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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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邊堆疊許多小圓石,壓在那被太陽光和白堊石照得發白的草葉上,伴著他虛浮的腳步向前,海浪聲聲不斷,向遠處看,卻四處也不見那陸地的形狀,只有片茫然無際的海原。他的額上盡是汗珠,懸在眼上。馬在前面跑著,草野隨風而動。

他眨眼。高草的綠穗仍在他面前,那黑馬卻不見了。他的眼看著遠處的天空,身體緩慢直起,在這海邊的山地草原上,再度和那男人對視著。時間流動,二人無言,一片巨大而潔白的雲飄過二人身後,他轉頭去看,渾身的衣,發,因氣流的湧動發出響聲,像要潰散。天空明亮,無處不晴好,人在這樣的日子裏,什麽灰暗的想法都不會有。

“……你說這兒叫‘廣陸’。”他動嘴唇。

“正是。”那男人回答,眼中閃動繁多情緒。他閉上眼,沈默良久。

——這是什麽時間?他問:是當下,還是過去?或者,這是一個夢的空間,沒有現在和過去之分?

那男人苦澀地笑了笑。“我回答不了你——封魂棺原先是不允許任何對話的,你應一個人走這全程,沒有人可和你討論,或者跟你分憂。”他向前走,張開手指,掠過那草野,姿態放松,幾稱貪婪。

“現在我也可以說是一個人——沒人知道你是什麽,甚至連你自己也說不出。”他跟在他身後,緩慢道。做這類型的對話於他的性格是艱難的;他天生喜歡那類確切的事,只在沈默中醞釀著自己的幻想。

那男人張開手臂。天空湛藍,白雲夢幻。他笑了:他的想象和柔軟,還有比這更好的證據麽?他深深呼吸這無比真實而馥郁的空氣,繼而轉頭看他。

“但我還是在和你說話,很有福了。這是你的特權。”他對他笑笑,對著他仍深沈而多憂愁的臉。

為什麽?

他露那神秘而曼妙的笑容,分開唇。

——因為你是個神。

他說。“神?”含木的空氣掠過,掀開他的黑發,像黑紗飛舞空中,閃爍光芒。那男人張開手臂,將胸膛敞向天空。

“神。”他重覆,肯定道:“或者,你心中有神。”

“——那是自然。”他松了口氣,垂下頭,風繞開他,氣流像撞上座黑色的塑像:“每個人心中都有神……”

那男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並不否認。

——我的信仰在質問我?

他擡起頭,感陽光幽暗地綻放在這男人不可捉摸的面目上。他閉目而笑,仍然不答。他不得解答,只能深深思索,看向腳下的陸地。他想到過去的見聞,一二在海邊的對話,忽松了眉毛,面容驚訝。

“他們說,那,喀朗,也是個神。”他擡頭,急切道:“他便是廣陸的神麽?像迦林之於水原一般……”

林中哀慟的哭聲和祈求呼應著他最慘痛的記憶,他心生極壞的預感,見那男人點頭。

“喀朗便是廣陸的大神。”他頷首道:“不過,他……”

“……他也被殺害了。被他自己的臣民。”他接道,語氣喃喃。

——像迦林那時的情況一樣麽?只是因為他阻礙了他的臣民依照他們的惡性生活……

他低落道。這言語都使他痛苦,難說出口。

“有些相似。”那男人顯輕松,對他頷首。他敘此事,邊向前走去,姿態隨意,猶如賞玩植物:“廣陸人不比我們水原人,天性就更粗野些,喀朗雖不似她,乃是男身,亦難以招架。如你所見,最終決戰時,他拋棄了需他庇護的子民,棄軍而逃,最終被斬於‘中府’,肉身被毀,連帶他的根底……”

他回頭對他笑笑:“是不是很熟悉?”

他面露詫異。海風吹拂,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聽風在耳中穿梭。

靈魂……

眾無魂生物喃喃道,他聽見真相,難以阻擋。

“克倫索恩的靈魂來自海淵的另一邊?”他擡頭向他道:“他就是……”

“……喀朗。”那男人以手撫過碎發,點頭應道。他聞言久久沈默,腦海中如有海潮沖刷。

“造化弄人,是罷?”那男人擡頭望天,看太陽的方位。他沒有回答,欲開口,只覺得唇舌沈重,極苦澀。“我們應走了。”那男人道:“太陽在追著我們……”

但他徹底蹲下了。男人垂頭看他。淚水從他眼中滾落,他擡手捂住雙眼,仍難掩淚流,悲傷之重至於啜泣出聲,肩膀起伏。太陽向天頂移動,使那男人的面上有曾因發網出現的陰影,眼似水泉,蒼茫,透明而深沈地望他哭泣。

“哭什麽?”他問,聲音冰冷,卻有問詢之意,仿他在好奇什麽他遺忘了的事。

他欲暫且止住淚水,卻感酸楚襲上四處。他抹去淚水,仍將眼留在掌心的黑暗中,嘆息道:

“神……原先應是最好的事,卻在四處都這樣被殘害,被懷疑,被屠戮……”他跪在地上,感傷苦痛不可抑制:“人怎能做至如此!”

那男人聞言一楞,繼而笑了。“原來如此!”他忍俊不禁,笑聲真切活現,令他含淚擡頭,目中顯那漆黑的暴怒。他騰地而起,捉住那男人的衣領,怒吼道:“笑什麽?她們的遭遇讓你覺得好笑麽?”他幾想一拳打在這男人面上,卻看他也笑中帶著極痛苦的神情,更不知所措。二人僵持,男人伸手,覆放在他的胸腔上。

“唉。”他嘆息,眼神低垂。

——為什麽你覺得你不是神?

他眨眼,聲音低沈。這問題認真,使他怔楞。他松開手,二人對面,海潮拍岸,太陽升在天頂。

“你肯定覺得我沒有神的樣子。”那男人張開手,收了臉上的黯然,仍笑容滿面地道。他搖頭,看向遠處,輕聲道:

神……

神是人知道的最美好的事物。他靜了一會,認真道:“神展示了一個人,一千個人,所有人在一處,也凝聚不了的善和愛。”他蹙眉思索片刻,眼神中哀傷和眷戀混雜,因忽見她在眼前。他很想念她,當然——在夢中,他也想見她,但這個夢,不。他對自己搖頭,不是這個夢。這夢太危險……

“神讓人誕生……讓人成長,仍然探索,讓人創造,讓人幸福……這就是為什麽人有神的模樣。”他勉力道。這就是他對神能說出的最多了,言語難捉他內心信念的分毫;他對此深信不疑,傳至心中。

——所以神有人的形態,對麽?

那男人笑著回應道。沒有調侃,更像這荒野上的教義問答,他思索片刻,謹慎點了頭。那男人覆微笑,張開手指:

但□□呢?

□□?

他問。白鳥略過原野。那男人張開手臂,瞬間,一陣比先前更溫柔的風從懸崖下湧起,吹拂在成千上萬色彩明亮的草野間,其發出的響動令任何琴弦都悄然無聲,為此鮮有止息,生生無盡的生命奏鳴。百千生靈分隔的呼吸在這風中凝聚一吹匯成無相無味又包容萬事的濃香,將人吹拂,包裹,物質的確切和分散在這一刻清晰,對立而模糊。發絲飛揚,眼淚被吹散,在陽光下像珍珠般閃爍……未曾有生命如此飽滿而熾熱過……未曾有生命如此飄渺而脆弱過,溫柔若生若死的一場流動,皆隨他面前這男人擡手而起。

陽光黯淡了,風搖晃著他發尾釵頭的月形。

□□……那男人嘆息道。形態尚且是無,□□必然是有了。你知曉麽?

他的手碰到發釵,綠眼在白光中驟然似夜般一亮,構成一個在破碎前無比圓滿和莊嚴的圖案。他看著,一動不動,見他開口:

“……任何有□□的,都不是神……”他面露笑容,繼而用力一扯,發釵松動,那一頭夜墨般的長發傾斜而下,在風中絲絲縷縷地狂舞,其景如此狂野,美麗而莊嚴,風匯聚在他身邊,被他以手指揮著,像鳥雀銜著他的頭發。他開懷大笑道:

“……無論是她,還是我!……”

——你在說什麽?

風使他不能睜眼,只能聽著那被風撕裂的聲音。那聲音聽似很遙遠,但睜眼時,他見那男人就在他眼前。所有的差別都消失了,一樣的面容,一樣的長發,一樣的衣物,他們的黑發纏繞在一起,像彼此溶解的兩種色彩。那男人擡起手,碰著他的心。

他的面容是破碎,堅硬,冷靜而狂熱的。

“那又如何呢 ?縱然降入肉身,我必然受種種限制——縱然我連這也改變不了——改變不了這顆心。”他深刻道,看著他的眼:“於是什麽也無法改變——但那又如何?”

他優美笑道:“我仍然是神!若想讓我歸無,必要讓我得圓滿,哪怕天理不容……”

他徹底混亂了,只有胸中的那顆心——那顆龍心,還在誠實地跳著。

“我不明白。”他虛弱道。“你自然不明白。”那男人嘶啞道,手指用力,多帶不甘。他對他說:

“這封魂棺,不是現在,不是過去,也不是未來。”聲音低沈,訴說這含義模糊的真相。他附在他耳邊,如此道:

“這是一條捷徑,來自那喜愛逃避的大神,企圖在經歷諸劫前便洗凈靈魂,通達那原先就必至的境地……”他握著他的心,緩慢絞著,令他難以呼吸。那溫柔的生命之風變作苦厄的鬥爭厲風,使他們緊密靠在一起,彼此角鬥:

“……所以,這是現在,過去和未來的混合,從那不分前後,不分上下,不分古今的必然中脫胎……”

二人在風中對視。

這土地是過去……人是現在……

未來……

那男人笑了。

未來。

“發生了什麽?”剎那他明白了眼前種種事相的理由,握住那男人的肩:“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沒有回答。那男人閉上了眼,天忽黯了,草野倒下,只有前方唯一一處點燃火光,照亮去處。他急切萬分,搖晃那男人的身體,但橫風掃蕩四野,將他摞倒在地。

天空中黑雲密布……像最初的那天……

他絕望地看著。面前,影子變化。男人變成馬,用口吻碰他。

“發生了什麽!”那馬兒歡喜道:“我不能告訴你,而你也反正不會記住,但,來吧!有些事是不會變的。上馬,我們走……”

去哪兒?

去她身邊!

那馬兒說。真奇怪,不是麽?在這樣的昏暗和混亂,現實和幻想不明,敵我不分之處,提起這個人,這個名字……就像點燃了他心中的一束光,他的心鼓動起來,馬兒憂傷而歡喜地看著他。

他蹣跚地走向那馬。

去她身邊。聲音說,他攀上馬。黑馬擡蹄,對著澎湃無情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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