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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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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萬裏

這個夜晚,東暖閣燈火通明、寂靜無聲,宮人來往之間面色緊張,腳下驚慌。

床榻之上的貴人奄奄一息,可能活不過今晚。

這一次,連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李神醫都束手無策了。

成煦在床榻邊坐著,手勢輕柔地擦著她額角不斷沁出的薄汗。

但他的面色,著實難看,眉頭緊鎖成結,眸中似有怒火燃燒。

李徽容跪伏在地,瘦削的肩胛骨突起,背上是一道道帶血的鞭痕。

“殿下,為今之計,只能請素塵道長來,“李徽容忍著背上的灼燒感,道:”她是制毒之人,這解方是我與她共同研制的,或許她還有辦法。”

成煦扔下拭汗的綢巾,榻下端著金盆的奴才嚇地兩股戰戰,手沒端穩,金盆“哐當”一聲落地,熱水橫流。

錢公公大驚,“殿下息怒!”

那奴才兩眼一翻,昏了過去,錢公公著人將他拖出去一脖子吊死了。

蕭風得了殿下的允準,到詔獄將素塵提了過來。

素塵在詔獄受了多年刑罰折磨,舊傷累累、頭發白了大半,腿腳也不便利。

多年未見小徒弟,心中愁腸百結,忍著哽咽與心酸,為她診脈斷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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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阮是在三日後傍晚醒的,落日是橘紅混著釉藍的顏色,透過白雲母的窗子落到榻邊。

師父就靠坐在榻下。

她無聲地看著,眼睫輕輕顫著,眼淚順著眼角洇進鬢發,不過幾瞬,鬢邊的頭發已經濕了一片。

師父老了很多,臉上的溝壑深深淺淺,從前烏黑的頭發也變得稀疏花白,脊背彎著,像個年逾花甲的老人家。

可她明明不過四旬。

怎麽老地這麽快呢。

素塵多日未眠,剛打了個盹,轉頭看到小徒弟已經醒了,楞怔一瞬後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像是未看到她通紅的眼,鬢邊的淚,直接伸手摸她脈。

“好好修養個把月,虧掉的底子也能養回來了。”

阮阮想要伸手去把人抓住,身體卻難動彈,眼見她起身要走。

“師父為什麽不喚我,是忘了我嗎?”

素塵起身原先出去看看藥熬地如何,但見她這副形容,又坐了回來。

“阿阮。”

阮阮盛放了這麽多年的委屈和傷心突然都跑了出來,從原先的無聲哭泣,到突然嚎啕大哭。

“師父,你怎麽才來啊!”

“李姑娘說毒發了,最多半年時候我就會變成個傻子,我害怕地哭了一個下午。”

“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好,師父你好端端地制什麽毒嘛,太嚇人了!”

啜泣連綿,滿頭滿臉都是眼淚。

偏偏沒有力氣,不能躲到師父懷裏去,如此一想更覺得委屈,不由哭得更大聲。

素塵被她哭地不知所措,拿著綢巾給她擦鼻涕眼淚,張唇想要安慰,都找不到她停頓的氣口。

阿阮什麽時候這麽能哭了?

到了後邊,她索性投降,哭一哭也好,哭出來總比把委屈一直積存在心裏好。

等她平靜下來,才道:“當年我受命去尋與林府嫡女容貌相似、年齡相仿的姑娘,本覺得是不可能的事,誰知竟在流民堆裏遇上了你。”

“一兩銀子給你父母,一個白饅頭給你,你就傻笑著跟我走了。”

阮阮費了老鼻子勁兒才把手從衾被下挪了出來,想去摸師父的手。

“原本沒多想,只是養著養著養出感情來了,”素塵伸手握住她的手,“中間幾次趕你走,甚至把你扔到十裏外的鬧市,總是沒過幾天,你就又自己找回來了。”

素塵言語不羈,但臉上也已是淚痕,“你怎麽識路的本領這麽好。”

阮阮對這些隱約有點記憶,不可置信,“我不知道你是故意丟的,我以為是我自己走丟的。”

素塵笑了她一聲,“你是又聰明又笨。”

“後來,我就想,索性養著吧,十年八載的誰知道往後會怎麽樣,”素塵嘆了口氣,“但那日|你出去後,就沒再回來,我就知道是出事了。”

“飛鴿傳書到林府,林沐瑤讓我等,說過幾年就放你回來,若我生事,兒子就要出事了。”

“我在山水庵等了三年,等來了林氏覆滅的消息,我就想著進京來找你。”

“那你怎麽現在才來?”阮阮癟著嘴,十分委屈。

素塵看著小徒弟,神色覆雜,當年長途跋涉進了京,但阿阮在皇城,她根本進不去,盤桓數月後就被抓進了詔獄。

三年詔獄,生不如死。

但這些她都不能跟阿阮說,成王殿下警告過。

“因為京城路遠啊。”素塵只是這樣說道。

阮阮心有戚戚,“我小時候也走過,京城確實是很遠的。”

或許是剛蘇醒,腦子還不清楚,也或許是驟然見到師父,心裏高興,她並沒有去分辨這句話。

“幸虧遇到了李姑娘,她帶我進了宮,我才能再見到你。”

師徒倆久別重逢,中間又橫亙了那麽多的生死仇怨,但兩人卻能毫無芥蒂,宛如聊家常般,這樣的信任與情感成煦完全無法理解,並產生了極大的危機感。

他聽了這半天的墻角,不能讓她們再說下去。

“醒了嗎?”成煦從落地罩後走了過來。

他身著青灰色織金盤龍廣袖常服,頭上挽著一只瑯環白玉簪,如清風明月的君子般。

素塵聽到這聲音,脊背一僵,放開阮阮的手,跪了下來。

“素塵大師不必多禮,阮阮既醒了,素塵大師就請往偏殿休息吧。”成煦面容祥和,言語周到,簡直讓人如沐春風。

但素塵卻只覺畏懼,她雙手扶著膝蓋,踉蹌著站起來。

成煦甚至伸手扶了她一把,十分良善又有禮的模樣。

阮阮吃吃地笑了一會兒,“殿下像是換了個人似地,如琢如磨,有匪君子。”

“不好嗎?”成煦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貼著她的臉頰,一雙眼睛看不夠般盯著她瞧。

“很好啊,就是覺得有點太好了,反而有些不敢相信。”

成煦笑了一聲,但神色暗了下來,“不恨你師父嗎?剛才見你們聊得很歡喜。”

阮阮搖頭,“沒見到師父前,會有一點,但是見到師父,聽她講了原委,就好了。”

“從前,我跟成衍講過一個貴妃毒酒的話本子,”阮阮將那故事說給殿下聽,“師父待我的真情是真,有目的地撫養也是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我心裏過得去,就可以。”

“當真可以?”成煦覺得她在天方夜譚。

“為何不可?事情已然是這樣,為什麽要揪著舊怨折磨自己,日子過一天少一天,為何不高高興興過。”

成煦將人抱在懷裏,或許是不想讓阮阮傷心,所以他並沒有告訴她,她口中那麽好的師父其實並不願意為她研制解藥。

“現在毒已經解了,你還會留在這裏嗎?”

阮阮看向殿下的雙眸,是平靜的、幽深的。

類似的話他問過很多遍,有時是威脅,有時是試探,但這一次,如阮阮猜不透他的想法。

阮阮努力地伸手去握他的手,“殿下不用擔心,我很喜歡師父,也很喜歡江南,但是最喜歡的是你,所以你在哪裏,我也會在哪裏。”

你真的會如此嗎?

如果可以,成煦恨不得將她鎖起來,讓她的眼睛裏只有自己,她的手腳只能放在自己身上。

但看著阮阮純粹天然的眼睛,又覺得這想法過於骯臟。

一顆心就這樣一時冷一時熱,將他折磨地快要發了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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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月過去,太初殿已開始入夏。

花圃裏淡色春花已盡,芍藥、牡丹等艷麗花朵爭相盛放,一派欣欣向榮、諸艷爭輝之相。

阮阮休養地紅粉細白,此刻正坐在園中的觀月亭中賞花、吃茶。

旁邊另坐著她師父,手裏拿著一塊舊木頭,拿刀小心雕刻著。

說是要給她和丘樸各刻個木頭人偶,擋煞氣。

“師父,你我都是道士,怎麽還信這些?”阮阮拿著一只黃白枇杷,剝著皮吃果肉。

這黃白枇杷是太師府送來的,說是今年最後一波了。

“道士也是人,怎麽就不能信這些了,誰把你教的這麽迂腐?”

阮阮被駁地摸了摸鼻子,將酒壺往師父那邊推了推,“師父,喝酒。”

話語間,雪鸚抱著一大捧鮮綠滴水的蓮蓬走了過來,“姑娘,殿外皇後娘娘想進來見您,問你安好。”

阮阮從她懷中抽了一只蓮蓬,放到鼻尖嗅了嗅,夏日荷塘,清甜醒腦。

“她怎麽突然來了,跟殿下說了麽?”

雪鸚道:“殿下在書房跟朝臣議事,還未有回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殿下約莫是不想她見外人的,“回了吧,就說我都好,多謝她惦記。”

雪鸚放下蓮蓬,出去回話。

素塵放下手中的小刀,想了想問道:“你如今是只見成王殿下嗎?外人一概不見?”

“是啊,殿下也不喜我見外人。”阮阮剝著蓮蓬,白生生的蓮子放在青花瓷盤裏,分外好看。

這不是好事,成王心思深沈,手段毒辣,絕非良配。

這兩月,雖有見她對阿阮的照顧與優待,可男歡女愛,不過一時,終究不長久。

若有一天,阿阮失去了他的歡心,又會是什麽樣的下場。

所以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猶豫是否要將實情和盤托出。

素塵試探著問:“你很信任成王殿下?”

阮阮點點頭,“殿下是個好人,對我也很好,師父不覺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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