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還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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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還是算了吧”
六月五號上午九點，李飛特意選了新的T恤和長褲，仔細刮了胡子，臨近高考，天氣陰沈，李飛還準備了一件薄外套。
‘篤篤篤――’
客廳傳來敲門聲，李飛想起什麽，出去開門。
“李某人，李先生對吧，這是您訂的花。”
“好的，謝謝。”
馬耳他藍玫瑰，代表深沈的愛，奇跡與不可能實現的事。
整束花打理得不張揚，不會過於嚇人，是李飛今天一大早從手機上訂的，關鍵詞搜索［送男生］和［生日禮物］，這束花出現的瞬間就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花束自帶一個手提禮盒，李飛把手表放在盒子底部，蓋上蓋子，裝進透明手提袋裏。
九點半，宋瑤從側臥出來，看到李飛手裏的東西，隨口問了一句：“小李，那是什麽？”
李飛有一瞬間的不自在。
他也不能直說是要提著花去跟人家侄子表白，宋瑤年紀大了，估計一時半會兒不能接受。
“給小鳴準備了點禮物，畢竟生日。”李飛只能這麽解釋。
宋瑤點點頭，沒再問禮物具體是什麽，目光慢了一點才從被李飛遮掩住的禮盒上移開。
“又讓你破費了。”宋瑤笑著說。
“沒有沒有。”李飛擺擺手，畢竟本質上用的是宋鳴的錢。
……
出發前，李飛給宋鳴發過去一條消息：【中午見，有話和你說。】
消息順利發送，沒有感嘆號出現，李飛心裏的石頭輕松了些。
……
坐網約車去飯店的路上，李飛在心中不斷覆演著中午見了面要做的事。
先吃飯，然後找借口和宋鳴一起去上衛生間，然後把人攔在衛生間進行表白…不，不不不，這樣有點太重口了，萬一他在宋鳴最脆弱的時候說什麽我喜歡你你喜不喜歡我之類的，宋鳴怕是要有心理陰影，還是等上完衛生間出去，商場雖然人多，但是一個僻靜的角落應該還是能找到的，找到之後他就把宋鳴拉進去強吻…不，也不，不能再這麽冒昧了，應該先真誠表白，然後拽著宋鳴的手不放，等到氣氛好了，再自然而然地接吻，擁抱，然後手拉手走回去，再在快到宋瑤面前時撒開，最後吃完飯叮囑宋鳴帶上禮物，讓他回公司後感受第二波驚喜。
那之後他們就可以開展一段秘密的戀愛，瞞著宋瑤，瞞著所有人，每到深夜可以無所顧忌地通話談心，節假日白天他們在飯桌上闔家歡樂，留宿的夜晚他們在床上共度良宵。
未來的定居城市可能也會變了，宋鳴在南城工作，李飛大概率會考慮南城的房子，只不過南城物價太貴，可能得再在慶城多開幾年菜店。
李飛甚至想到了出櫃的問題，並設想了兩種可能，如果宋鳴同意，那他就會陪著宋鳴一起在宋瑤面前出櫃挨訓，如果宋鳴不想，那他們就是一輩子的桌下愛人。
思緒回籠，李飛做了幾個深呼吸，覺得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甚至能想象到一會兒表白後宋鳴抿著唇猶豫的樣子。
不過應該也猶豫不了多久吧，醉酒那晚雖然先犯錯的是李飛，但李飛很清楚宋鳴後來也沒反抗，不管宋鳴是不是對他也有同樣程度的好感，表白的結果應該都不會太差。
李飛心情大好，同時也越來越緊張，下車時腿都在飄。
……
十一點，李飛和宋瑤坐在商場三樓的一家飯店裏。
全景落地窗外人來人往。
李飛喝著茶水，不斷看手機時間。
這時，手機傳出熟悉的消息聲音，李飛低頭一看，是宋鳴回覆了。
【嗯。】
只有一個字，還隔了大半個小時，但李飛已經很滿足了。
他繼續打字：【到哪啦？】
宋鳴很快回覆：【還有半小時到站。】
李飛心急如焚，但也不能說你去讓火車開快點，只好發過去一個等待的表情包，宋鳴沒再回覆。
正思考著怎麽開啟下一個話頭，李飛就聽到對面傳來一聲：“小李啊。”
這聲呼喚叫得李飛心裏一慌。
他擡頭看過去，下意識熄屏手機。
“啊，怎麽了宋姐？”
宋瑤輕輕笑了笑，眉宇間卻是極其覆雜的神色。
她看向李飛放在身側的禮盒，問道：“你給小鳴準備了什麽禮物啊。”
宋瑤一路上的沈默早就讓李飛察覺到了不對的苗頭，此刻只能短暫將心裏的緊張都收回去放好，如實道：“就……買了個手表，不貴的。”李飛如實說了一半。
“是嗎。”宋瑤臉上笑意消失，轉化成淡淡的憂愁。
李飛心裏咯噔一跳，總感覺宋瑤肯定知道了。
她的目光仿佛透過盒子直視到內部的花束上，繼而把花語的含義，以及他整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還是算了吧。”
宋瑤輕飄飄一句話，讓李飛瞬間如墜冰窟。
腦子嗡鳴了一會兒，李飛很清楚自己敗露了，還未出師就遇到死劫。
好在剛才設想的那些畫面裏有這一劫，李飛嘗試從虛幻的未來把那個大言不慚的自己拽過來，承擔愛人家長的怒火。
但還沒開口，宋瑤就先說了一句：“對不起啊，小李，小鳴真的不能和你在一起。”
宋瑤的聲音太過沈重，帶著三十幾年過來人的歷史痕跡，壓得李飛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我……是同性戀。”宋瑤又說出三個字，仿佛砸下重石，直接把李飛心裏的石頭壓死了。
不待李飛有所反應，宋瑤就自顧自講起了她的經歷。
“我哥出車禍那天，小鳴的媽媽在我那裏，我哥醉醺醺地沖進來，踹了我一腳，把小鳴媽媽拽走，然後他們在車上吵架，吵得很厲害，最終出了事。”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小鳴媽媽已經沒了，我哥還剩一口氣，他罵我，詛咒我，恨不得我立刻去死，我那天非常難受，心裏也很愧疚，所以自那之後我就發誓，一定要好好帶著小鳴，不能讓他受半點委屈。”
“那時候，小鳴才八九歲，他看見過我和他媽媽在一個房間裏，但他太小，那時候還不懂，直到後來，他上初中，有一天跟他的同學們去了個地方，不知道看了什麽，他提前回了家，看著我的時候眼神裏充滿厭惡，質問我當初和他媽媽是什麽關系。”
說到這的時候，宋瑤將雙手掐得很緊，李飛呼吸沈重，心裏已經翻江倒海。
“我……罪大惡極。”宋瑤繼續說著，嗓音微微啞了，“我做了錯事，我也試圖讓小鳴理解，我們這樣的群體不都是這樣的，也有善良的美好的，但他聽不進。”
話落，很久很久，宋瑤擡起頭看向李飛。
“所以小李啊，我不是說你不好，也不是說你別的，問題在我，在小鳴，他不能接受的，所以我能請你……別告訴他……你喜歡他這件事嗎？”
宋瑤最後一句請求卑微又無奈，輕輕的，卻像一把利刃捅進李飛的胸膛。
李飛痛得抖了抖嘴唇，努力爭取著：“可是宋姐，宋鳴和我可能不一樣，他也許對我也……”
“但你們不會長久的。”宋瑤打斷他，眼眶已經泛紅，“或許你們是兩情相悅，是好的結果，可你決定好了嗎？你能確定你這輩子永遠陪在他身邊嗎？”
宋瑤問著他：“小李，是永遠，宋鳴的需要是永遠啊。你可能只是一時把他放在心上，但他卻會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你身上，非你不可，尋死覓活，那樣你能承受嗎？如果你玩夠了，不喜歡了，分手了，那他會怎麽樣呢？”
李飛捏緊了手指：“宋鳴已經長大了，他有成熟的戀愛觀，就算有意外，我不能陪他走到老，但至少在一起的時間我會對他負責到底，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宋瑤笑了一聲，是李飛這幾年來見過最生動也最淒涼的笑。
她突然拿起手機，點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在李飛眼皮底下。
“看看吧。”宋瑤說。
李飛拿起手機，點開三角，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裏，大概十四五歲的宋鳴背著書包站在宋瑤面前，憤怒地質問她為什麽要勾引自己的母親，為什麽要害得他家破人亡。
視頻最後幾秒，那個身形單薄的少年不斷推搡著宋瑤，用帶著哭腔的嗓音說――
‘滾開啊！我恨你！’
‘滾開你這個死同性戀！’
‘你去死啊！’
李飛手一抖，手機摔在桌面上。
少年聲音稚嫩，恨意和厭惡卻滔天濃烈。
李飛很清楚這只是一個過去的視頻，視頻裏的少年宋鳴也只是過去式，但他也清楚宋鳴心裏的傷疤就算再陳舊再褪色也不會因為時間輕易消失。
或許宋鳴真的對他動了感情，可對於經歷過這種事的宋鳴來說，對一個年長自己五歲的同性產生感情絕對是一件冒險的事，需要打破很多底線，需要克服心理陰影，一切都在平靜的水面下暗潮洶湧，然後裝作正常人一樣，拼湊著脆弱的靈魂向李飛伸出雙手。
李飛握住那雙手，就等於斬下了那雙手。
在此基礎上，如果他的給予充滿不確定性，宋鳴的需要又是永遠。
那他能承受嗎？
李飛迷茫了，腦子裏回想著少年宋鳴的聲音，那一字一句的咒罵越來越清晰，最後竟然隱約和現在的宋鳴聲線重合。
［李飛，我恨你。］
李飛閉了閉眼，眼球酸澀無比。
“這段視頻，本來是拿來提醒我自己，告誡我自己不要再犯錯的。”宋瑤拿回手機，看到了一條消息。
“小李啊。”宋瑤叫他，輕聲祈求著，“我一會兒就和宋鳴說，店裏出了事，你著急回去了，好不好？”
李飛睜開眼，有那麽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正在做什麽。
他麻木轉頭，最後看了看座位上的禮盒。
……
五分鐘後，宋鳴從商場三樓的扶梯上來，走到飯店外面，透過玻璃窗看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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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個短篇，飛哥今天的表白會很順利，未來的發展都和他設想的一模一樣。
可惜攤上我這麽個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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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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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能直說是要提著花去跟人家侄子表白，宋瑤年紀大了，估計一時半會兒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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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飛甚至想到了出櫃的問題，並設想了兩種可能，如果宋鳴同意，那他就會陪著宋鳴一起在宋瑤面前出櫃挨訓，如果宋鳴不想，那他們就是一輩子的桌下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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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應該也猶豫不了多久吧，醉酒那晚雖然先犯錯的是李飛，但李飛很清楚宋鳴後來也沒反抗，不管宋鳴是不是對他也有同樣程度的好感，表白的結果應該都不會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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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李飛和宋瑤坐在商場三樓的一家飯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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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手機傳出熟悉的消息聲音，李飛低頭一看，是宋鳴回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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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怎麽了宋姐？”
宋瑤輕輕笑了笑，眉宇間卻是極其覆雜的神色。
她看向李飛放在身側的禮盒，問道：“你給小鳴準備了什麽禮物啊。”
宋瑤一路上的沈默早就讓李飛察覺到了不對的苗頭，此刻只能短暫將心裏的緊張都收回去放好，如實道：“就……買了個手表，不貴的。”李飛如實說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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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瑤輕飄飄一句話，讓李飛瞬間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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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剛才設想的那些畫面裏有這一劫，李飛嘗試從虛幻的未來把那個大言不慚的自己拽過來，承擔愛人家長的怒火。
但還沒開口，宋瑤就先說了一句：“對不起啊，小李，小鳴真的不能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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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小鳴媽媽已經沒了，我哥還剩一口氣，他罵我，詛咒我，恨不得我立刻去死，我那天非常難受，心裏也很愧疚，所以自那之後我就發誓，一定要好好帶著小鳴，不能讓他受半點委屈。”
“那時候，小鳴才八九歲，他看見過我和他媽媽在一個房間裏，但他太小，那時候還不懂，直到後來，他上初中，有一天跟他的同學們去了個地方，不知道看了什麽，他提前回了家，看著我的時候眼神裏充滿厭惡，質問我當初和他媽媽是什麽關系。”
說到這的時候，宋瑤將雙手掐得很緊，李飛呼吸沈重，心裏已經翻江倒海。
“我……罪大惡極。”宋瑤繼續說著，嗓音微微啞了，“我做了錯事，我也試圖讓小鳴理解，我們這樣的群體不都是這樣的，也有善良的美好的，但他聽不進。”
話落，很久很久，宋瑤擡起頭看向李飛。
“所以小李啊，我不是說你不好，也不是說你別的，問題在我，在小鳴，他不能接受的，所以我能請你……別告訴他……你喜歡他這件事嗎？”
宋瑤最後一句請求卑微又無奈，輕輕的，卻像一把利刃捅進李飛的胸膛。
李飛痛得抖了抖嘴唇，努力爭取著：“可是宋姐，宋鳴和我可能不一樣，他也許對我也……”
“但你們不會長久的。”宋瑤打斷他，眼眶已經泛紅，“或許你們是兩情相悅，是好的結果，可你決定好了嗎？你能確定你這輩子永遠陪在他身邊嗎？”
宋瑤問著他：“小李，是永遠，宋鳴的需要是永遠啊。你可能只是一時把他放在心上，但他卻會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你身上，非你不可，尋死覓活，那樣你能承受嗎？如果你玩夠了，不喜歡了，分手了，那他會怎麽樣呢？”
李飛捏緊了手指：“宋鳴已經長大了，他有成熟的戀愛觀，就算有意外，我不能陪他走到老，但至少在一起的時間我會對他負責到底，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宋瑤笑了一聲，是李飛這幾年來見過最生動也最淒涼的笑。
她突然拿起手機，點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在李飛眼皮底下。
“看看吧。”宋瑤說。
李飛拿起手機，點開三角，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裏，大概十四五歲的宋鳴背著書包站在宋瑤面前，憤怒地質問她為什麽要勾引自己的母親，為什麽要害得他家破人亡。
視頻最後幾秒，那個身形單薄的少年不斷推搡著宋瑤，用帶著哭腔的嗓音說――
‘滾開啊！我恨你！’
‘滾開你這個死同性戀！’
‘你去死啊！’
李飛手一抖，手機摔在桌面上。
少年聲音稚嫩，恨意和厭惡卻滔天濃烈。
李飛很清楚這只是一個過去的視頻，視頻裏的少年宋鳴也只是過去式，但他也清楚宋鳴心裏的傷疤就算再陳舊再褪色也不會因為時間輕易消失。
或許宋鳴真的對他動了感情，可對於經歷過這種事的宋鳴來說，對一個年長自己五歲的同性產生感情絕對是一件冒險的事，需要打破很多底線，需要克服心理陰影，一切都在平靜的水面下暗潮洶湧，然後裝作正常人一樣，拼湊著脆弱的靈魂向李飛伸出雙手。
李飛握住那雙手，就等於斬下了那雙手。
在此基礎上，如果他的給予充滿不確定性，宋鳴的需要又是永遠。
那他能承受嗎？
李飛迷茫了，腦子裏回想著少年宋鳴的聲音，那一字一句的咒罵越來越清晰，最後竟然隱約和現在的宋鳴聲線重合。
［李飛，我恨你。］
李飛閉了閉眼，眼球酸澀無比。
“這段視頻，本來是拿來提醒我自己，告誡我自己不要再犯錯的。”宋瑤拿回手機，看到了一條消息。
“小李啊。”宋瑤叫他，輕聲祈求著，“我一會兒就和宋鳴說，店裏出了事，你著急回去了，好不好？”
李飛睜開眼，有那麽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正在做什麽。
他麻木轉頭，最後看了看座位上的禮盒。
……
五分鐘後，宋鳴從商場三樓的扶梯上來，走到飯店外面，透過玻璃窗看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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