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李笠和夏勉之間的關系,夏勉可以隨時叫停,這是李笠承諾過的。

他想挽留夏勉,想乞求他不要走。

但他沒能做到。

他沈陷在一個夢裏醒不過來。

這個夢很簡單,空空的只有他自己,沒有別人也沒有背景。他夢到的是某種狀態,是他的身體正在源源不斷地“流失”掉什麽。仔細看,口子開在他的小腹處,他捂啊,抓啊,拽啊,都不能阻止某樣東西的流失。

從“他擁有”到“他失去”,這就是夢的全部。

“李老師,李老師……”

“李笠!”

工作日的上午,李笠坐在辦公桌前被同事拍著肩膀叫全名,才從走神中清醒過來。

“怎麽了?”他抽出紙巾擦拭額前的冷汗,對同事露出微笑。

“有個當班老師沒趕上高鐵,下午我排個課給你,就一個小學興趣班,讓小趙做你助教,你可以嗎?”

“我沒問題。”李笠一口答應,“小趙那邊呢?我記得她還沒從老家回來。”

李笠看向桌上的臺歷。他到哪做事都很細致,不僅自己的安排會詳細記好,同事的安排也會記上一筆。

“小趙早回來了,她跑到網紅店吃燒烤,發朋友圈都不曉得屏蔽我們。”同事把教案拿給李笠,仔細看著他的臉色,問,“你是不是沒吃早飯?我看你臉上都沒顏色。”

李笠搖搖頭:“吃了,是最近腸胃不好,不消化。”

同事勸他:“腸胃問題不能拖,要去看醫生,不然嚴重了吃不下喝不下,人就垮掉了。”

李笠笑著點頭:“有空就去。”

午間,辦公室其他同事都去外面吃飯,李笠習慣用保溫桶帶午餐,就坐在桌前沒有動。

他打開保溫桶,裏面盛著淺淺一層清粥。

初八以來,也就是和夏勉的關系結束後,李笠就不太吃得下東西了。一開始只是食欲不好,每餐減半再減半,後來演變成吃什麽吐什麽,連喝水都會一陣惡心。

李笠只能拿沒味道的清粥硬塞,而且粥必須熬得又稀又爛,像白水一樣,他吃了才不會馬上吐出來。

辦公室沒有其他人,李笠靜靜盯著電腦屏幕,那裏用他班上小孩子的合照做桌面,每張笑臉都十分可愛,可以轉移他的部分註意力。他用湯匙將寡淡無味的白粥餵進嘴裏,剛剛吞咽下去,就立刻胸悶反胃,忍不住幹嘔一下。他捂著胃部,強迫自己吃第二口、第三口。

下午小趙來時,李笠的臉色已經好了許多。

小趙和李笠一樣,是培訓機構裏唯二的Omega,實習期就給李笠做過助教,兩人是前輩後輩,也是難得的好朋友。

“李老師!”

別人叫李笠“老師”,是因為他的本職工作是中學老師,小趙這麽叫他純粹是和他關系好,叫來當昵稱用。

“我給你帶了家鄉特產。”小趙把三五個紙袋拎到李笠桌上,笑著說,“其實不是我在家鄉買的,那多難帶啊,我是回來後在網上搜‘xx特產’,直接買到這裏來的。”

李笠不跟她客氣:“謝謝,我也給你帶了新年禮物,下次請你吃飯時帶給你。”

小趙笑得眉眼彎彎,顯然是期待的樣子。

下午的課是小學興趣班,雖然學生年齡小,鬧起來要人操心,但李笠和小趙都是對孩子有耐心的人,完成得還算輕松。

課上到半途李笠臉上又沒有顏色了,嘴唇泛著烏紫,講話聲音又細又小,跟他平時判若兩人。他中途離開兩次,小趙起先沒有在意,等到課上完後,李笠扶著墻走進衛生間,她等了十分鐘都沒見人出來,這才醒悟到李笠的身體狀態不對勁。

“李老師?”

她把單人衛生間的門敲開,發現李笠竟然伏在盥洗池邊嘔吐,雙腿抖得厲害,近要不能支撐他站立。

“李老師?”她嚇到了,走過去攙扶他,“你怎麽了,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李笠拿肘部輕推她:“沒事,你先出去,我吐得很臟。”

其實他吐得一點也不臟。他一下午吐了三次,根本沒東西可以再吐了,就連酸水都吐不出,只是一個勁的幹嘔,胃裏抽縮痙攣,痛得他沒辦法挺直上身。

“救護車?”小趙有些慌神,“要不要我給你叫救護車?”

李笠笑話她:“你太誇張了。我很快就好,你先出去,一會我送你回家。”

小趙不敢放他一個人,就拍撫著他的背說:“你吐吧,一點也不臟,我給你拍背順氣。”

李笠再次對她笑笑,不想讓她擔心,就捧水漱了幾次口,忍痛直起上身,一邊用紙巾擦幹唇邊水跡,一邊對她說“沒事了”。

他若無其事地開車送小趙回家,小趙坐在副駕駛滔滔不絕地說著趣聞趣事,試圖調動李笠的情緒。可惜李笠實在又痛又累,最多配合她笑笑,就目視前方不說話了。

等紅燈時,小趙突然扭過來,把身體面向李笠,指著自己脖頸上腺體的位置。

“你是在治療這個嗎,因為吃藥有副作用,所以才會吐?”

小趙問得奇怪。李笠沒明白過來:“我沒有在治療。為什麽這麽問?”

小趙歪頭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說:“之前在機構裏不明顯,現在我和你一起坐在車裏,就有點明顯了。我開始還想是不是你在車裏放了茶葉,但是仔細一聞,應該是……你的信息素吧?雖然我從來沒聞到過。”

讓人誤以為是茶香的,帶著一絲苦味的甘甜,是李笠的信息素。

李笠怔怔地望著她,耳朵嗡鳴,仿佛被重車當頭撞擊。

“你聞到了……信息素?”

“我也不確定啦……但是我的Omega直覺告訴我,那就是你的信息素。”

李笠伸手摸到脖頸處,指尖顫抖,想到一個讓他靈魂都戰栗起來的可能。

時近傍晚,市立醫院人來人往。李笠在消毒水氣味的環繞下做了一系列檢查,拿號排完長長的隊,見到了接診他的產科醫生。

“恭喜你,孕九周,B超可以看見胎心胎芽,寶寶發育還算正常。”

醫生拿B超圖給李笠,指著上面某個含糊不清的小點說,“你看得到嗎,這是你的寶寶,現在他還太小了,你可能看不清楚,等到了十二周,寶寶基本成型,你就能看清他大概的樣子。再往後到十四周,他的小身體就都可以分辨出來了。”

如同世界上所有光線都被攏聚成一束,李笠望著那個小點,除此以外什麽都看不到。

他雙眼含淚,睜大模糊的眼睛指著那裏,怎麽看也看不懂,就急切地問:“是這個嗎,為什麽我看不清楚,他是不是不太好?”

“你不要著急。”醫生安撫他,“你現在未婚,那寶寶爸爸來了沒有?”

李笠將手握緊,胸口大幅起伏,努力平穩自己的呼吸:“他沒有來。”

“為什麽沒來?”醫生翻動病歷,拿出李笠的檢查報告,“他一定要來的。你肯定很疑惑,你的腺體被破壞了,怎麽還能夠懷孕?其實這是有例外情況的。首先你要知道,Omega和Alpha的生育能力很強,結合在一起時,懷寶寶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以前也有腺體受傷的Omega以為自己不能生育,和Alpha配偶發生性生活時沒有刻意避孕,不僅順利懷上寶寶,腺體也跟寶寶一起獲得新生。”

醫生把資料拿給李笠,引導他看到某個數據,“不是所有Alpha和Omega都能遇上這種奇跡,你看這個數據——90%,說明這些Alpha和Omega的性激素匹配度都高得出奇,至少也是90%。匹配度高到這種程度,別說腺體缺失,就算生殖器官是畸形或殘缺的,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李笠打著抖,從醫生手中拿過資料。他把薄薄的紙張捏在手中,怎麽也止不住眼淚。

滾燙的淚水滴落在紙上,氤氳了那個被人稱作奇跡的數字。李笠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第一眼就被夏勉吸引,因為他還未出生就註定會愛上夏勉,無論這是老天的安排,還是人類基因序列的內在邏輯,都因一個“90%”得到證明:他和夏勉是彼此的另外半邊靈魂。

醫生沈默一會,等李笠的情緒稍微緩和了,才將語氣轉變得嚴肅一些,繼續說:“我為什麽說寶寶的爸爸一定要來?因為現在寶寶的發育雖然還算正常,但是你作為胚胎著床的母體,情況並不樂觀。父母過高的性激素匹配度會讓寶寶極其需要父親的存在,也就使得妊娠期的Omega必須得到Alpha信息素的陪伴和安撫,不然無法正常分泌孕期所需的激素。特別是像你腺體有缺陷,如果懷寶寶需要的激素水平是這麽高——”

醫生將手擡到肩高處,又將手往下壓,停在腰高處,“你現在給寶寶的就只有這麽低。加上你早孕反應嚴重,身體處在營養不良的狀態,稍有不慎就有流產危險,你告訴我,你多久沒有正常吃飯了?”

“流產”二字讓李笠打了個寒噤,他拼命想:多久了?距離夏勉說“到此為止”開始,已經過了多久了?

他渾渾噩噩,連今天是幾號都不記得。

“大概有半個月。”他說。

“你看,半個月。”醫生的語氣越加嚴肅,“寶寶才八周大,你就有半個月沒有攝入足夠的營養。我看你腺體再生情況也不好,激素水平亂七八糟的,應該是沒有和寶寶的爸爸見面吧?你不能和他分開太久,要是再這樣下去,很大可能挺不進孕中期。”

腺體、激素、孕早期、孕中期……這些詞接連抽空李笠肺中的氧氣,將他逼到窒息的邊緣。

他全身上下都像在受剮刑,有人拿刑具一片片割鋸他,從他身上拿走鮮血淋漓的骨肉。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受“剮刑”了。

“我要怎麽辦……我怎麽做才能保住他?”他哽咽著問,“我是不是不能一個人把他生下來?”

時隔八年重逢,李笠信誓旦旦說“不會懷孕”,求得一段由夏勉全權支配的關系。在夏勉切斷這段關系的半個月後,李笠發現自己懷孕了。

命運的隘口從天而降,李笠卡在中央,沒有半條退路。

醫生回答他:不能。

他不能一個人生下小孩。

這就意味著如果沒有夏勉,他將會和八年前一樣,失去腹中一團鮮活的肉,失去人生中的第二個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