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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歸來必先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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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歸來必先迷途

他說:前方和後方都有未知。“說得清楚些。“她略顯嚴厲地說,但並不兇狠或十分威嚴,同十天前她在戰艦上的模樣不同。降下戰艦,她騎馬經過軍營,穿行歡呼和矚目中,千百雙手臂向她揮舞,緘口不言的擔憂跳躍,她神態自如,黑發飛舞,藍眼凝固,策馬向前,整個城市都可看見她,像道海藍的長弧。

“後面有只鯨。”海風吹拂,兩人騎馬行在海邊的灰白巖石上,風色腥鹹,浪潮離去,日暮黃昏,他擡起手指,紅發落入夜色的灰藍中,指向海岸,馬蹄踏行。她沒有動,聽見海沙流逝的聲音,最終,緩慢擡起手之,放在額頭上;自十天前,她一直失眠,疲倦招致柔和與慎重。他平和,快樂地看著她。

“前面有只狗。”他微笑道。

她的手指因為保持在同一個姿勢有微微的顫抖,心因無力劇烈跳動,每當那無法控制肌肉紋理的眩暈感越顯著,皆因喪失的睡眠而起。她沒有失眠——但也沒能睡著,睜開眼和閉上眼時沒有任何不動,似乎她從未睡去,有什麽事從她身上剝奪了人之所以為人的重要因素;去休眠,而不是永無止境的延續。當她醒來時冷汗隨心跳沖刷而下,她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重覆一個動作——擡起——揮動——砍下。她的肌肉像持續不斷地勞作了整日整夜般酸痛,至於到了現在,她幾乎已經失去了力氣。出行和騎馬對她來說忽然變得狼狽,至於她拒絕了和禮隊一起出行,說她在返回達彌斯提弗之前要去一趟辛蘭-尼爾,看望她的姨母,她們不必等她,而至於危險,人大可以發現,因為從這十天內她接到的訊息來看,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孤獨的小徑,而是人滿為患的安居深處。

(我應該來嗎?他問。“當然。”她在疲倦中不假思索地回答,連自己也感到很驚訝,但他不驚訝。如此,她意識到敘鉑.阿奈爾雷什文確實是個在與不在都和陪伴無關的人。孤獨依舊,困惑依舊,他像偶爾飛過的鳥,有溫度,但和□□與精神都無關。)

他說未知的原因是,在他心血來潮,想要開口的時候,他確實不知道在林木掩映中的這兩個事物都是什麽,但在那句子出口的瞬間,一切忽然在他眼中明了,夕陽的昏光閃爍在他顏色極淡的眼中,很快,琥珀色的星光就要亮起了。他看見海灘上那黑白相間,光滑,流線型的脊背,流沙和海水都被迫避開其痕顯出某種下沈凹陷的墜落景象。他看見它頂上柔軟巨大的孔洞仍在起伏呼吸,其皮膚光滑無附著的鋒利貝類與軀體結合顯無可置疑的年輕。他咬著自己的一縷紅發,瞇起眼——從何而來,為何而來,徘徊在這海岸,再不返回,這不過七,八米的巨獸之嬰?傍晚的微光下它潔凈純黑的背部幾乎透明,像從天空墜落。

“……不能救治了……”

他回過頭,見她舉目望著,如十天來許多時候般空洞疲倦,長久地望著,□□疲倦,心靈卻醒著,瞳孔睜大,嘴中喃喃,說著這個事實。他——在他游走海岸的童年中認識這種鯨。他知道它是幼年時期最小,最神秘的鯨,獨來獨往,甚少出現出船只前,但成年後它會褪去所有黑色變得龐大難當,從南遷徙到北遷徙,再不回來。但,現在,在她的聲音中,真相顯露,這一只再也無法長大,無法擺脫黑色,無法前往北方。

他輕輕微笑著,沒有任何悲傷或嘆惋。為何而來?但這樣結束,一起一伏,或許也沒什麽不好。

那只狗,相反,在黃昏的林間小道上發出聲細長的嗚咽。她們一起轉頭,他看見那動物低矮的後肢,圓形的耳以及埋藏在陰影斑點中有些邪惡的眼睛。非常大的狗,像頭強壯的狼,顯出某種渴望。不過,動物的渴望能有什麽?大抵是饑餓,繁殖或者睡眠。

他說,我們是否要驅趕它。她搖了頭,像仍在昏沈中,但眼卻比先前清醒了。他見她擡身下馬,向那動物伸出手;他聽見那動物發出嗚咽,像在這等待與期盼了許久。它小跑上前,仍鳴著那哀哀的嗚咽,奔至她腿邊然後翻滾在地露出灰色的腹部。她沒有低頭,只是垂著手,它於是再次顫抖著擡起頭,用它的鼻吻去蹭她的手。她的身體始終是堅硬而靜止的,風和海的聲音穿過四周,終被那獲得歸宿,幾可稱被政府的歡欣聲所取代。他仍在馬上好奇地看著,聽那動物發出啜泣的聲音。

——好有趣的狗狗。他說。她搖頭,手指顫動,說了同樣一句話:這不是狗。

“這是鬣犬——貨真價實的鬣犬,兩位大人!”遠處,山上宅邸的火光已亮起了,照亮林中緩緩走下的人影。巡茹潘多對二人揮舞手中的小帽,他擡頭望去,同樣輕輕揮手。但她仍沒有動作,只伸手,可能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況下撫摸那鬣犬並不小巧的頭顱。夜幕降臨,那動物在她腿邊緊張地環著,但她的神思,就他所感,已不知落到哪處去了。

敘鉑去臥房休息,她留在大廳中,選了只沙發,陷入其中,將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擡起手臂,面上倦容畢露。“我們的大功臣怎麽顯得這樣沮喪?”巡茹潘多笑她,但她甚至連回話的力氣都喪失了,只能那樣隱忍地看著她。公鬣犬環繞她身邊,將頭靠在她腿上,放在平時,她會怎樣動作,她不知道,但這動物終究似乎是被照顧得十分幹凈的;她海藍色的長袍上沒有任何痕跡,身上也沒有過多的腥臭,只有一陣屬於燃燒活物的氣味。見狀,巡茹潘多終於變了顏色,前傾身,低沈而嚴肅地問她緣由。

只是累了。她搖頭。“要叫醫生麽?”這女人仍有些畸形的面部因不安而抽動。她搖頭,鬣犬蹭著她的腿部,頭向著門。“沒有用。”她說,語氣低沈,筋疲力盡。巡茹潘多聞言苦笑。她知道這感受,不是嗎?她略微擡頭,門在此時打開了。

她起身,迎接主人。

詩妲庫娃.美斯明入內,仍身穿官袍,有青年時代龍血的澆灌,她的衰老終於不顯著而身體健壯。但大龍戰的結果和全新,對她來說始料未及方向的窘迫仍在她面上無所藏匿。九個月來,她瘦了,面頰凹陷,穿著華麗不若過去那般英俊瀟灑,隱隱,透著些虛弱的痕跡。她聽到動靜,從身體中琢磨出這一絲力氣轉過頭去,便看見她手合著衣領,蹙眉向內走,兩人都不曾預料,四目相接,都是怔楞。倘是她有力氣,她大抵是會更冷漠,有距離些的;安多米揚有些埋怨詩妲庫娃記得阻止她,卻忘記阻止她母親。鬣犬起身,前後搖晃,作出威脅姿態,但這時她太累了。她只能眨眼,面容平靜,端莊而甚至有些柔和,那藍色的眼睛像海中的玫瑰。

——姨母。她平和道,使她驚訝。

——安多米揚。她緊張回應道,步子放快了些,面上不免高興,但見著那只鬣犬又驟然兇惡了,斥道:讓開,畜生。它嗚咽回到安多米揚身邊,她沒有說話,用手撫摸她的頭,讓詩妲庫娃驚訝,因為此前不見她流露出任何對動物特別的愛。“她在鷹山牧場認識的朋友。”巡茹潘多解釋,意作玩笑,但詩妲庫娃無法微笑。她垂下頭,不露聲色而深深地觀察她低下的眼,看那落在她眼上的陰影。很久,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想祝賀她獲得的勝利,但聲音卡在喉中,最後,她深吸口氣,只能沙啞開口。

——你在那戰役中受傷了麽,侄女

她仍疲倦而無氣力地擡頭,搖頭否認。不。你生病了麽?她仍搖頭。

“我看你狀態不佳——不要理會我,侄女。”詩妲庫娃祈求道:“你若辛苦,去睡就是。”

她什麽也沒有解釋,只是搖頭,拒絕了這個提議。沈默在席間彌漫,不似她的習慣。她慣常不使交談冷場,也絕不拖延,但她現在更多在和那只動物互動,姨母不知原因,緊張不能停止。夜色彌漫,終於她擡起頭,眼神閃爍,若有所思。

她問達彌斯提弗如何了。

“……這幾日有任何消息麽?王女身體怎樣,是否還有情況……那孩子,如何?”

她艱難而虛浮,但仍不容置疑地說著話,詩妲庫娃不能不回答,因她想從中推測任何可能的原因。

“沒什麽特別的……生孩子都是這樣,休息,靜養,睡覺。孩子不餓的時候乳母輪流照顧,餓了到母親懷裏。”她討好似地笑了笑:“你那時也是這樣。”她面色略暗,她便迅速地將後文吞了下去:“——然後安保。安保做得是真壞,你說呢,小安多米……兩次刺殺,一天之內!所幸之後,全換成了‘鬣犬’,再沒出什麽問題。軍官,還是要從我們之中選……”她,再次碰到這敏感的話題,內心暗罵,迅速轉過了話頭,將這詞反覆在舌尖掂量著:孩子。“孩子。”她顫抖一下,回了神,重新操持起一家之主的威嚴,評價這遙遠而重要的物件:“沒什麽特別的。”

詩妲庫娃.美斯明用手指摩挲自己的下頷,努力從回憶中搜刮出任何有價值的訊息,一無所獲,只能承認:“關於這個孩子本身,沒有什麽特別的傳聞,只有些特別的小習性。”

“譬如?”安多米揚.美斯明擡頭,問詢細節。詩妲庫娃努力思考。

“她們說她很平和。”她選擇了一個對她來說合適的詞:“鬧得不厲害。”她看侄女的藍眼睛,在下一個句子看見那兒張開了。

“她們說她不如平常孩子那麽喜歡睡覺。”她道。

——你怎麽了,親愛的?她說完這個,就將那孩子拋之腦後了——再怎麽說,那是別人的孩子——這是她自己的孩子。你看起來這麽疲倦,我的孩子,去休息吧。這個前‘鬣犬‘軍官痛心地撫上侄女的肩膀:她很擔心她。

她拒絕了,轉過身,劇烈咳嗽,等她停下來,她面色蒼白,捂著心口,身體起伏,奇跡般地,即便如此,她仍很有控制力,甚至正是虛弱時,她越發有威嚴,如受傷的獅,面上透著往日輝煌。她站起身,越過姨母,向門口走去。

那只鬣犬跟著她。“我不用休息——我們不能休息,明日一早,就準備前往達彌斯提弗。”她決定道,渾身似乎都為發號施令所作,而眾人服從,包括這只動物:“我們去向王女祝賀。”

她回過頭看姨母。家族中現在還有什麽禮物剩下?

詩妲庫娃沈默片刻。“沒有麽?”她輕聲道,似已在考慮從自己的所有中尋找,她趕忙阻止。她擡頭時,見她露出個很苦澀的笑容。

“這你不必擔心,侄女。”她聽她道:“我們家族到底是不缺寶物的。”

她願使她休息,然她聞言瞇眼,心中有了思量。且,她到底在家中話事慣了,不允許隱瞞,稍微振奮了神情,問那禮物是什麽。她拗不過她,無奈讓步。這暫時是個秘密,詩妲庫娃解釋——巡茹潘多因此識時務地退卻,讓這姨母和侄女二人獨自前往,那鬣犬也一並留下。走廊空蕩,夜已有些深了,她本已疲倦,卻在轉頭時,發現她也有些心不在焉。

“這原先是我們家祖傳的寶物。”她低聲道:“上一任女王時,被我母親的姐姐,獻給了當時出生的公主,作出生祝禮。”她聽著,蒼白,無盡的心中卻不知為何,忽然起了波瀾,然不容她思考,儲物室已到了,詩妲庫娃打開那門,起初是平淡的,之後,藍光亮起,照澈她面上。大約十日來第一回,她確感顱內有何驚愕和變動,彈在她昏沈的神思上,至於瞬間,她竟感到了疲憊,險些足下踉蹌。她不願讓詩妲庫娃看出這事,扶住門欄,瞧姨母轉身,謹慎,莊重而不無恐懼地捧著那藍身的長劍。她站那處,看她走近,眼神凝固;那長劍明亮似世上最深沈,熾熱的火。

她捧著它,站到她面前;她無法聽見她腦內海潮般轟鳴,不知她的身體在怎樣劇烈的鬥爭中,只回憶往昔,感慨萬千,平舉此劍,用全身力氣,巍然不動,似如此方能承載。

“‘天火’。”詩妲庫娃開口,念出這天下聖劍之名。真名自先祖時傳頌,緣由卻至更深的往日。她站在那,眸中綻開比天更深的藍,火花跳躍,在她腦內;她的胸腔。她的心中。她未眨眼,而擡起手,接住了這劍。

劍並不重。她低頭看她,見這藍色明石內綻開的萬條紋理,似海上花開,繁華萬世,卻又酷烈孤獨,始終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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