現出暴虐的扭曲,“遠遠不夠,我要容氏對我俯首稱臣,我要把曾經受過的屈辱全部討回來,我要讓他們自相殘殺。”

紀拂雪嘆氣:“無論你想做什麽,長陵王都對你構不成任何威脅。”

宋予衡似笑非笑:“你們見到長陵王殿下了嗎?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這樣的人本督怎會舍得殺他,本督要把他養在身邊,讓他好好伺候本督。”

宋予衡以色侍人天下皆知,他迷得容顯神魂顛倒甘心把江山拱手相讓,王拾雨不認為宋予衡會心甘心願地委身年邁的容顯,他用心刻毒無情無義,只要那人對他沒有了利用價值他不僅會棄如敝履還會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容顯欺辱了他,依照他的秉性最好的報覆就是對容氏子孫下手,王拾雨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他會把主意打到長陵王的頭上。與祖父男寵有染,罪名一旦落實就是千古之恥,所建功業一筆勾銷。

王拾雨怒極:“不知廉恥,罔顧人倫。”

雀使取了銀針,第一根嵌到紀拂雪指甲縫一半得時候王拾雨就受不住了,他交出了封存十二年的玉匣子,知天命的年紀捧著紀拂雪的手指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宋予衡道:“太傅,重情才是殺死你的利劍,當年你肯為了紀先生放棄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隱姓埋名守著她,而今你也會為了她悔棄諾言把詔書交給我。”

拾雨是王太傅的字,拂雪是紀先生的字,時至今日,少有人知曉他們的本名。

當年塞上初識,一見傾心,王拾雨傾心紀拂雪的貌,紀拂雪傾心王拾雨的才,兩情相悅,門當戶對,佳偶天成,可世間本就沒有那麽多圓滿。

王氏是西秦的關隴貴族,紀府是南詔的將門侯府,兩國對峙,紀府因王氏從中作梗慘遭滅門,王氏又因紀府貶謫江北,所謂門當戶對隔得卻是國仇家恨,紀拂雪不可能毫無芥蒂的嫁給王拾雨,王氏也不可能承認紀拂雪的身份。

後來紀拂雪在揚州開了間拾雨齋,守著王拾雨終日不離身的筆墨紙硯,守著拾雨齋,也算全了年少時的諾言;次年王拾雨辭官隱退,在對面開了間拂雪記,守著紀拂雪日日掛在嘴邊的胭脂水粉,守著她,也算全了白頭偕老。

彈指幾十年,梅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他就這樣靜靜看著她,偶爾淺談,僅此而已。

宋予衡出了拂雪記的大門,雁回提著燈籠站在梅花樹下等他。

年少時宋予衡總去拾雨齋買筆墨紙硯,剩下的銀子順道去趟拂雪記給長姐買盒胭脂水粉亦或珠花,後來他喜歡上了拾雨齋溫溫柔柔的紀先生,更喜歡拂雪記插科打諢滿肚子奇聞趣事的王公子。

於是乎每次去拂雪記他就趴在搖椅前聽王公子講故事,他給他講打仗故事,宋予衡立場東搖西晃,聽到最後完全搞不明白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他給他講愛情故事,宋予衡聽得莫名其妙,搞不懂兩情相悅為何不能在一起;他給他講朝堂故事,宋予衡義憤填膺的質問他,善良的太子為何孤立無援,文武百官難道看不出他以後一定會是個愛民如子的好皇上嗎?

彼時王公子告訴他,人不是非黑即白,相愛不一定會在一起,善良有時也會成為一種罪過。

一年覆一年跑得殷勤了,紀先生會央他把新綻的紅梅剪上幾枝送給對面的王公子,王公子會央他把新調的胭脂水粉每一樣都送去一份給紀先生,雁回就這樣站在梅花樹下等他。

楊敘帶領雀使回了驛站,宋予衡與雁回走在空無一人的小巷中,更深露重,有點涼,宋予衡手掩在寬袖中問道:“不去辭行?”

雁回搖頭,左右為難的境地他去了只會心寒:“阿予,我經常做夢夢到我們以前在揚州的日子,你去折紀先生窗前的紅梅挨了王公子地打,聞溪姐前去興師問罪正碰上陪母親挑選朱釵的裴瑯,他送給聞溪姐一支蘭花銀簪作為診治裴母厭食癥的答謝。

你非說他對聞溪姐別有用心,次日隨先生的課堂上文不加點寫了篇《滄浪閣序》把裴瑯引以為傲的《山月樓記》比了下去,裴瑯課後約你去瘦西湖連詩作對再行比過,你揚著下巴不搭理人,等裴瑯走了才悄悄告訴我,書裏就是這麽寫恃才傲物的,問我你方才演的像不像。”

宋予衡靜靜聽著,殊無笑意,雁回輕嘆:“夢醒之後我常在想,如果沒有那些陰差陽錯我們又會是何等光景……”

“總想些沒用的。”宋予衡打斷他的話,“身體可還不適?山鬼開得藥方苦是苦了點,藥效卻不錯。”

“我又不是你,怕苦。”雁回踢著青石板路上的小石子,“阿予,你難受嗎?以前王公子、紀先生最喜歡你了。”

宋予衡道:“青藺,你若想幫我便入朝為官,你若想獨善其身便不要插手妄論。”

雁回輕笑:“每次踩到你的尾巴就會惱羞成怒。”

“你想怎麽處置衛則?”

“你能不能不要把每個人都當成詔獄的犯人?”雁回自嘲,“兩情相悅時看他滿心滿眼都是笑,一廂情願時看到他心就疼了,而今心死了,我也不願看到他去死。你情我願的事,怨不得別人。”

宋予衡冷哧:“沒出息。”

“等你愛上一個人時就明白了。”

桂花全落了,雁回舉著燈籠,兩個人的背影被拉得很長很長,之後雁回未再多提朝政之事,宋予衡也沒有再問衛則地去處,你一句我一句談些無關痛癢的小事,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蘭苑,遠遠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

走近了,容策臂彎中挽著件鶴氅提著燈籠站在門口看書,雁回招呼道:“小殿下,在等人嗎?”

容策合上書,展開鶴氅披在宋予衡身上:“效仿古人月下讀書。”

雁回擡頭看天,漆黑一片,別說月亮了連顆星星都沒有,再看宋予衡身上的鶴氅,等得是誰不言而喻:“殿下好雅興,我先進去了,你們慢慢聊。”

宋予衡借著燭光辨認出封面上的字確實是《金剛經》,譏諷道:“睜眼說瞎話。”

“你何時才能學會主動添衣?”容策自然而然的牽過他的手,攏在手心暖了暖,宋予衡恍神望著他,常年冰冷的指尖依稀有了暖意,手指微動劃過他掌心的粗繭,指尖抵在容策指縫處,僵死的心仿佛跳動了兩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