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關燈
第 70 章

這最後的五個點,本身並不刁鉆,都是有凹槽的大手點。

但它們組合在一起卻很難。這裏沒有腳點,手點都在相近的水平線上。

很明顯,這裏只有兩種方法。

一是靠paddle dyno,兩手交替連續動態,並且在最後一次動態時使出全身力氣,把自己甩到超級遠處的TOP點。和飛羽早晨攀石賽上的paddle dyno類似,但挑戰更大,因為是從火腿腸小捏點開始,很難發出讓自己舒服的力。更別說她早上就是在這一組動態之後受的傷,身體和心理上都不太會做此選擇。

另一種是冷靜下來,選擇用靜態,讓身體橫過來,手和腳都在這些手點上來回倒騰,把自己安穩的送到倒數第二個點,然後再尋找合適的方法去到TOP。

所有人都猜測飛羽用第二種。

而她的教練、家人、朋友、隊友,也都期待她用第二種。畢竟第一種的風險更大。

空中鏡頭此時對準飛羽的臉。

她專註的盯著那五個點,嘴唇抿成一條線。

巖壁之下的許知瀾,仰頭看著飛羽點在墻上的兩只腳。

她的思緒飄到自己和飛羽在賽前集訓的那段時光。那時飛羽在枯燥的訓練間隙,總是會苦中作樂。巖館裏休息時會放一些節奏明快的音樂,幫大家適應國際賽場上喜歡放音樂營造氛圍的環境。飛羽聽到喜歡的音樂,會合著鼓點在巖壁上dyno,鼓點每敲一次重音,她就躍起一次。玩到high時,她會一只手捏住巖點,用另一只手和兩只腳在巖壁上跳舞。

“你怎麽能這麽開心?馬上就要奧運了,不緊張嗎?”許知瀾會問她。

“緊張啊,怎麽可能不緊張。”飛羽一邊跟著音樂甩頭一邊回頭,“但我就是開心啊,只要在巖壁上我就控制不住的開心。沒辦法,巖點就是我多巴胺和內啡肽的開關。”

她是真的愛攀巖,真的享受攀巖。

同樣仰頭望著她的,還有潘指導。

他眼中這個棱角分明的馴不服的選手,怎麽看怎麽不順眼,但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她對比賽的專註。

就像她每天的訓練,越是苦、越是有傷,她就越興奮。

還有一旁的小潘教練。

小潘教練覺得自己一定是上輩子拯救了世界,才會在自己第一次的奧運周期就能帶飛羽這樣的天才選手。

她的天才,不光在天賦,還在頭腦。不光在頭腦,還在專註。不光在專註,還在意志。

更難能可貴的是,她在此之上,還是一個難得的朋友,一個品行高尚的人,一個純真正直的人。

場外,在後場監視屏的前面,陸風銘也在看著她。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飛羽,那個十幾歲的女孩在賽場上,如一片羽毛輕盈。

從那時起,他的心就跟著那片羽毛飛到了天上。

再次遇見,那片羽毛被打濕而沈入水中,卻仍然渴望著飛上天空。於是他自作主張,伸手將它打撈。

但他能做的畢竟有限,羽毛在晾幹後幾乎是立刻就飛上了天,他得費勁力氣才能勉強跟上。

場外,沙灘公園的大屏幕前,飛羽的父母也在看著。

這個曾經在繈褓裏大哭,不抱就絕不停止哭泣的“高需求寶寶”,從小就知道自己要什麽。如今她已長大,不管父母如何想成為她的港灣,也發現她早已成長為一艘巨輪,早已不懼風浪,反而一次次沖向巨浪最深處。

她享受巨浪。

這是屬於她的舞臺。她註定不是追求平凡安穩過一生的人。

地球的另一面,電視前,秦臻和孫翊強也在看著。

對秦臻來說,這本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兼職大學生,無非有些攀巖基礎。

他開這個巖館,也只是為了掙錢,給退役後的自己找份事情做,同時如果有戰友需要幫助重新融入社會,也可以把這裏當作一個跳板。

但從他得知女孩曾經是全國青少年冠軍後,他回憶起自己曾經作為“兵王”、稱霸全軍精英大賽的榮光。更想起自己後來訓練出更多的尖子兵,每個人都稱他為“導師”。

他開始設想,自己是否能夠延續部隊裏的力量,在攀巖領域也培養出自己的隊伍。

雖然自己也對女孩有過幻想,但他很快就清楚意識到,女孩和自己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

可他仍願意為女孩教出自己的全部本領。

對孫翊強來說,他一直很喜歡飛羽,覺得這是難得可以一起貧嘴的同齡朋友。

更不用說飛羽攀巖其實很厲害,比自己這個“巖二代”厲害多了。

他佩服她、喜歡她、希望她好。如果她缺錢,他會毫不猶豫借錢給她。如果她需要朋友,他會放下手中的事第一時間趕到她身邊。

但這並沒有夾雜男女之間的情愫,他只是真心的把她當作自己的摯友,也是自己極為欣賞的珍寶。

這半年來,所有人都驚嘆於飛羽的黑馬之姿,但他從不覺得意外,他覺得自己的好朋友本就理所應當配擁有這一切,之前只是她自己選擇不要而已。

同樣在電視前看的還有鐘羚。

她愛攀巖。她一直以為世界上、至少國內不會有人比她更愛攀巖。直到她遇見飛羽。

飛羽讓她近距離的看到什麽是真正的天賦,什麽是絕對的力量。

就像一個修煉多年、終於悟出了自己門派武功的全部心法的高手,突然發現在武學之外,還有修道成仙這件事。

她沒有因此被顛覆世界觀,相反,她堅定了要廣招弟子、擴大門派影響力的決心。

而她那修道成仙的朋友,也會一直為她帶來仙界的禮物。

鏡頭仍然對準飛羽的臉。她什麽都沒想。

她沒有想自己第一次摸到巖點、終於可以毫無顧忌的爬上爬下而不用被父母喝止時的興奮。

她沒有想自己開始參加比賽、多次登上領獎臺的暢快淋漓。

她沒有想因為張阮妮受傷給自己帶來的灰色時光。

她沒有想自己在痛苦學醫的那幾年,也曾多次懷疑過這個決定。

她也沒有想重回賽場這半年來打過的怪、升過的級。

她沒有想自己摯愛的、終生依賴的、永遠支持自己的父母。

她也沒有想讓自己又心癢又心軟,偶爾會在夢裏勇敢把他推到墻上的陸風銘。

她更沒有想自己離朝思暮想的奧運金牌只剩最後幾步,幾步之後自己就可能戴上那枚金牌。

這些她都沒有想。

她只在想一件事:在腦內演練paddle dyno過去的每一個動作。

她開始動了。捏著小點的兩手青筋暴露,兩腳撐著墻,臀部帶著身體向左邊移動蓄力,左右擺蕩一次,第二次從左向右經過身體中間點的時候,她兩手手指猛的向左一推,把身體推向了右邊。

身體騰空,觀眾驚呼。

她的兩只手和上臂像安裝了彈簧一般,精準拍住一個個巖點,又在拍住的瞬間猛的彈起,把自己送往下一個手點。一、二、三!眨眼間她已經連續過了三個點!

右手拍到第四個點,這回左手幾乎同時也落在這個點,兩手同時向下向左發力,身體以更大的動能向右上方彈射出去。

時間在這一刻停止,全場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觀眾們的瞳孔中,映出飛羽極為舒展的飛翔姿態,雙臂像一座橋,即將連上那象征榮耀的TOP點。

“啊——————————”

最先喊出聲的是教練席裏一向冷臉穩重的潘指導。緊隨其後的是被他進捏住胳膊的小潘教練。

人群徹底失控!

飛羽雙手死死扒在TOP點,兩腳撐住墻阻止了身體的擺蕩。她征服了最後一個點!

“快掛!快掛!”巖壁下的許知瀾瞬間淚如雨下,卻還不忘高聲提醒隊友趕快拿下最後一分。

飛羽自己也被剛才的連續動態驚到了,她也不相信自己竟然成功。但許知瀾的喊叫聲穿透了觀眾們的歡呼進入她耳中,她立刻兩手用力靠引體向上把自己再擡高一點,右臂環抱住TOP點的上方,右大腿在下方抵住形成穩定對抗,然後側過身,背對巖壁、正對觀眾,上半身轉了半圈,用左手把安全繩掛進了最後一個快掛。

此時計時器顯示00:01。

飛羽登頂了!

她拿到了難度賽100分滿分!加上攀石賽的分數,總分170.3分,高出第二名許知瀾20多分!

從頂端下降,她對著遠處的觀眾們揮手,又低頭看向下方的教練席和完賽選手席。

她看到了瘋狂吶喊的教練,也看到了滿眼淚水的許知瀾。

突然她用小臂擋住了眼睛。

降落到地面,她想讓自己站直,卻控制不住身體,直接倒在墊子上。

她一只胳膊遮住眼睛,用另一只手撐著自己站起來。

她感覺到有人正朝自己接近,她猜想是2號安全員正走過來幫自己解開安全帶的8字結。

但來者一把抱住了她,同時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太棒了!我太為你高興了,真的,我太高興了。”

挪開胳膊,飛羽的臉早已被淚水浸濕,她看到了同樣哭成淚人的許知瀾。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攝像機趕忙跟上,拍下了這精彩而感人的畫面。

待兩人分開,安全員趕忙上來解繩索。飛羽和許知瀾相擁著走到完賽選手席。這裏坐著的選手們都起身用掌聲和擁抱歡迎她,為她獻上最真誠的祝賀。

坐席發生了變化,飛羽這次落座代表總分第一的最內側,其他所有人都向外移動一個座位。

還有兩個座位空著。

還有兩個人沒有出場:神谷愛和卡其婭。

但飛羽已經耗盡了力氣,她沒有精力去想這兩人的成績會如何影響她的名次,她只是像以前每次完成一整天的訓練一樣,脫掉安全帶,脫掉攀巖鞋,光著腳靠在椅子上發呆。

無論後面出場的兩人成績如何,她都已經拼盡全力。

神谷愛先出場。

她在第一個難點,也就是從片狀巖點動態上到兩個大突起那一處跌落。

她很沮喪,但對熟悉她的人來說並不意外,這樣的大動態確實是小個子的神谷愛一直以來的困難。

她的總分最終為當前第三,排在許知瀾之後。

中國隊的教練席突然一陣小的躁動,這樣的成績排名說明,中國隊在前三名中占據了兩名!無論最後出場的卡其婭成績如何,中國隊至少保住了銀牌和銅牌!

這是中國攀巖隊兩項全能組在奧運歷史上的最好成績。

卡其婭在攀巖女運動員中擁有世界上最多的粉絲和觀眾。她只是出場就贏得了經久不息的掌聲。人們甚至開始有節奏的鼓掌,為她助陣。

沒有別的原因,所有人都是她的粉絲。飛羽和許知瀾也是。

她也在這仿若戰鼓的掌聲中,一步步向上攀爬。

她通過了第一個大動態難點。

她又通過了第二處向右平移的難點。和飛羽一樣,她在向上一步掛上快掛後,精準判斷出要退回一步才能完成平移。

到了第三處難點,翻越屋檐。她選擇了許知瀾嘗試但失敗的方法,努力向上去拍更高處那個更好抓的手點,竟然拍住了!

不愧是卡其婭,如果全世界只有一名女選手能做到,那只能是她。

她就這樣一步步來到火腿腸捏點區的前面。

這時的她露出疲態,兩手開始頻繁交替甩手和打粉。

飛羽突然意識到,自己全程只有偶爾打粉,甚至沒有甩手休息。

一定是腎上腺素的功能。她這樣相信。

卡其婭也順利的通過了捏點區,來到最後的連續動態區。

此時電視轉播畫面裏,一個持續旋轉的圓圈正圍著這個區域的第三個點打轉,旁邊標註著“Gold”金牌。

也就是說,只要卡其婭通過第三個點,她就將獲得本場比賽的金牌。

她在捏點區的最後一個點用兩只腳撐墻,兩只手交替抓著極薄極細的捏點,輪流打粉,順便小心翼翼地甩手,生怕甩的力度太大讓自己脫手。

隨後在觀眾們從未停歇的掌聲中,開始了連續動態。

第一個點拍到了,第二個也拍到了,第三個——她脫手了!

卡其婭在連續動態區域的第三個手點脫手沖墜了!

因為沒有徹底通過第三個點,也就是在這裏“控制”住或通過這裏前往下一個點,所以她沒有拿到第三個點的5分。只拿到了通過第二個點並使用過後的0.1分。

最終她以3分之差屈居亞軍。

飛羽獲得了冠軍。許知瀾獲得季軍。

兩人再一次擁抱在選手席。教練席裏的小潘教練也抱著潘指導又哭又笑。

十幾個時差之外的國內,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明明都處在黎明前最安靜的淩晨,卻有無數的吶喊沖破暮色,響徹雲霄。

15分鐘的休整時間後,巖壁下方的墊子上已經擺好領獎臺,靜候選手們登場。

飛羽因為眼傷還不能洗澡,只匆匆換上了領獎服。

每個選手都發了一套領獎服,每個人都偷偷試穿過。

但能光明正大穿著它登上領獎臺的人,少之又少。

她和許知瀾相互摟著肩,與卡其婭一起再次走回臺前。

再次看到觀眾,飛羽終於有了一絲實感。

她奪冠了。

她拿到了金牌。

而且是奧運金牌。

工作人員引導三人走到領獎臺後側站好。

現場主持人開始宣布名字。

“銅牌獲得者,來自中國——Zhilan Xu!”

身旁的隊友踏上領獎臺,用力揮舞著雙手。

“銀牌獲得者,來自斯洛文尼亞——Katja Gorenjec!”

卡其婭也站上獎臺,接受屬於她的掌聲與歡呼。

“最後,女子兩項全能當之無愧的冠軍,金牌獲得者,同樣來自中國——Yu Fei!”

響徹宇宙的喝彩聲。

飛羽直視前方,有靜待升起的國旗,有自己的隊友,有自己一直崇拜的傳奇選手,還有海浪般翻騰的觀眾。

觀眾的歡呼化作遙遠的潮聲,她嘴角緊繃的線條忽然松動。這不是微笑,是猛獸確認領地時的本能昂首。

左眼的傷突然又開始疼痛,與心跳逐漸同頻,最終與胸前的國徽共振。

向前一步,擡腳,踏上屬於自己的領土。破碎的指甲摳進掌心,將眼底的疼痛鑄成王冠。

鎂光燈下,她站在巔峰,目光如仞,開始屬於自己的加冕儀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