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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七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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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七殺

神和人有巨大的不同:人只能死去一次,而神可以死無數回。一些時代聲音和書籍記載祂們完全的消亡,從存在的實際到存在的理由,印刻在陣僅有感傷羞怯,逃亡現實的詩意悲劇中,但對神來說,死不是除字眼以外的任何事物,而似乎只要這個詞,神,還存在人心中,枯萎的草原在垂眸間就能再度生發。請看天遠處壓抑,郁集的雲層,透著最後的亮光,濕潤的草葉迎風拂動,河水深黑,僅有河岸邊反射道道銀光。神藏在這河水中,水草拂過河床上波動,幽暗的軀體。那黑色的發如沙石,隨水蜿蜒,黑色的衣似波浪,面孔,蒼白而堅硬地,像河的靈魂埋藏其中。*南方*的天空中閃爍星光,依次亮起,其光輝卻如磨砂般昏暗;這穹宇,傾瀉而下,從目之可及的這一處到天的最遠端,天宮既似是彎曲有限又如平坦無垠的;原野既是至極平常,別無差異,同一萬個日升日落般,又是嚴格肅穆,巍然如石的。某種世間不見的奇妙悄然扭曲事物表象的谷規則,沈重之氣凝固草野各處,若隱若現,勃發憂郁之氣。天野籠罩在他的夢中,萬事難動,唯有一只藍鳥,輕盈開翼,飛在夜間第一縷星光中。那星光強硬而冷酷,沒有任何血光,只是漆黑。黑夜堅硬,幾難穿透。

藍鳥飛舞。

——還有多長時間,你仍是你自己?

……即刻消逝……

他用如潰石沙的聲音回應道。消散在風中。他夢見不在自己的□□中,而像那被從木盒中放出的石灰般黏附進空中的水汽裏,之後土壤的腐氣跟隨,之後火焰的靈氣吐息,之後風將他——聚合——吹散。他不再是*他*了:在這種形態中他上升得如此快,仿在眨眼無淚的瞬間就已至天頂。星光黯淡,如是河水亦然,沈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那水底的面容漸失漸隱,終無痕跡。風穿過原野,嘆息著,地上行走漆黑的墨痕。他——不再感到他自己,如先前甚至沒有認出自己的□□潰散般,隱約辨認出陸上巨大的悲哀,卻籠在欲絕的琴弦中,最後一縷成形的風中。現在!雲層的一口氣,星光的一刀鋒,就能讓他消散。讓他徹底解脫,自由。風穿行,從南到北緩慢沈重地吐息,像人的掙紮,握緊胸襟,佝僂著背,喘氣,咳嗽,勉力前進,噴湧著苦澀的肝膽,滾燙的鮮血,粘稠的□□,力圖凝聚成一次生命通暢的呼吸。但那終究沒有來,如風這遲緩粗糲,像那筋疲力盡的嘆息後轟然倒下,起伏的身體。生命的活力絲縷從宙間流逝,一絲氣凝聚在天頂,逐漸地,田野中的墨痕不再是穿梭的夜色,而成了一個又一個細小的顆粒:人從草地中起身,仰頭看向他。他同樣垂目,天上落下雨,雲層飄渺地移動著,註視形形色色的眾生。

——看。一個孩子俯身,指向水中,埋著他肉身的地方:這兒躺著神。這兒躺著我們的父親。

雨水落到那孩子的面上,地水風火的匯聚,元素凝聚潰散後的吐息遮蓋四處,當他蔓延——當他放棄他的肉身,人們可看見那堅硬冷酷的將星消逝了,隨之離去的是最後一絲光。鋪滿世界的人從世界的東側走到西側,不見太陽。當他舍棄肉身,帶走喜怒哀樂,帶走憐憫和同情,帶走人心的靈魂,帶走日升月落。他將太陽帶到了墳墓中,墳墓之後,不再有‘墳墓’這一詞。

——我想為那個孩子流淚。他朦朧道:我想為那只藍鳥流淚。這些花草魚蟲,鹿牛鯨象,豺狼虎豹,這些行走四處的人。讓我為他們流淚吧。悲痛使他的靈魂不願散去,它們聚集在一處像手臂緊緊擁抱著,這與同鉤子般捉著四處。他祈求道:讓我可憐他們……

——不。你不想。聲音回答道。他不能認出這是誰的聲音,但那聲音很洪亮,但同時很美麗,像陣透徹的黑色雷霆震動天庭。聲音傳到地面,人們似理解了這遠雷歡聲的意思。人跪地哭泣:死亡。人振臂高呼:解脫!“我不想死。”他們哭道。“遠離煩惱……我等待,我等待著!太久了!”

——拉斯提庫斯。雷霆道:你想要的是拋棄這個名字,這顆受到束縛的心靈。你想要的是真正的死亡,你的命運。現在,和它結合,在你死去前,給世界帶來死亡……

水底躺著他的肉身,合十交疊,等待一聲回應:好。他看向地面的眾生;他看見原野中穿行的鹿群,俯在草地中,垂首休憩。它們無法理解。他看見百萬張神色各異的面容。雷聲催促:來吧。來吧。來吧。你想要一個真正的死亡。

雨瓢潑而下,水色掩埋□□。這世界是多麽奇跡般地美麗,無與倫比地閃爍著寧謐光彩。他的神思徘徊,徘徊,咀嚼著千百年的回憶,罪惡和美麗交錯——罪惡踐踏著。“來吧。”雷聲勸說。愛從層疊獻血中流逝,而眾人皆知沒有愛便沒有美。他滴落著不息哽咽的雨,開了口:

好……

層雲之下,她攬著身旁的孩子,看向天空,風吹起她的白衣。水一般的風拂過她的身,她像從水底望著他,於是他未能說出口。電光遍布天空宛心上細密的血管,跳動,顫動,刺痛。

好……

——拉斯提庫斯!

那聲音道,但他已開始墜落,向著地面。喉管噴出氣流,面部驟現痛苦,剎那世界變了,密不透風的黑暗中亮起那顆試煉的苦星,堅硬不破地灑滿各處,他從河中坐起,大口喘息,草野在風中低垂頭顱,晚風潮濕,像夢中的一瞥所有的人影都消失無蹤,在林葉最深處,他只看見藍鳥羽翼的模樣,鹿群穿梭,遙傳鳴叫。湖水粘稠漆黑,映不出他的眼睛,面容,雨簾般的水從他發間滴落,他坐在那處,從死而覆生的心悸,孤獨和無措中喘息,背後,一道銀光如路鋪上河岸,晶耀獨白,邀他上前。他起身,撐著膝蓋,重新適應肉身;每一步都推開黑浪,發出那如石的嘆息,他感到至極的疲倦和疼痛,登上河岸。他重新適應這顆心;重新回憶他的名字。他劇烈地喘息,走走停停,感草葉似刀劃過他的身體而連綿的植被同山脈阻攔他。他同樣感到夜間風的冰冷和宜人,避開他的□□,也讓他感到置身下界的朦朧愉快。這不是□□的一種嗎?貪圖那眼口鼻心的快樂——因為迷茫和憂心他的面上沒有任何笑容,但深深處,感到風的撫摸,草的氣味和水的香甜讓他愉悅。他的迷茫和追尋,在這個新的□□之夢中都有幾分依戀,願它更長些,所以他可以無休止地處在這草原的簇擁著,看見那些遙遠而友好動物的影子靜默地講述一個又一個生命的故事。藍色的水,藍色的土流淌在他足下,他張開手指,如撫摸人柔軟的頭發般愛撫這一切;這些曾經擁抱他六萬三千年的記憶。他走向藍土黑暗的深處,沿著河流,盡頭的山脈中孕育著太陽。

——拉斯提庫斯。

“……不。”他回答道;他尋找著,捂著心口,草蓋著他的手肘,風中的莎草聲如同歡笑,而忽然他的心跳快了,喜悅和疼痛交織著,夢和記憶纏繞著,滂沱的雨響徹在他耳中,他從現在,走到過去,走到那雨水滴落孛林黑暗林間的夜晚,他被塔中的燈光召喚,向其中去,如其餘的所有時間那樣,聽見那陣熟悉而無法辨認的,遙遠而存在於內心的聲音對他說:放棄這有形的萬事,帶來真正的死亡。這聲音讓他困惑憂愁,雨水點綴他的輪廓,他的黑馬穿過夜間的樹林,步伐間響動大劍的搖晃,莊嚴的命運,尊貴的死亡向前進;他自己,想要回頭,筋疲力盡。

他邁了一大步。手指撥開草葉,如同抹去黑暗,朝陽露出一縷,淡白的新綠展開群山前。拉斯提庫斯。聲音呼喚,他開了口:

“——厄德裏俄斯!”

這聲音充滿感情,甚至,很快樂。從音色上看這倒並非不可能是個年輕少年的,明亮而憧憬,帶著那天真因此可燃燒至永恒的火;它也非常沈重,像他的身體,他的精神和他的靈魂般。為了讓這句話成真,尤其是為了驅散那排山倒海的呼喚和風聲,好讓第一抹陽光接納他,他不得不,且不可抑制地微笑。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但他唯一能說的是她的名字。他感到她的手指在這個忽然的瞬間碰到他的手;她的唇瓣微微分開,像這陽光般依稀如夢,脆弱而虛幻,但對他來說,這些尖銳的草葉的痛苦增強了一切,因此他能用盡全力上前,伸出手臂,將她抱在懷中。他將她包裹起來。她揚起的發拂過他的面頰,凝固方寸時間,他感到如此寂靜而滿足,緩慢而無畏懼地等待時間流逝,那時她將要開口。

——。

她說了一個字,眼淚滑落,但沒有聲音。

他推開門。像過去般他能聞到室內豐腴的酒水和血肉香氣,男人的笑聲此起彼伏。他心中湧起股不知名的焦躁,如想要知道某件事。*她*說了什麽?他的手推著冰冷的石門——但*她*是什麽——*她*是誰?他不知道,而聲音越來越低,直到門內的一切都被某種寂靜取代,令他想要回頭,但已太遲。一陣霧般寂寥而純凈的笑聲從靜默中升起,而那聲音的柔和輕盈,那歡樂的夢幻讓他剎那間明白了——這就是*她*。她是誰?那陣雷霆的響聲,在他心中遠了,歸於海洋流動前的安寧,無風原野的靜謐,他等著,虔誠而溫順地,希望知道這唯一一個答案——她是誰……他想見到她,即便再也不能回頭……即便再也不想回頭……他推開門。裏面傳來她的笑聲,沈醉,歡樂地說著,親愛的,親愛的……

無愛便無美……

門打開,最先看見的是那被風吹起,再不能遮擋任何事物的簾布,只留下片黯淡優柔的灰影。他站在門口,比*第一次*來時顯然多出許多拘謹和溫順,甚至收著肩,楞神地看著那白色的影在地內穿行。她,在他面前,朦朧而無比清晰地,像在星雲中那般潔白,躺在一對臂彎中,跳著那不會結束的生命之舞,美而無盡。那愛,必然存在,卻是絲毫沒有汙穢的嗎?他的身體顫抖起來,因聞到空氣中噴湧的芳香,感到那穿骨的熱意,令他眩暈。他的手指記得那光潔的感觸,柔軟的依偎,他的身體記得那有形的潰散,在她懷中融化為水。他看見她擡起頭,露出修長的頸,將紅潤的唇瓣獻在空中,帶著羞赧,神聖而歡樂的笑容。

這讓他——發狂。他無法抑制地動了,感手中冷鐵的重量,光影仍在變化中,她的聲音像酒淋在他身上。*親愛的。親愛的。最愛的*。他面上帶著那恐怖至極的殺戮之情,輕蔑任何阻攔:誰在同她共舞?誰在親吻她的唇瓣?

——拉斯提庫斯。

那聲音說。他頓了頓。它響起,從那個擁抱著她的人唇中,遙遠卻熟悉。一舞結束了,她靠在那人的懷中休息,只對他露出張寧靜的側臉,閉著眼。*看看我吧*。他幾像請求道,卻無法從她的舞伴身上移開眼。那身形和聲音凍結了他的話語。那人的聲音他已聽過,低沈豐厚,正是那雲中的雷霆;那人的模樣恰好是她的反面。她穿著白,那人披著黑;她是白色的月亮,那人是黑色的太陽,謙卑地藏在黑夜中,繞著她,給她溫暖和支撐。她柔和而豐滿,那人堅硬而高大。他看著,吞咽唾沫,那人回過頭。微笑攀上此人面容,如黑日綻放彩光,使人眩暈而迷蒙,豐盈著愛和死最堅毅和柔情的交錯之美。

“拉斯提庫斯。”這人道:“來。牽住她的手——享受這生命最豐盛的宴席。”他欲搖頭,但這聲音——穿透他的皮膚,響徹在骨髓中:同生共死。我們一同呼吸,一同行走,一同歡愉……一同死亡。*我愛你*。他掐住自己的喉嚨,如同要扼殺自己,但這聲音湧出:“我愛你。”他絕望道:“我愛你。”

厄德裏俄斯!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踉蹌前行,血隨語滴:我不願舍棄形貌,不願解脫。我不願留你一個人,只要你在地上,無論你在哪兒,我都會來找你……我這罪惡的有色之身,永不幻滅……

“好。好。好。”此人道,扶住他的肩,快樂道:“正該如此!為了這人間極樂,我們等待了多少年!這不正是我們取此肉身的含義嗎?”

他空洞,虛浮地擡起頭,用流著黑淚的眼看著這人。他的聲音在他心中響起,他的眼見到自己的臉。

他看見了他自己。正是他自己,帶著那英俊,歡快而奢靡的笑容,將她送進他懷中。他動了動唇,但剎那間迸發的是他的手指——沒有絲毫猶豫,他撥動大劍轟擊在他面前這具和自己恰然一致的身體上,將那張美好的面孔劈成兩半。他將他從中心砍成血肉模糊的外殼,而瞬間雷霆高笑,響徹整片空間,天空為之破碎,而他手中美好的溫暖飄散了——無論是那朝陽中她的手指還是塔中她的擁抱,消散,飄離,只有他站在黑暗中,朝上看著。

“我知道你會這麽做!”他自己道,張揚而克制地,帶著平日不見的柔和輕浮,像某種絲綢:“——你第一個殺死的就是你自己,沒有比這對你來說更容易的。你殺了你的自我,這很好,但你只是住在了她心中——她住在你心裏。你們彼此依賴地活著,像活死人,想這樣逃離事理的制裁。——好吧,讓我們看看!”

雷霆鼓掌道。他面無表情,低頭看去,從黑暗中辨認出第一道死亡。他自己,並不為此感到深刻,呼喚道:“別認為這是結束——這只是個第一個死亡!來,拉斯提庫斯,你既然不願意拋棄這個名字,上前來。”

草地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一條河指引著他。沒有任何生靈的痕跡,他握著手中的劍,向前,聽那聲音道:“我們有很多時間,讓我們看看……”他微笑道,美麗而莊嚴,飄忽不定:“你能承受多少個?”

他沒有回答。黑暗無盡,第一顆星熄滅了。他向前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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