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

關燈
2

戰爭。

你有張我永遠無法忘記的面孔。你莊嚴俯身在草野上的姿態。你恍如酣夢般交疊松軟的手指,你滑落地面的森然長發。果實成熟的汁液從你手指滑落,滲進一足不止的土壤中,泥土松軟,草木茂盛,河流潺潺,為你著色。它們變得粘稠,凝固,成紫成紅,酒土地,夕陽海,我們跋涉其中,靴褲被僵硬粘附,不得不赤身裸體,不得不追著你的影。

你沒有動—你的影奔馳萬裏,遙遙送來樂聲,極致的歡樂,哭泣,我們看見人排成血色長隊向海中跳去,靈魂接次泛起泡沫,變成潔白走獸的形狀。我們彼此疏遠,不敢觸碰裸露的身體,畏懼相互的呼吸。我們看見一匹血馬,站在海崖邊,註視這景象,鬃毛迎風,像紅雲。

那是你的影子。血馬兒!你跑得這樣快,我們追不上你。

所以我們停下,就在你的身邊,我們用傷痕累累的手將那頂血色冠冕戴在你沈眠的軀體上,圍你成圈,稱頌你的名。血冠散尖刺般的光,我們的手臂,即使不碰見它,仍流下鮮血。我們感到冷,我們覺得疲倦。有人哭泣,有人不,我們死去,在你身邊。

血馬兒奔馳;血馬兒跳躍著,從河流到高山,從草堆到平原。我們應該怎樣做?也許有些人會問我們—那些尚沒有見過血馬兒的人。那些血馬兒還沒有去逡巡的土地的居民—面對此景,應該做什麽?

你應該反擊。不—你永遠無法戰勝血馬兒。它是不可抗爭的。

它軟化你的武器,將你的身體融化成血水,如果你想像它一樣敏捷,如果你想像它一樣奔馳。你的物質會崩潰,你的血肉會燃燒,你會消散;你無法戰勝血馬兒。

那麽原諒。原諒這一切有因有果。祈禱,祝福,它會結束。

有朝一日。你不斷地祈禱和祝福。

我們不會笑。我們不會憤怒—我們不會感受。原諒,不。我們會回答:

原諒是神才能做到的事—只有神才有資格原諒。原諒是一種狀態,一種無邊力量簡陋的包裹,我們即使想,也不知道它的含義,即使願意,也沒有它的能力。只有神才有能力原諒。我們必須拒絕—因我們力不能及。

因此我們寂靜。它不會離開,不會前進,不會後退,等待,悲痛,恒久—我們沈默。

而如果神選擇不原諒……

不,不,不,不,不。他說:不。他看見了註定但尚且沒有發生之事。他沈默許久,淚水滂沱而下,耗盡身體中最後一滴水,從粘稠的土壤變為幹旱的火柴,然後,她聽見他再度開口,聲音平靜。

他說:你不會被原諒,唯乍。我將我的大能投入千年的等待中,將這陸地的命運置於覆仇的承諾裏,你會在千年之後再度等來我。我會用黑日代替你在你故土上的陽光,洗幹你人民月色的溫柔,換成我們的寒冷。

我不踐踏你的城池,也不淩虐你的人民,如你對我的。我要的償還是他們的靈魂。

一個接著一個,我會毀滅他們的靈魂,最後,會是你的。我會是你靈魂知道的第一道和最後一道的傷痕。我會帶給你,你無法想象的痛苦。

安鉑。同樣,他也這麽叫過她。海水翻湧,波浪輕拂,層層波光,推著北行的船,背後,山地樹林晃動。

向下可見海面,流動,深藍,包裹萬物。人凝視入內,好奇是否有何物從中誕生,游動,爬行,登上陸地。

她也記得這一天,她跟著他前往海邊,送別。他要離開達彌斯提弗,作為他的女兒,她去迎他上船北去。他們站在海崖邊,他停滯不去,望向南岸,久久停頓,他開口:

……我將守護你母親的任務留給你,女兒。在我對你說這些也許你很清楚的囑托前,我先感謝你對她的照顧。我離開了她太久,她只身一人面對重擔如此,幸好有你相助。

迄今為止,你都做得很好。我對此感激不盡。

他對她轉過頭,友善和關愛閃爍眼眸中;他的神色非常柔和。他對她微笑,半有慈愛,半有親近,顯似長輩的俯視,又若同輩親近。

關於你自己,安鉑,我看出你似乎是不需要親密感情的一類人。你在自己剛強的空間中,屬於你的寂靜中照拂著周圍的人,完成你的責任。你不需要成就或認可,因此你已經很強壯,對你這樣的年紀實是難得—你不需要行動上的扶持,但我好奇你是否需要心靈上的歸宿?

他的聲音很柔和,他的神色亦然。她為這具軀體模造出寒冷的魔力,但從未覆現舊日的動人。當他感到幸福,無論多微小,光彩浮現四處,讓他可稱為美。

她凝視他片刻,肩膀放松,嘴唇張開。

我仰慕母親。她回答:像您一樣,我以她的心為信仰,為她而戰。我認為我已經充分尋得了心靈的落點,您不用為我擔憂。

我明白了。他點頭,略動步伐,向她走來。衣袍飛舞海風中,對她伸出手:

對你,我的女兒……對你的哥哥,你的母親……對我們的家庭。我們相聚的時間總不多,痛苦似乎總大於歡樂,而盡管以我們這許並不壯烈的幸福的代價,加上成千上萬相似人的犧牲,這漫長的黑夜終要結束,但我無法欺瞞我自己。我的選擇不會變,我的心卻為我們的分離感到悲傷。若天機允許,我不想身在此位,而只願做她的丈夫,你們的父親。你會需要嗎,我的女兒?假使那是一絲極細微的需要,如我在北海邊尋到你一樣,能為你們消除些許悲傷,也使我寬慰。這是我真正的平靜,我的心的唯一的願望,不多不少。

海風中帶著夜色的冰涼,他擡起頭,看天際那酒水似的光彩。這一世要結束了—‘環月’正在消失,我們似乎正迎來一個好的結果,如達成了某種使命,但,同你坦誠,女兒,除卻你和你的哥哥將陪伴在你母親身邊,給我寬慰,悲涼,而非歡樂,充斥我的心,我無法說謊。一次又一次的離別使我筋疲力盡,我對此坦誠無隱,在這有形的生命將要結束之時。

安鉑。神呼喚道,微笑著,對她伸出手:我渴望我們的相聚。你母親和我久久期待你們的到來,這一生的痛苦對那一日我們許下的承諾是不足,不符的。女兒,盡管你的剛強和堅硬,你是否願意進入我們的庭院,留一處永遠的家園?

我們將它打造為永遠有形的,海風輕聲解釋的:我們將這國度建立在地面,而非天上,因為我們祈禱這片土地,我們的蘭德克黛因,永遠幸福。

不要有任何負擔!女兒。他微笑道:你當然可以化為無形。你可以變成天上的星辰,銀河的軌跡,山間的風和流動的大洋;你可以化作不見的靈魂,飄散的精神,但,無論何時,若你感到你再度渴望一顆心,造訪我們的花園罷。

我們會讓你誕生—無數次,只要你有一顆心,我們承諾你永遠的平靜和歡樂。

咚。一陣顫動。咚。一陣猶豫。

她的心跳動。

應下。海風說:血馬兒,應下他。

她如此做了。偽裝。

我的這一顆心被腐蝕了,安鉑。幸運,你沒有我的心,但我的血奔騰在你的皮肉下,保護你在這兇險中安全。尋求你母親的教導,尋求你母親的幫助,安鉑,時刻警惕,不要讓這血腐朽。

你的生活不會輕松—你無法休息。警惕那靈魂中藏有的錯誤激情,那尋求解脫的軟弱,渴望捷徑的懶惰。你不能對這樣的人懷有過多的慈愛—那是你母親的弱點,但一顆心無法兼顧,因此,我請求你,照看她,為她阻擋任何能傷害她的不尊敬,不感恩,不悔改,直到這一切幹凈而清新。

我的心隨我死去,你的心會因你誕生。我就此離去,但願我的靈魂不舍,能始終陪伴你們身旁。

夕陽沈海,最後一抹‘環月’的色彩照在他身上。她站在高處看著,見他血流不止,死去。他看向自己的手心,回望南方,心碎不可言,絕望深不見底。

我會讓你知道痛苦。

他咒道。

她搖頭。

她說:唯乍的心不知痛苦。唯乍超越了傷痛和不傷痛,存在與不存在。祂不依靠,不攫取,只運動。你無法讓祂知道痛苦,因祂座於比此更高的天上。

他看上去為這段話而無言,墮入谷底了。月光在浪濤間追逐,他眨眼。

忽然,他對她微笑:一個有形的微笑。一個相,紮入現實,貫入深處。刺破,刺痛,感知,確有。刻入理;發,衣,血,命,飄散在夜風中。

“你會知道的。”他柔聲道,像蘭德克黛因的水,最後,她見到的不是他憤怒的面容,而是悲傷。

“因為我們愛過你,”他輕聲說:“安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