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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中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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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中春日

——最親愛的妹妹。

紙張掀開,發出陣清脆的揉煉之聲,她躺在目前懷中,傾斜著,隱約地,能看到那張紙。(“我為您拿著,王女殿下。”一個銀發男人道。他站起身,很深刻而顯著地緩解了她母親的困境。她的兩只手因此都回到了嬰兒身上。一個環形,溫暖,柔軟地圓滿了。)

“謝謝您,維格。”她母親道,柔聲向他道謝,他回以微笑,將那信紙展開,放於這對母女身前。五月明媚碩大的蘭花向這放於庭院中的長桌上灑來,落在盤中,推人脊背。其氣力,盡數蘊含在芳香中,因此對那些不敏感的官能來說,仿若是不存在了。陽光灑在嬰兒潔白的繈褓上,照耀出她尚小而鼓起的臉頰。從母親胸前,她露出那思索的藍綠色眼,同潔白,寬敞桌邊的人群對視。這些成年,高大,皮膚白皙而眉眼柔和的人對她來說就像天外來客般,從頭至尾都是陌生的。她感到,盡管是朦朧而短暫地,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她的眼珠轉動,可能忽然發出一陣咿咿呀呀的聲音,面上覆著綠葉柔和的夢影,而所有來客都微笑著來關愛她。陽光在末春如此好,至於她們動著,身體就為之融化了,面容消散在那凝著熾熱萌芽和始動心意的熱量裏,所有擔憂和悲哀,所有不安和迷惘,都消失在此起彼伏,對新生的熱愛,崇敬和關愛裏。

——她想要什麽東西?

——她在看底下……

——她想到地上?

這些陌生事物說,有女人,有男人,但對孩子來說,總歸是十分不分明的。她們在周遭自覺列成一個有秩序的隊伍,最溫柔,最擅長和柔軟事物的,在前面,反之在後頭,有順序地站著,彎著腰,別著頭,打量她。她看見最前那雙對她伸出來的手,上邊,有對疲倦,濕潤的棕色眼睛。

——不……她還太小,下不了地……

那雙伸出的手終於還是沒有碰到她。她鼓起嘴唇,從中發出喘氣聲,使她們所有人都困惑。這是具多奇怪,太年輕的身體,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其含義。她無法辨認這些人的樣貌,也聽不懂話語。她所有能感覺到的就是溫暖。春的呼吸飽含生命,拂在她面上。

地上埋著舊日的屍體,空中漂著無明的靈魂……天和地之間,人行走著……陸地——她感到,她確實有絲願望,要踏行在上,只因這是她更熟悉,更應然的部分。她感受到那堅硬存在的召喚,但路途遙遙。她面前,這些修長,柔和,像從水中生長的軀體環繞著她,使她和她的目的間又相隔萬裏。

她們來自水……她的眼睛看向陸。

“她沒事。”母親覆將她抱起來,更舒適,更完好了些。這樣,她既能平躺著,又能看向四周。手扶住她無力的頭顱,母親輕聲道:“有時候她就是會突然有些脾氣……我覺得她只是想試試自己的小喉嚨,是不是,安鉑?”

她轉動眼珠。

——她的眼睛真藍!

有個人叫道。(“別這樣突然叫出聲,塔提亞——你會嚇到這孩子的。”昆莉亞糾正。“她一點沒被嚇到。”她反駁,指著那。“藍!”她仍說。)

這觀察是對的。在最明亮的陽光下,奇怪,她的眼反而瑟縮在陰影中,至於全然顯出剔透的藍,將那絲綠色擠壓得看不清了。(“沒有任何肝病的預兆。”維格斯坦第很滿意。塔提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她轉向母親,這會,忽變得十分冷靜,無論周圍的參與者怎樣出生,都不使她置於一目。她看母親。

母親看向信紙。厄德裏俄斯微笑柔和,沖刷眼角的疲倦。明光的春光照亮她的身,像活泛的神像。

“我們讀信……”她邀請道。因此她們又回來了,在掛滿花環的桌前,聆聽這封遠道而來的信,似伴隨著遠方,那更幽深,寒冷,卻統治千年的春天:

我最親愛的妹妹,相信我比任何人都要更想在這個時候陪在你身邊,聽你對這件最重要,不可思議,充滿我們源來之始奧秘之事的感想和體會。你總是我們中更智慧和寬容的,我很肯定,在此之後,你的心靈會更因此,同那慈愛永久的善念之神相連。我希望我能在你身邊,透過你的眼,稍許見到我們為之奮鬥的目標,盡管那是無聲的領會。

(讀信人停下,看向王女。這信顯然比大多數想象中更私人些。“我應該在這嗎?”塔提亞問。“噓。”昆莉亞回答。)

“請您繼續,維格。”王女微笑,於是她們繼續了:

六年前你來到孛林時,尚是個對這山下世界了解甚少的少女,於人世幾無聯系,以你心靈的見證,妹妹,你是女神給予我們的禮物,向我們展示未曾汙濁靈魂真正的光輝。你對此世沒有絲毫義務和應留戀的理由,卻為全天下的幸福,所有生靈的救贖而留下了——而現在,六年後,你不僅仍留在人民中間,還成為了一個母親。一個上天所賜的生靈,由此,真正和地面,建立了永久的聯系。我感謝女神,使你堅強地度過了這磨練,使你和你的女兒,母女平安。沒有言語能表達我對此的思念。我想念你的智慧,決心,也想念你無邊的愛與熱情,我也在心中時時刻刻回想它,尤其是在遇到那類最艱巨而險峻的情況時,以使我承擔,我應肩負的責任。

維格斯坦第停頓片刻。他的面容,精明而銳利,露出幾分慈愛和懷念來,他翻過一頁,略瀏覽,擡高聲音,對花園中的眾人道:

“因此在這個日子裏,我不告知你任何我們不得不面對的暫時灰暗,也不告訴你任何也許使你不快的消息——如果這封信正向公眾宣讀,那麽便聽我的宣言——我,克倫索恩,以孛林公爵的名義……”

克倫索恩。

一個音節,由那不知名的理由,觸動了她。孩子忽然叫起來。維格斯坦第低頭,眾人探頭而望,見孩子擡起手,眼中閃光。

(“綠色出來了。”塔提亞說。沒人回答。孩子也安靜了。)

維格斯坦第站直了身:

“我願感謝你們諸位對達彌斯提弗的保護。我感謝所有為此奔波的將士和操勞的民眾。我將你們的血汗和憂愁,將你們的苦功和焦慮,銘記在心。允許在這日子裏,表達對全體人民的感謝和牽掛——無論分裂與否,所有的蘭德克黛因人,都是女神的孩子。孩子即使因一時的錯誤離家而去,也不改變我們血脈相連的事實。”

這清冷,柔滑的聲音有些動情地哽咽,他念道:

“在這最神聖而貴重的出生之季裏,妹妹,我願告訴你孛林一切都好。願你和你的女兒平安無恙,長生福祉普照萬物。我無時不刻為你,你的理想和我們所有人共同的未來祈禱——生苦愛憐別生怨,善魂常享永寧安。神授慈威,向使這生生不息的大善在未來,伴隨我們無往不勝。”

(“這寫得,太……”她咕噥。沒一個字提了孩子的來歷……!)

昆莉亞鼓起掌來。她坐在桌邊,表情動容,眼中閃著淚光。眾人隨之鼓掌,多伴隨祈禱手勢。白花落下桌面,灑滿人群之中,光明滿溢,春風吹拂中,亮綠飛舞,傳遞各處。塔提亞做鬼臉,也拍起手。

小子很會抒情嘛!

她心想。

“誠如大公子所言,”阿奈爾雷什文公站起來,舉手中盛滿果酒的瓷杯:“盡管有很多困難,但我們不必因此氣餒,王女殿下。阿奈爾雷什文有這麽一句諺語,‘醞釀千年的美酒,也比不上一位仁慈的君王。’”

他對眾人道:“我可以保證這就不比千年佳釀差,同時,我們還有一位真正仁慈的君王!”他笑道:“有什麽理由不痛飲呢,朋友們?”

眾人笑起來。一張張面容燦爛地盛開在白花中,酒杯擡起,嚴峻的輪廓稍見溶解,銳利的惡毒也藏到背後。

“幹啦!”塔提亞哈哈笑。她很高興她翹班來了;她原先沒這個打算。說到底,在這麽群人中,她算什麽呢?

“別喝太多了。”昆莉亞道。她低頭,嗅聞果酒的香味。果然是好酒,她尚未喝,就感覺醉了。

頭腦昏沈,軀殼溶解,若這世界,沒有任何危險……

“我敬您一杯,阿奈爾雷什文公。”維格斯坦第起身道:“感謝您對王女的支持。若沒有阿奈爾雷什文領的全力協助,還不知當初大龍戰結果如何……”

“豈會,豈會。”公爵道,同他碰杯:“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孩子看著面前觥籌交錯的花宴,她回過神,因註意到有人也在看她。果不其然,當她擡起頭,便看見她母親,就像株修長美麗的花樹,灑落她綠色的影。

她將她抱起來,靠在自己的胸口——這個肉身所作,理應平平無其的場所,可謂是這世上對她來說最奇異,最具挑戰性的地方。她感到她能使她變形,融化,喪失最後一絲意識。她的感官變得柔軟,以至於竟和某人相連。

母親的唇瓣微笑;奇怪的是,她竟感母親的悲傷,透過那柔軟的胸口,在刺痛的心跳中傳來。

“呀!”花園門口又出現幾道人影,其中一個率先奔來,高興道:“已經開吃啦!”

“敘鉑!”阿奈爾雷什文公責備道:“本來是給你送行的宴會,怎麽你反而遲到了——王女剛剛作母親,等不了你!”

敘鉑吐舌頭。厄德裏俄斯微笑,擡頭向他。“來這兒,敘鉑,讓我看看你。”她像母親般同他道:“因為我恐有很長時間都見不到你了。”

他仍帶著你那笑容——坦率,無垢,像個沒有頭腦的白癡,但春光將他的睫毛照得同金箔般善良,瞇起的眼中,寒冷的太陽灑下銀光。他走到她身前,垂下頭,看她,也看她的孩子,許久,沒有說話。他這天穿得十分正式,褪去了平日的短袖,換上了一身軍裝。紅發綁在腦後,露出那年輕而英俊的面目,在這漫長,幾許遺憾的靜止中,他的癡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像是種沈思;他站在那,像個在永恒思索中的少年。

“好好表現。”阿奈爾雷什文公輕聲道。他同時上下打量王女和他的兒子,眼神中閃現一絲不為人知的考量,只是,不幸,沒被他身旁的人錯過。

維格斯坦第喝著那果酒。很香,他斷定,但嘗起來卻沒有那麽好。

他看著她,懷抱孩子,許久,露出那淡然的微笑。

“我很抱歉,”他輕聲道:“厄文。”

什麽?她面露困惑,帶著歉疚。花落的聲音太喧囂,她肯定是錯過了他的話。他搖頭,向她俯下身。

“我能擁抱您一下麽?”他喃喃。話語,她聽得不真切,但舉動她卻明白。她將孩子向下放了放,張開手。

我很抱歉。他的嘴唇動著,閉上眼——我真的很抱歉。

厄德裏俄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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