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第13章

這個落幕以謝李氏和留娘的相逢為起點。

留娘就是那個外室。

彼時昭華還在府中養病。

自與女兒決裂後,陛下也不再見她。她很是大慟,填補了她三分之二空白的兩個人,從沒想到有一天會形同陌路。不免要從最愛的夫君那裏汲取溫暖。

剛開始。

謝徵是有愧的,下朝後常來陪她。提著風燈,坐在她的床畔,把肩膀靠過去,親手餵她喝藥。

直到有天,我跟他說:

「侯爺也不想想。這世上只有父親不知道孩子是誰的份,斷沒母親算不出來的道理。她當初提前生產了一月,侯爺便不疑心嗎?」

其實我不說這話,謝徵的溫情也維系不了多久。

他和昭華的愛情只建立在權勢上,如今郡主已被舍棄,他卻憑本事穩紮在含元殿,陛下依然倚重他。今時不同往日,我不過在這段脆如薄冰的關系上又推一把罷了。

留娘也是個妙人。

三分相似的五官,演出八分相像的舉止,伴有截然不同的柔軟,像菟絲子,溫順無害。又能察言觀色,趁機而入,很快就爬上謝徵的床。

跟太聰明的男人相處,你要讓他覺得他能掌控你。這一點,她深谙其理。

沒多久,留娘有孕。

謝徵便為她買了處院子。金銀珠寶成箱地往裏送。

人在病中時,是很愛胡思亂想的。

昭華不是沒懷疑過,夫君越來越少的露面,偶問一句便冰冷下臉。尤其她還是那樣敏感多疑的性格,只是她權勢已大不如前,心腹也死散多半,謝徵又瞞的緊。這懷疑便一直哽在胸頭,沒攤到明面上。

直到那日寺廟祈福。

回城的路上,有個懷孕的女子撞上她馬車。剛被扶起來,看到車上花紋的一瞬便白了臉,扭頭就跑,連掉落的玉簪也不要。

後來是在人聲鼎沸的鬧市街頭被追上。

她先聲奪人,跪在地上。說民女死不足惜,只是肚子裏卻懷了侯爺的骨肉,還請夫人看在孩子面上高擡貴手,給一條活路雲雲。

車馬上端坐的昭華。

在看到那張和宋阿蘭相似的臉時,就活掰斷了兩根蔻甲。又聞此話,當場氣的把血咽下,跳下馬車舉起鞭子就抽。

「你這個賤人!竟挑釁到我面前,我們侯府是沒孩子嗎?還用你來生!現在我就讓你帶著這個野種去歸西。」

留娘蜷縮在地上。拿手護住肚子。

幾鞭下去便皮開肉綻,這當然不夠解氣,昭華還要再打,就被趕來的謝徵握住,順勢將他推倒在地。

居高臨下:

「鬧夠了沒有。讓人圍著看笑話,回府再說。」

當然沒鬧夠,那晚夫妻兩打成一團。

狠話、散話、歪話,成籮筐的詛咒惡意紮向彼此,到最後,昭華坐在椅子上喘氣,而謝徵丟下一句『你知道謝瑤是誰的孩子』,就此把侯府炸成火藥桶。

天亮時。

謝徵才甩袖離開,身子上全是指甲印。而屋內的昭華更狼狽,臉頰高高腫起,跌坐在碎瓷瓶上,覺不到痛。

而後一口血吐出來,昏迷不醒。

當街那一嚷,留娘的身份再瞞不住。自然要接到侯府來,也是正經的主子,昭華再醒來時,木已成舟。

她當然不可能忍。

又去鬧,像我前世一樣,滿心被背叛的憤怒,失了智,渾身都氣發抖。

抄起匕首就去捅謝徵,要他死無葬身之地。卻被留娘攔住,這一攔,身下就見了紅,汩汩的血從她腿間流了出來……

昭華仰天大笑。

謝徵怒不可及,一耳光把她扇倒,抱著留娘就去喊院醫。

於是笑著笑著就哭出來。

昭華想,她的人生一過三十多年。從前以為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寵溺的兄長,俊朗的夫君,乖巧的女兒。

卻全部失去,真如大夢一場。

後來,她舉一把火,燒倒了惠寧園。她不知道,那裏面,種的是藤根。

我和惜芷在月下碰了碰杯。

她唱:「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是的,大廈即傾。

這一切都將轟然倒塌。

花開兩朵,謝瑤是在三個月後出的慈寧宮。太後只讓她等,等什麽卻不說。直到這天,將她喚來,殿中還列著皇帝和一幹大臣。

憂憂然問:「瑤瑤,可想家了?」

謝瑤剛要搖頭。

就被太後傳到近前,搭上她的肩,心疼幾句瘦了。又轉頭向著眾人道:「哀家是真喜歡這孩子,不然當初也不會指她嫁給侄長孫,只可惜,沒這個緣分。」

抹抹眼窩子,又道:

「……如今她和她父母鬧了些矛盾,賭氣跑出來。小孩子眼皮窄,親骨肉哪有隔夜仇。哀家便想做個說和,正巧今兒休沐,不如一同去侯府轉轉吧。想來侯爺再氣,看著滿堂重臣的面兒,也該消了。」

「皇帝,你說呢?」

陛下原不想去。

只拗不過,況且,太後幾次提起昭華,激起了他心中最後一點思念,畢竟那麽多年的習慣不可能說改就改。

就這樣。

禁軍開路,朝臣隨行。

很快到了侯府門口,太後不許人稟報,一路疾疾地往主院行去。

那裏正傳來哀嚎。

血腥氣透過紗窗飄蔓出來,屋內男人陰惻惻地開口:「賤人!你殺了我的孩子不夠,還毀了我的希望。既如此,便拿你的血重養一遍藤根吧。」

那聲音。

聽上去是侯爺。

陛下不可思議地揉揉耳朵,太後身邊的嬤嬤已將院門推開。於是所有人都看到,曾經的郡主昭華,被綁在床頭,不成人形。她的袖子卷上胳膊,裸露出來的皮膚,滿滿陳列著用刀劃出的傷口。

而吻合的兇器正被侯爺握在手中。

此刻,『咣當』,掉落在地。

他忙跪下來,磕頭陳情。說郡主得了瘋病,放血是在治療。

昭華被兩個嬤嬤解下來。

她擁著被子,緩了很久,才攢出點力氣。把人都推開,她踉蹌著來到院中,跪下來,端端正正的一個禮。

「皇兄,母後,請為昭華做主。」

原本無論謝徵如何折磨她,都只能算家務,雖殘忍,卻可大可小。昭華想拉著他同歸於盡,便只能往國事上靠。

她嫁給謝徵一十六年,那麽久的夫妻,自然對些骯臟事如數家珍。

貪汙修河銀,致使黃河決堤,千萬百姓妻離子散;殺良冒功,每土匪作亂,官兵緝拿無力時,便要以平民百姓充數;賣官鬻爵,想要調任高升,每年都需往侯府打點金銀,明碼標價……

樁樁件件。

翻開謝徵平步青雲的功績書一看,每一頁, 都寫滿了血淚和吃人。

頭叩在地上。

她哭泣著:「都是臣妹被情迷障,察覺到時已太晚了, 親手養出來一匹忘恩得志的中山狼。再任此賊發展, 勢必會動搖我大昭根基, 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臣妹就是發現了那些賬目往來, 才被這個畜生折磨。如今已傷了根基,自知沒時日好活,不求皇兄母後費心醫治,只望親眼看到此賊千刀萬剮,縱死,也無憾了。」

可惜,她看不到了。

昭華是在兩月後病重離世的,死前睜了一晚的眼, 還在苦苦等著對謝徵的發落。

而將那些罪名厘清查證會審。

卻花了近兩年的時間。

——是判斬立決。

在謝徵送往刑場的前一晚,到底是曾經的夫妻,我去看了他,這個曾權傾朝野的男人, 被綁在刑架上,成為砧板上的一塊爛肉。

「侯爺, 其實我騙你的。」

我看著他笑, 嫣然道:「謝瑤是你女兒, 親的。只不過當初生她時,昭華落下病,不能再懷了。她怕你因此厭棄她,所以瞞著你。後來想告訴你,你也不信了。」

「還有。你仔細想, 認真想。針對侯府一系列的連環計, 都有個中心。那個中心是什麽?」

——是王公子。

一切都起於他對謝瑤的求親。從一開始, 我就註意到背後還有另一只手, 也在攪弄風雲。留娘是他的人,滴血認親是他在搗鬼,太後也被他鼓動。

我要侯府所有人死, 他要王家控局朝堂。

於是不謀而合。

「所以, 你輸的不冤。」

我看見謝徵的手指顫了一下。

他的情緒在劇烈起伏, 只是說不出話來。

我很滿意。

從大理寺出來, 惜芷來接我。從前她的夢想是和阿姐回老家, 買一處宅子。如今大仇已報,她並沒走,說想跟著我。

今晚的星星很亮。

明天一定會是個好天氣。

我們相依著離開,沒有註意到,遠處停了一輛馬車。艷艷荊蘭, 是王家的族徽。車中人玉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了簾子上, 聲音清朗而動聽,末尾劃出星點笑意:

「哦?她這麽說,竟猜出是我。」

「……蘭花, 姜瓷。都是好名字,很配她,不是嗎?」

王玄番外——他的蘭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