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第9章

瓷器碎了一地。

狼藉裏,頂替我位置,幫謝瑤包紮的大丫鬟是惜芷。

我一手提拔上來的。

註意她是在兩年前,那時謝徵誇過兩句昭華身邊的丫鬟,郡主當時未如何,事後卻把那丫鬟沈了井。

屍體撈上來時,腫脹發白,臉已劃花。

——那是惜芷的姐姐。

其實她們並沒有血緣關系,卻比任何親人還要親。

後來惜芷想方設法混入侯府,發現她時,她正往郡主的茶湯裏下毒。我打碎了那杯茶,及時換上去新的。

瓷片劃傷手心,惜芷垂眸,安靜地看血滲出,聲音冷漠,帶著無畏的某種厭倦。那讓我知道,她並不怕死,早就想好了歸宿。

「……又下雪了,姐姐把我撿回來時也是一個雪天。那時鄰京的城鎮鬧了寒荒,你這種富貴人家的丫鬟或許不知那有多可怕。她失去了妹妹,我失去了父母,所以我們就抱在一起,兩個人才能從吃人的惡地裏逃出來。」

「她只比我大兩歲,穩重的卻像我娘。歌謠女紅,無有不會的。直到有天,我發現了她做飯時燒紅了手,躲起來哭。我才知道,她是裝出來的大人樣,好教我安心。後來我們來到京城,發現這裏竟有女學,她就說一定要送我讀書。……你知道嗎,明明上個月我們還一起吃餃子,她笑著說侯爺已答應放她出府,她攢的錢夠和我回家鄉買座宅子。」

說這話時。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

眼眶沒紅,又是個已把淚水流幹的小姑娘。

「如今被你發現了,人贓俱獲逮個正著,我沒什麽好說的。只是府中都傳你心善,我便想來求一求:我死後,你能把我的屍體扔進亂葬崗嗎。姐姐就埋在那裏,被野狗分食,我想和她近點。」

我看了她已閉上的眼睛。

站起身來,緩緩走到她面前,握住她正在流血的手。

「惜芷,大仇未報,你就要這樣放棄嗎?」

她猛地望過來,惑然問:「你不揭發我?不拿我去領賞?」

「我為什麽要揭發你?我又不缺那點賞金。」頓了頓,又道,「就像你袖中明明藏著尖刀,不也沒刺過來,了結我的性命嗎?其實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如果你殺了我,或許摘不幹凈,但總歸能博一絲希望。」

她的身體一滯。

我自顧撕下袍袖,幫她包紮手心傷口。並沒有理會頃刻間出鞘的匕首,盡管它此刻就架在我脖頸處。

她顫著烏睫問我有何居心,我告訴她:「其實這世上有真正的好人,即使經過慘痛和惡意,依舊能艱難地保持住善心,不使它墜在泥潭。這樣的人不多,你算一個,折在這裏實在太可惜了。」

「所以今天的事,我不會去外面說。但我有句話,卻希望你能聽聽。」

「惜芷,殺人並不算一種痛快的報仇。真正的了結,卻是看你仇人如何一點點失去所有在意的東西。那是比死更殘酷的折磨。」

所以她現在身體力行地做我叮囑的事。

那是能讓大廈將傾的推力,一但倒下,將無人可再挽狂瀾。

惜芷遞過去一杯茶。

體貼順從地:「小姐,多少喝點吧。」

謝瑤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啄飲,眼眶還是紅的。

這些天她頻繁地夢見徐思行,那些相處的舊時光,他還是皎皎君子,下一秒,五官就流出血,哀嚎著痛楚,讓她救他。

她抱頭不敢去看,隨後向遠處跑去,又總能在路盡頭看見猙獰狠戾的娘親,一個和現實逐漸重疊的模樣。

想到這兒,她難免生出恨,卻無能面對,只脆弱地閉了眼:

「娘又逼我明天去慈寧宮請罪。她怎麽能害死徐思行後還這麽理直氣壯,我該怎麽辦。我到底該怎麽辦?要是蘭花在就好了,她一向最有主意……」

茶杯頓在空中,有片刻的怔楞。

隨即惱怒地摔向惜芷:

「你真是個廢物,半點用處都沒有。」

那杯盞正中額頭,砸出偌大的傷口,血順著臉畔滑下來。

惜芷連眼都未眨一下,恭順地等待謝瑤發洩完畢,才開口說話:

「是奴婢不爭氣,可別氣壞了小姐的身體。其實蘭花姐姐私下也跟我抱怨過,為您不平。這帝王和太後之間要緩關系,明明可以把王家的幾個小姐娶進宮。陛下舍不得讓出妃嬪的位置,卻要拿您的幸福開玩笑。」

「您並沒做錯什麽。只是奴婢百思不得其解,這樣簡單的解決法子,郡主她卻……」

一瞬間,惜芷白了臉。

她忙跪在地上,不住地扇耳光:「是奴婢嘴快,私下妄議主子,實在該死。」

良久。

才聽榻上傳來一道陰惻的聲音。

謝瑤冷笑:「是啊,這樣簡單的道理,連蘭花都能想到,娘親卻不願提出。這並不奇怪,無非是她更看重那個哥哥,想要犧牲我罷了。寧肯日日拎著我給老妖婆下跪,讓別人欺負到我面前,她可真疼我啊。」

她不會知道。

當初陛下登基後,是如何煞費苦心地在後宮拔除太後母家的妃子。畢竟王家人若生下男嬰,那今上的皇位坐不坐的穩便是兩說。

她也沒機會知道了。

當晚郡主便染了風寒。

她睡後不能吹風,這是生產時落下的病根。可房中的丫鬟記得明明關嚴了窗,次日卻開得大剌剌,寒氣飄了整夜,郡主連罵人的氣力都沒了。

所以謝瑤只能單獨去慈寧宮請罪。

她本就帶著火,心不甘情不願,又聽到了那幾位貴女的嘲諷,話裏話外陰陽這母女兩輪番裝病。被惜芷一激,自然扭打成一團。鬧到太後面前,方才摸到進了殿門的檻。

太後不向著她。

要謝瑤道歉,她從未受過這樣的委屈,情緒被放大,也覺得娘親是裝病,便更委屈。那無名的暗火,在貴女找茬把請罪茶潑了她一身時,終於燒沒頭頂。

索性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太後那句『放肆』尚未說出口,就聽到謝瑤說:

「娘娘,我知道您氣我,無非是我傷了您侄孫的顏面。可感情這種事,又怎麽是我能控制的了呢?要不這樣吧,我們家毀您一樁姻,便賠您一樁姻。您不是還有幾個侄孫女嗎,把她們嫁給我舅舅便是了。」

世上竟有這樣天真的蠢貨?

太後轉怒為喜,壓著唇角,開始不舍得罵她,反親切地拉住她手,把翡翠鐲子戴到謝瑤手腕上,這一刻,像個慈祥的長輩了。

「是你這樣想的?還是昭華的主意?」

又幫她理理簪,「瑤瑤,好姑娘,這些日頭受苦了吧。你該體諒,哀家一生沒有子嗣,唯有兩個哥哥,便難免偏些母家的孩子。到這把年齡,素日所盼不過是看他們能有段好姻緣。胳膊折了也不在自己人面前藏,你可知,王家有幾位姑娘對陛下鐘情已久,有個還害上了相思,活脫脫瘦的沒個人形。」

太後垂眼,淒淒然:

「只可惜,皇帝顧慮頗多,他總說把我當親娘,便只把那些女孩子看成親人,始終不肯點頭。瑤瑤,你也是受過情苦的,所以能不能幫她們一把?哀家想,若有你娘親昭華出面……」

那天,黑心棉被老狐貍引導的飄飄然。

當聽到郡主不能下床時,太後的唇角揚了一揚;又聽到謝瑤自告奮勇偷她娘紋章時,太後的唇角再高了一高;直至在納妃的懿旨處落下郡主印,太後的笑已掩不住,親自送出謝瑤十裏,並賞了她兩籠珍寶。

謝瑤還不明白。

她在帝後兩派爭執的水火中,扔下了一顆怎樣的重磅炸彈。

是夜,皇帝的宮院中便多了幾位美人,玲瓏嬌軟,白皙豐腴,各有各的美。

無一例外,她們都姓王。

和慈寧宮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昭國皇律,在少嗣時,宗女擁有填充帝王後宮的權力。昭華從前也送過,那是她在安自己的心腹,只可惜,這次要為別人做嫁衣裳。

等陛下察覺時,已太晚了。

三日後。

乾清宮出了兩道聖旨,一是擡王常在為昭儀;二是廢昭華郡主位。

——這意味著,她不再享有封誥的特權,連名字都不配擁有,就此成為攀附男人的謝李氏。和昭國千萬個主婦沒什麽不同,只能從夫家身上汲取榮光。

真可惜。

謝李氏病的太重,下不來床,連聖旨都是謝瑤代接的。

就此錯過了最後一個翻盤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