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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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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仰角難,難於上青天。這一點飛羽一直知道。但她在以前的訓練和比賽中從沒有怵過,因為她知道只要堅持熬過眼前這段仰角,就可以看到勝利的曙光。

但此刻,在攀巖勝地KI巖館,她被這個仰角虐沈默了。

仰角之上還是仰角,放眼望去,只有仰角。

這種心理上的震懾如千斤壓頂。幾乎是剛開始攀爬,手臂肌肉的乳酸堆積便已經達到峰值。

才爬出去不到一米,她已經累的舉不起手臂。

可怕的是,她甚至還沒轉到頂面的仰角,此刻還只是在稍稍帶有一點仰角的側面。

飛羽深呼吸,一個動態把自己甩到頂面的仰角,這裏離地面墊子有兩米的距離。她伸直手臂倒掛住,減輕小臂的壓力,兩只手輪換著甩臂,促進血液循環,盡可能的帶走一些堆積的乳酸。

向頭頂望去,剩下不到20米的距離竟然忘不到盡頭。

但這困難沒有讓飛羽絕望,相反,她變得更加興奮。

上次潘指導集訓中,飛羽曾和教鋼管舞的小雨老師聊過對疼痛和酸痛的態度。

“我和你一樣!越疼就越興奮!”小雨老師的課程結束了,但飛羽主動留下來加練。兩人在訓練間隙閑聊。

“對對,我們學舞蹈的人很多都是這樣,不怕疼,甚至喜歡疼。因為疼往往伴隨的是動作的精進。”小雨老師說,“我每次疼過後完成更好的動作,就特別有成就感。”

飛羽附和:“沒錯,我每次疼痛的時候,都好像看到自己的肌肉正在變得更強,身體正在突破極限。當然是可控的疼痛,不是傷病的那種疼。”

“那當然。傷病的疼是另外一回事嘛。”

閃回結束,飛羽小臂的乳酸似乎變少了一些,她也準備好繼續前行。雖然知道只要再爬一個點,乳酸就會再次堆積成峰,但她完全沒想過停止和退縮。

這種又痛又興奮的感覺,以及痛過之後終於登頂的暢快,是世上最純粹的愉悅,只要體驗過一次,就會一直魂牽夢繞,會為了再次體驗它而毫無保留的付出汗水與努力。

這一天的賽前訓練很短,早上3小時之後午餐和午休,下午小潘教練又帶著兩人做了兩小時的巖點適應。

巖點適應是去到一個新地區之後必做的事情。世界這麽大,每個國家或地區都有自己獨特的巖點制造風格。

和我國的巖點比起來,歐洲習慣用的巖點手感更細膩,盡量模擬天然巖石的紋理。但近年來又開始流行科技範兒巖點,主打一個光滑可鑒造型奇特。這些都是要花時間讓自己的手指手腕和眼睛去適應的。

巖點適應之後,小潘教練讓他們回屋好好休息,準備第二天的預賽。

洗完澡,和父母一起吃了晚餐,飛羽回到房間休息。

時差原因,她現在還睡不著。

打開手機,陸風銘的一條消息安靜躺在兩人對話框裏。

“我今晚不睡覺。你如果想聊天隨時找我。”

語音電話撥過去,很快便接了起來。

“飛羽?”令人心安的聲音響起,但難掩疲態。

“嗯。”她只是輕聲應下,不著急說話。

安靜的呼吸通過電波流轉,像一個帶著安撫的無聲擁抱。兩人的耳朵都貼近手機,仿佛將自己的頭放在對方的肩上。

這奇特的感覺,讓你迷戀。

但安靜很快被打破,聽筒裏傳來儀器的電子聲。

像是從夢中醒來,飛羽開口問他:“你還好嗎?”

對面的聲音也蓋上一層夢的薄被:“嗯,還可以。”

“……你父親現在怎麽樣了?”她小心翼翼的問。

“還可以。差不多就是今天或明天了。”他的聲音很平靜。

飛羽出發的前一天,陸風銘突然找到她,說自己臨時有事,沒法去因斯布魯克為她助威了。

“很抱歉,家裏的事情太突然了。”他滿是歉意。

“沒關系,完全沒關系!”飛羽快速安慰他,“我反而很高興你這樣告訴我。畢竟上次你可是一邊躺在車禍現場一邊在電話裏騙我說自己到家了,那種情緒過山車我可不想再來一次了。”

陸風銘更加抱歉:“上一次我真的……沒有理由。”

“我知道的。你是怕我3000米分心。但如果反過來,我這樣對你,你一定能想象我的心情吧。”

陸風銘只能真誠道歉:“是的。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兩人其實並沒有針對那件事聊過,但借著這個機會,竟然三句兩句就聊開了。

因為心意相通。一個知道對方是不想讓自己分心,另一個知道對方得知自己車禍後一定非常害怕。

陸風銘從善如流,主動交代:“這次的事情是我父親,療養院說他快到日子了,我必須得去守著。我家裏的情況……比較覆雜,如果到時我不在跟前,會有很多人借機惹事,後續會變得非常麻煩。”

“那你一個人可以嗎?”

“可以的。你不用擔心我。我對這件事早就有心理準備,我和他……也早就沒什麽父子之情。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比賽。”

“沒關系,別多想。去做你該做的,我也會盡全力爭取我想要的。”飛羽很冷靜,“我們各自去完成當下的任務。”

“好。各自完成。但你要記得我一直都在為你加油。”陸風銘補充。

回到現在,隔著6小時的時差,飛羽知道陸風銘那邊早已是淩晨。

他就這樣不睡覺,陪著病人走向最後的終點。

此刻的他怕不怕?累不累?心裏是愛,是悔,還是恨?

可這些她都問不出來,她能感受到對方和自己的父親有非常覆雜的過去,雖然不知道細節。這種情況下,她更心疼陸風銘得一個人經歷這些。

一個從未有過的想法在她腦中浮現:想要在他身邊,陪伴他,讓他想哭就哭,想罵就罵。

這想法甫一出世,便如破殼而出的巨龍一般扶搖盤旋,占據整個大腦,在每個角落叫囂著“回國陪他”。

飛羽正準備壓住這躁動的巨龍,陸風銘先幫她出手:“你準備怎麽樣?明天的比賽,現在緊張嗎?”

巨龍一秒重回海底,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必須專註。

“緊張。我們今天去KI做適應性訓練,但時間太短,感覺還沒有適應就得比賽了。”

“我看了天氣,因斯布魯克明後兩天有降雨可能,而且早晚溫差大,你最好帶上外套。”陸風銘提醒道。

“我明白。其實就算是中午最熱的時間,也只是20度出頭。如果明天下雨那只會更冷。”

“下雨天巖點會更滑,你的鎂粉是防潮鎂粉嗎?”

“不是,就普通鎂粉。”

陸風銘想了兩秒:“沒關系。你去酒店廚房要一小袋玉米澱粉,和鎂粉混合均勻就行。玉米澱粉吸濕效果很好。”

“好的,我等下就下樓去要。你還有什麽建議嗎?”

“鞋底也多抹點。”

“好,知道了。還有嗎陸媽媽?”

陸風銘失笑:“沒有了。你這麽專業,是我班門弄斧了。”

“當然不是,”飛羽笑道,“那比賽本身呢?陸主任多給我點建議。”

“沒建議了,你畢竟是一流的運動員,沒有人比你更了解自己的競技狀態。所以你狀態怎麽樣?”

“很好。”飛羽堅定又淡然。

“嗯,那就祝你旗開得勝。”

第二天清晨,比賽開始前的兩個小時內,天氣已經按照晴-雨-晴的順序重覆了兩輪。

太陽出來時照的人身上暖融融,而下雨時天色也不會太過陰沈,但體感溫度時好時壞,對運動員來說略有幹擾。

幸好戶外的比賽場地有足夠的遮雨外檐,巖壁不會被淋濕。但觀賽區就徹底暴露在天幕下,下雨時觀眾必然被淋濕。

但這絲毫不影響現場氣氛。

飛羽見識過很多攀巖比賽,像上次貴市那種加了開場表演和DJ的也見識過,但那些都是運動比賽為主,其它娛樂為輔。

而今天,在因斯布魯克KI攀巖館的室外區域,說這裏在辦一場音樂節也有人信。

一座人造峭壁聳立在最中央,這是難度道的巖壁。與之隔場相望的一座大型島嶼,則是攀石賽的區域。

在峭壁與島嶼之間,則是觀眾坐席組成的海洋。

觀眾們性別年齡各異,巖友不少,拖家帶口的也不少。攀巖運動在歐洲群眾基礎廣泛,經常能看到很多花白頭發的老人也出現在巖館和山間,觀眾席中則更常見。這裏還可以看到很多小孩舉著棉花糖跑來跑去。

棉花糖來自海洋邊緣一排由小吃攤組成的小群島。這裏的眾多攤位除了賣棉花糖,還可以看到蘋果卷、熱狗、香腸、當地風味的奶酪餃子、甜甜圈,還有咖啡、冰沙、啤酒等各種飲品。

與小吃群島相對的海洋另一端,則是一片完整大小的音樂舞臺島。這是個標準的方形,四角各有四臺戶外音樂節擴音器。此刻正有樂隊在現場激情演出。舞臺島的四周早已圍上隨著音樂甩頭的年輕人。

電音與烤肉攤的滋滋油聲相合,孩童歡笑融入棉花糖的甜膩,誰能想到,這裏竟然是一場攀巖比賽。

到達現場的飛羽還沒感受這獨特氛圍,就得進入巖壁後方的準備區。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她還是感到大受震撼。

她的父母就隨性多了。兩人在多個小吃攤前流連,花了不少錢出去,手上多了幾樣舉著捧著端著的吃食。

兩人交換著吃對方手上的東西,邊吃邊評論。

“這個還行,黃芥末不錯。”

“太甜了給我口茶喝。”

“茶怎麽也這麽甜!”

“味道還行啦,只能說在這種氛圍裏吃還是挺好的體驗。”

兩個人似乎是來旅行的游客,沒心沒肺的打卡地方特色小吃。

但當比賽開始,他們立刻坐好,興奮又緊張的看向賽場。

攀石區,女子運動員們集體登場亮相,代表我國的飛羽選手穿著國旗色的運動背心和短褲,外面套著國旗色運動外套出場。

6小時時差外的療養院走廊上,陸風銘剛打開手機上的網絡直播,正好看到飛羽出場的鏡頭。

她的臉上有興奮和緊張,也有莊嚴與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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