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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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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縛

它整夜醒著,聽窗外海潮吐息。林木隨風,似在最深水底。月懸在深藍的夜裏,直到和那深藍一起消退,湮於一種透明,難琢磨的乳白。它的眼睜著,在幹濕間作著四季似的改變,長久,它可能不眨一下眼,直到幹澀帶來疼痛,在它不動作的精神可意識到之前便抽動它最脆弱的□□,使它眨眼,流淚。世界,那個深藍色,散種種蔓延綠意的球體在再度濕潤,房內漆黑的天頂,搖晃的簾紗都呈弧線被吸附入內。寶藍色,深藍色,一切藍色的總和,它的眼珠為彌補無法動作半分的頸部的缺憾而極力伸向遠處,瞥見房間四角中閃爍,朦朧的圖案。它看不清——它看見這一事實,而眾多有象的豐富物件如有色星雲漂浮它眼內。綠色是那蘭花的葉,黃色是那綢緞的衣,藍色是那海洋的光。

但最清晰,最使它註意的是白色。它看到種種色彩中這種原初的顏色似雪晶般間或,在時間的間隔中如泡沫閃耀,刺痛它的腦海。它不知道如何形容,不明白如何思考。整合,宇宙般的渴望同溫柔,泛奶香的昏睡同時壓迫它過小,過柔嫩的大腦,令它發出一聲嗚咽。

——寶寶……

它揮動手臂。每一次動作都伴隨兩種截然不同的願望:對這種原始操縱的否認和追求。沈淪其中的催促和對這種墮落的冷靜譴責並行不悖;它的面容,像張溫暖,蒼白的小面具樣扭曲,身體為發出啼哭積蓄力量,痙攣戰栗。

——小殿下這兩天哭得多些了。

房門打開,人群穿梭。

“我們要不要拉上窗簾,殿下?您是否需要繼續休息會?”人問。它聽不懂,哭聲繼續。南方,第一抹暖色已撫上天空,太陽綻放彩光,在它的眼淚中更散無邊的鋒利璀璨。窗臺面對南方,像這陽光來自南方,像這天體,太陽,虛幻而長久的輪廓,運自南方。

——哇啊。哇啊。

它聲嘶力竭地哭著;每一次都比之前更沮喪,筋疲力盡,而困惑。哭泣是勞累的,但最深處,讓它感失控和放棄的是反對力量的強烈。它無法停止而被拖曳前進;它無法掌握任何事:無法聽懂任何語言,無法記起諸在它平低,無法動彈身體上唯一漂離的感官,眼中事物的名字。它不知道為何當它看向南方和太陽,感到一種漠然的歸屬。

白色看著他;屋內的女神像從角落裏灑下目光。

——小安鉑,小安鉑……

聲音道,手將它攬進懷裏。這動作,無一例外地安慰了它,同時平息了它兩種不知疲倦,彼此鬥爭的渴望。她將它放進她胸前溫暖的海洋中,而它不必求諸它不知失去實質的喪失,去知其原本應然的名目,因在這溫暖中,有一種無上的陌生和未知。它企圖控制的欲望跌落,像墜落的手指,一種感覺,用語言不及的感官告訴它,不必尋,它不曾知道。而它渴望洗刷,渴望遺忘,渴望被一種名為‘本能’ 的迷蒙占領的欲望迫不及待,飽含熱烈的融入其中。它張開嘴哭泣,張開嘴呼吸,張開嘴,訴說饑餓。

——她現在像尋常小孩些啦……

侍從說。它不懂得。它的腦海中充斥著乳海粘稠的泡沫,饑餓,這個最簡單的欲望充斥她的腦海,又或者,這是種最無邊和劇烈的抹消,在一陣單調的波浪的起落中推開其餘一切,名目繁多,寰宇已知的渴望?

它盡力,艱難地張開嘴,吮吸那溫熱,觸手可及卻搖搖欲墜的生命露滴。每一步對它來說都是如此艱難;那巨大的花朵似隨時都會離開,將它甩在柔軟,迷途的草地間。生命的泉水滾燙,灼傷它冰冷的舌。它像在為自己生命而奮戰的卒,發出筋疲力盡的哭聲。

“她這兩天喝奶喝得不好。”厄德裏俄斯說。窗簾已被拉開,屋內穿梭多個侍女,晨光尚淺,夜晚卻已結束,她今日要與達米安費雪正式交接條約,更有整日會議,多睡反正是不可得。侍女準備衣物和熱水時,她躺在床上給孩子餵奶。剛滿月的嬰兒在最初嚎啕了數分鐘後終於在滿面的淚水中疲倦地陷入沈默中,厄德裏俄斯感孩子的嘴唇輕柔,幾虛弱地吮吸她的□□,靠著她的手腳也冰涼。但天並不冷啊——她對自己想,疼惜而困惑地撫摸孩子的小頭顱,摩挲上邊幾縷黑發。暖光從外照進來,落在發絲上,照出幾縷藻亮的藍光,美得奇異。

“小安鉑。”她看著,輕輕笑了,再次抱著孩子,給她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這如雲的白袍裏。但那孩子的握力太弱,動作時□□便從最終滑落,屋內又有那黯淡,格外心碎的哭聲回蕩。

——小殿下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她要麽是特別安靜,要麽特別鬧騰。

鬧騰,是麽?厄德裏俄斯面露擔憂。熱水已備好,但孩子方才安靜,她不忍離開,仍坐在床上,黑發披於兩肩。侍女回頭,每見噤聲:何如女神在世!

她們不敢聲言。王女嘆了口氣,撫摸孩子,一言不發。她看孩子疲倦而艱難的表情,心中疑惑。這孩子,吃母乳,為何像是做什麽很費力的事一般?使人見之不忍。她想起大龍戰後的平原,沿路屍體面上的表情。

她不由黯淡,別目驅散這思緒,如此數分鐘,那孩子安靜了。窗外的草葉搖晃,花園宮又迎新一日,繁花迸著鮮嫩各色。她哀傷,不失樂觀地笑了笑,以為這孩子睡了,低頭,卻見她的藍眼,閃爍那縷讓她難忘的綠光,又如最恬淡時般看著她。她的笑容更深,綴著深愛的柔情——這是一天最好的光,最溫柔的時刻,恰能在這孩子眼中照出那抹綠色,屬於她,屬於那個人,像是某種相遇和緣分,最後留給她,密不可分的約定……

帶那人所不知的哀慟和堅定,她低下頭吻了吻那孩子的額頭。她閉上了眼,故不見孩子是如何看著她的——恐最冷靜的學究,也不過如此好奇而疏離。

她不再饑餓,情緒似好了,恢覆成那個在侍女口中‘對風鈴不感興趣’的孩子,安靜,嬌小地躺在床上,漠然看著三個圍著她的侍女。床單被取走換上新的,厄德裏俄斯在房間的另一端,換上會議用的官服。一月已過,她的身體仍弱,需兩個侍女在旁看護,然除此之外,鏡中一切無不使侍女們感到十分驕傲。她確實是個女神一樣的人物,成為母親使這特質有增無減。

她從鏡中看孩子,若有所思,不知為何,她覺得那孩子也在看她。不過,這怎麽可能呢!她笑著搖頭,否認了這想法……這畢竟還是太遠了,況且,孩子沒有這樣的意識……

時間要到她出發時,她原先已要出門,心中放不下,又折返,走向床邊,口中問侍女,道:

“我還是感她這些天睡眠和食欲都不怎麽好。我是第一次當母親,許多事都不知道,近日也繁忙,不能在她身邊觀察,諸位可有發現任何原因,能導致這情況?”

眾人相視。在物質上——可以說是沒有的。孩子每日都有侍女輪流抱著,去花園中感受陽光,洗浴睡眠也都是尋常人家沒有的條件,唯一的可能,也是難解決的問題是:

“她太黏您了,殿下。”眾人道:“她似乎只是不太想跟您分開……”

這問題確實是很難解決的,因為王女事物頗多。對此,做母親的驚呼道:“啊,是這樣麽?”

她心痛——而不乏喜悅地上前,走近孩子,身穿那莊嚴的官袍,最後將孩子抱在懷裏一次。

“我也想著這件事……”她覆雜道,自然喜悅與孩子和自己感情聯系如此深厚,也深知情況難改變:“我想著應該多陪陪她。”

——安鉑。

她念道。它應著她的呼喚——這個在所有她不知的語言中反覆出現的音節,欲理解它的含義。那個無需任何附加肢體而無盡的感官——視覺,引著它的向前。它看向她讓它恍惚的面目,望進她的眼中,企圖知道這是何意。

龐大。它蹙眉。她的存在,她的面容 ,她的氣息——淹沒了它,淩駕它。它追著她的目光,在裏面看見一種空洞而迷茫的藍。

它看到了她自己。

“她又舍不得您了……”

眾道。厄德裏俄斯見孩子哭,無可奈何,只能俯身將她安撫。太陽已升起,但她和這孩子間確有那溫柔而冰涼的陰影。

“等今天,明天過了,等我把你的費雪叔叔送走,見了代表們,就回來陪你……”

她搖晃這孩子。厄德裏俄斯對眾人笑了笑,表示,她要哄睡她。

“睡吧。”她對她說:“我的安鉑,我的寶寶,睡在我懷裏……”

吻落到她的面上;皮膚上。吻穿透了那層微不足道的防禦。焉有如此脆弱的護甲?

安鉑——只有這個名字,她能明白,其餘諸事,她無一懂得。

“我陪著你,不和你分開……”母親道,將額貼在她面上。她不明白這句子的意思,卻聽信了其承諾——墜入睡眠。這自然是失了控制的,但她無法反抗,甚至不明白緣由,所以,自然,從那一天開始,她始終覺得——

深受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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