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鐘鳴：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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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聲鐘鳴：夜行
夜色漫漫不知止境，車隊正隨這龍血馬向前，忽見眼前高草中飆行過的影。原是眾人皆昏沈淺寐，有個在車隊側邊押隊的男子高叫：“有匪！”，驚起滿隊老少，馬匹嘶鳴，間雜孩童哭聲，在藍黑昏蒙中綿長淒厲。他騎行在前，閉目去探，大抵知周遭千餘米內都無人煙，嘆息擡手，發動龍腔：“莫驚慌，不是匪幫。”
克倫索恩回頭看眾人，搖頭道：“是只小狼罷了。獨狼一匹，恐是與族群走散，很是驚慌。”他見離他最近的一孩童面上起皺，帶淚痕，勉強笑笑，安慰道：“比我們是可憐多了，別怕。”少頃，原野上覆歸寂靜，隊內的驚情也止，孩童又睡，一二野雁飛過，車隊再度出發。
——那個叔叔好厲害啊。
他背後那孩子尚未睡，輕聲與母親呢喃。原先二人隔有十米，常人必是聽不清晰，於他來說，入耳倒如響徹清泉。叔叔？他不由失笑。人常喚他，大公子，到底是為人子的身份，仍少有作長的自覺。他起先不慣，轉念想，他畢竟也三十有一，又司一城首長，恐多些如此際遇，被叫些‘叔叔’，提醒他的身份才好。
——是啊。他曾經有龍心呢。
母親回道，引他諸多心緒。果然，他聽那孩子回道：“龍心！我也能有龍心麽？”車廂內乘客聽此詞，終從閉目中醒來，不吝加入討論。
——以前可以，現在不行了。不過你是女孩子，本來就很難有龍心，所以沒什麽好遺憾的。
——為什麽女孩子難有龍心啊？
孩子不滿地嘟噥。他垂目，心中嘆息。龍心雖去，坊間卻仍多以此話題，雖是必然，但更多，也是因人熱心於此，四處皆同。
“我聽說黑龍王的四十餘孩子裏，也只有十二還是十三個是女孩，龍身似乎還比不上男人。現在去了也好，那些年，真是過得提心吊膽。”
一婦人道，另一人，似是孩子的母親回答：
“好麽？”她緩慢道：“我看也很難說。但這也由不得人，只望我們到了南部，生活會更安全些。”
“不是有‘鬣犬’麽？我年輕時看過她們，真是可靠，現在一切都回來了，肯定會慢慢變好。”
人道。孩子思索。
——‘鬣犬’是什麽？是一種狗嗎？
“不是，哈哈——是軍隊！這軍隊裏全是女人，比男人還強壯，她們在的時候，治安可好了。”
孩子笑了。
“好！那我就當‘鬣犬’……”
母親嘆息。他回頭去看，見母親將她抱進了懷裏。婦人的表情模糊在發簾下，只見她的手，不斷，輕柔地撫著孩子的發。
“你做你自己就好了。”她低聲道：“睡吧，我的寶貝……”
他轉頭，不願讓這些人發現了，心中酸澀。那孩子入睡了，又是寧謐飄蕩。三個時辰過去，天已有了亮光，眾人正到‘海燕之野’前的樹林，天光本已來，進了叢林，又是黯淡，如此長睡綿延。路程顛簸，四處黑暗單調，不多時，他又聽見內裏有人閑談。
——我聽說這個‘大公子’，其實是黑龍王和他母親的孩子？
——噓。別說了。
那婦人道。“我剛剛看見他回頭看我們，說不定他能聽見……”
對話人撇嘴。
——敢做敢當，說一下又何妨？不過真是奇妙，他長得確實和女人一樣，說不定像他媽媽哩。
婦人嘆息：“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不管他出生如何，比起勞茲玟的公爵，他對我們確實要好些。他看上去是個仁慈的人。”
說話人琢磨。
“仁慈！還不錯。我好奇他結婚沒有。”
車內有人笑了：“你只在乎這個麽？”眾人窸窸窣窣地開口：
——沒有。他確實是□□所生的孩子，生來畸形，沒有男人那地方，至今沒有結婚。
——那跟他父親是完全不一樣了。
笑聲滿溢。克倫索恩苦笑，不明白群眾怎麽會對這類事如此上心，只能寬慰自己是生活艱苦，民智未開。父親因知民間如此，對他一向過甚保護，只是他在‘回憶宮’中，對天下風言風語自小就了解，也可理解，心中不免刺痛，也只有兄弟作弄他之時。他唯一不滿，恐只有父親廣生子嗣這事。他想到這好處，心中又有醍醐：對於父親的心態，他恐怕永遠不能理解了，因他到底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也不會成為一個父親。
父親究竟為何會做這樣的事，犯下這般錯誤呢？他心中悵惘，只忽被車內一陣聲音喚回心神，目中一凜。
——不過說來，黑龍王也真是有怪癖，如何這樣喜歡顛倒倫理？他也不是沒有孩子，也不是沒有情人，就是執著……這樣的孩子，違背天道常理，怎麽會健康呢？
——我聽說那個孩子……也……
——那個天命之王？
“克倫索恩殿下。”他偏頭，見一個男人快馬騎行而來，掠過身後車隊，到他身邊。克倫索恩定神，認出原是城內因護胸前神像，被官吏擊倒在地的男人。他看向這男人眼中，見其澄澈，點頭應下。
“您好。”他向他問好，那男子不疊搖頭。“您多禮了——我本來不願來叨擾您，只是實在想道謝。多謝您方才出手相助，否則不知這些官吏會將我們逼迫到什麽地步。”
“應該的，是我們執法不力，沒有辦法向聯盟方面施加足夠壓力，方使如此亂象發生，我見之羞愧，它日還要向民眾謝罪才好。”他沈穩道，目視前方，壓低了聲音：
“您是被澤年殿下，派送過來的情報工作者罷？”
那男人微怔，後笑了，擡手，很羞愧地，撫著自己的金發。
“正是。澤年大人動員了自己所有的關系網，向聯盟各處輸送了線人，以求能夠在內生活，探聽基本情報——我本來不是專員，只是一腔熱血，非要承應下來，方才差點鬧出人命。”他羞赧搖頭，坦誠：“我性格太沖動，可能到底不是這塊料。”
克倫索恩微笑：“厄文公主救過澤年一命，他得如此湧泉相報，實可嘉獎，不過您說得不錯，當量力而行，不要以生命冒險。”他轉頭，伸手同那男人握了握，晨光此時破林，照在他已有蒼白的金發上，散照光彩。
——您雖有北方人的血統，可一點也不像北方人的性格……
“倫理。”婦人呢喃，聲音紛紜：“誰知道呢？我們想要的，真的是孩子麽，還是我們愛的延續和生發？”
他聽在耳中，眼神微瀾。
——媽媽不想要我嗎？
那孩子醒了，正在林木散開時。他轉過頭，見這清晨明亮的原野，帶綿延千裏的肥沃農田，蔓延在青色丘陵高下，一路通往海岸；海色尚不見，海聲已來，噴湧的泡沫，便是那布滿水色藍天的白鳥，如其野之名般，盡情高飛，翩然自由。
‘海燕之野’。他眨眼，扯住韁繩，放慢馬蹄，看河道交匯處那遠遠浮現的花城，在陽光下綻放紫光。
——媽媽怎麽會不想要你呢？他不敢眨眼，凝視達彌斯提弗，害怕倏忽而至的眼淚模糊面前的景色。
“你是我的真愛啊。”婦人道，不知她是在對那孩子說，還是對著什麽不在此處的，其餘人。
“從這兒行，還得要一日，不過有您陪同，路程就輕松多了，否則我們不敢走那森林，又多一日。”那男子在他身後道：“勞茲玟那對兄弟確實歹毒，重金說服了離達彌斯提弗這樣近的商業城市加入聯盟，未來還不知有多少陰招。”
他閉上眼，平覆心神，感風過耳畔，柔和吹拂。
“克倫索恩殿下？”男子道，他搖頭。
“不管他們出什麽招數——我們只管見招拆招，兵來將擋，攜手前進，必然勝利。”他回答，重新驅馬，抹去眼角淚水，同那男子笑：“——太久沒見我妹妹了。”
他說：我很想她。
馬隊加快了速度，行進在葳法瑟-戈斯廷上，沐浴新年的第一束陽光，似乘著風，格外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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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倫索恩回頭看眾人，搖頭道：“是只小狼罷了。獨狼一匹，恐是與族群走散，很是驚慌。”他見離他最近的一孩童面上起皺，帶淚痕，勉強笑笑，安慰道：“比我們是可憐多了，別怕。”少頃，原野上覆歸寂靜，隊內的驚情也止，孩童又睡，一二野雁飛過，車隊再度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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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他曾經有龍心呢。
母親回道，引他諸多心緒。果然，他聽那孩子回道：“龍心！我也能有龍心麽？”車廂內乘客聽此詞，終從閉目中醒來，不吝加入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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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女孩子難有龍心啊？
孩子不滿地嘟噥。他垂目，心中嘆息。龍心雖去，坊間卻仍多以此話題，雖是必然，但更多，也是因人熱心於此，四處皆同。
“我聽說黑龍王的四十餘孩子裏，也只有十二還是十三個是女孩，龍身似乎還比不上男人。現在去了也好，那些年，真是過得提心吊膽。”
一婦人道，另一人，似是孩子的母親回答：
“好麽？”她緩慢道：“我看也很難說。但這也由不得人，只望我們到了南部，生活會更安全些。”
“不是有‘鬣犬’麽？我年輕時看過她們，真是可靠，現在一切都回來了，肯定會慢慢變好。”
人道。孩子思索。
——‘鬣犬’是什麽？是一種狗嗎？
“不是，哈哈——是軍隊！這軍隊裏全是女人，比男人還強壯，她們在的時候，治安可好了。”
孩子笑了。
“好！那我就當‘鬣犬’……”
母親嘆息。他回頭去看，見母親將她抱進了懷裏。婦人的表情模糊在發簾下，只見她的手，不斷，輕柔地撫著孩子的發。
“你做你自己就好了。”她低聲道：“睡吧，我的寶貝……”
他轉頭，不願讓這些人發現了，心中酸澀。那孩子入睡了，又是寧謐飄蕩。三個時辰過去，天已有了亮光，眾人正到‘海燕之野’前的樹林，天光本已來，進了叢林，又是黯淡，如此長睡綿延。路程顛簸，四處黑暗單調，不多時，他又聽見內裏有人閑談。
——我聽說這個‘大公子’，其實是黑龍王和他母親的孩子？
——噓。別說了。
那婦人道。“我剛剛看見他回頭看我們，說不定他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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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做敢當，說一下又何妨？不過真是奇妙，他長得確實和女人一樣，說不定像他媽媽哩。
婦人嘆息：“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不管他出生如何，比起勞茲玟的公爵，他對我們確實要好些。他看上去是個仁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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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慈！還不錯。我好奇他結婚沒有。”
車內有人笑了：“你只在乎這個麽？”眾人窸窸窣窣地開口：
——沒有。他確實是□□所生的孩子，生來畸形，沒有男人那地方，至今沒有結婚。
——那跟他父親是完全不一樣了。
笑聲滿溢。克倫索恩苦笑，不明白群眾怎麽會對這類事如此上心，只能寬慰自己是生活艱苦，民智未開。父親因知民間如此，對他一向過甚保護，只是他在‘回憶宮’中，對天下風言風語自小就了解，也可理解，心中不免刺痛，也只有兄弟作弄他之時。他唯一不滿，恐只有父親廣生子嗣這事。他想到這好處，心中又有醍醐：對於父親的心態，他恐怕永遠不能理解了，因他到底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也不會成為一個父親。
父親究竟為何會做這樣的事，犯下這般錯誤呢？他心中悵惘，只忽被車內一陣聲音喚回心神，目中一凜。
——不過說來，黑龍王也真是有怪癖，如何這樣喜歡顛倒倫理？他也不是沒有孩子，也不是沒有情人，就是執著……這樣的孩子，違背天道常理，怎麽會健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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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天命之王？
“克倫索恩殿下。”他偏頭，見一個男人快馬騎行而來，掠過身後車隊，到他身邊。克倫索恩定神，認出原是城內因護胸前神像，被官吏擊倒在地的男人。他看向這男人眼中，見其澄澈，點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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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的，是我們執法不力，沒有辦法向聯盟方面施加足夠壓力，方使如此亂象發生，我見之羞愧，它日還要向民眾謝罪才好。”他沈穩道，目視前方，壓低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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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微怔，後笑了，擡手，很羞愧地，撫著自己的金發。
“正是。澤年大人動員了自己所有的關系網，向聯盟各處輸送了線人，以求能夠在內生活，探聽基本情報——我本來不是專員，只是一腔熱血，非要承應下來，方才差點鬧出人命。”他羞赧搖頭，坦誠：“我性格太沖動，可能到底不是這塊料。”
克倫索恩微笑：“厄文公主救過澤年一命，他得如此湧泉相報，實可嘉獎，不過您說得不錯，當量力而行，不要以生命冒險。”他轉頭，伸手同那男人握了握，晨光此時破林，照在他已有蒼白的金發上，散照光彩。
——您雖有北方人的血統，可一點也不像北方人的性格……
“倫理。”婦人呢喃，聲音紛紜：“誰知道呢？我們想要的，真的是孩子麽，還是我們愛的延續和生發？”
他聽在耳中，眼神微瀾。
——媽媽不想要我嗎？
那孩子醒了，正在林木散開時。他轉過頭，見這清晨明亮的原野，帶綿延千裏的肥沃農田，蔓延在青色丘陵高下，一路通往海岸；海色尚不見，海聲已來，噴湧的泡沫，便是那布滿水色藍天的白鳥，如其野之名般，盡情高飛，翩然自由。
‘海燕之野’。他眨眼，扯住韁繩，放慢馬蹄，看河道交匯處那遠遠浮現的花城，在陽光下綻放紫光。
——媽媽怎麽會不想要你呢？他不敢眨眼，凝視達彌斯提弗，害怕倏忽而至的眼淚模糊面前的景色。
“你是我的真愛啊。”婦人道，不知她是在對那孩子說，還是對著什麽不在此處的，其餘人。
“從這兒行，還得要一日，不過有您陪同，路程就輕松多了，否則我們不敢走那森林，又多一日。”那男子在他身後道：“勞茲玟那對兄弟確實歹毒，重金說服了離達彌斯提弗這樣近的商業城市加入聯盟，未來還不知有多少陰招。”
他閉上眼，平覆心神，感風過耳畔，柔和吹拂。
“克倫索恩殿下？”男子道，他搖頭。
“不管他們出什麽招數——我們只管見招拆招，兵來將擋，攜手前進，必然勝利。”他回答，重新驅馬，抹去眼角淚水，同那男子笑：“——太久沒見我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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