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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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冬雪消融, 春意一點點在桃花的粉嫩中綻放。

江城的春來得很隱蔽,直到桃花開滿了枝丫,顧驚山才察覺時間過去了這麽久。

他習慣性點進置頂的聊天框, 手指無聊地向下滑,試圖從“僅對朋友展示三天的內容”裏看出點什麽來。

沒有外力介入的博弈拉長了戰線, 也讓顧驚山久違地和等待對上了眼。

正當顧驚山要滑走時, 一直沒有動靜的朋友圈終於彈出來了一張附帶地址的圖片。

太陽像個紅色的溏心蛋,從群山中升起,磅礴的朝氣源源不斷地湧入山巔的霧氣中, 渲染出一片亮眼的金黃。

“蒙山。”顧驚山盯著圖片下的地點, 眉眼稍彎, 溫聲道:“開春了才傳來消息, 還是一貫的心軟。”

和金主相處了一年,顧驚山要是還不能把金主的小心思琢磨明白也不必再去謀求所謂的幸福了。

他欠他一句道歉,也欠一份主動。

留下的戒指是信號,也是考驗。

如果顧驚山錯過了這個這條平平無奇的朋友圈,他們兩人才是真正的一拍兩散了。

顧驚山點開天氣, 把地點切換到涼山, 看著二十幾度的天氣心裏既悵然又愉悅。

和江城相隔一千多公裏的蒙山此刻正在吃午飯。

段崇明眼疾手快地把盤子裏的最後一片臘腸搶走了,大言不慚道:“嘖, 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沒搶到肉的柳劉默默翻了個白眼:“當然比不上你這個失戀跑來求安慰的。”

“多大人了,還搞失戀會死這套。”

段崇明一呆,頓覺嘴裏的肉不香了。

柳劉自覺贏回了場子,很是討打地聳了聳肩, 陰陽怪氣道:

“還學別人發僅對方可見的朋友圈,咦,戀愛的酸臭味都快比得上我的腳丫子了。”

因為沒床被迫和柳劉一起睡過一晚上的段崇明感到一陣惡寒, 嫌棄地看著柳劉:“大哥,在吃飯呢,你能不能別提這麽惡心的話題。”

柳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飯,遲鈍地附和道:“嗯……此言在理。”

“要不我們忘記剛才的話,重新來過?”

段崇明皺眉,默默加快了刨飯的速度,三五兩下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放。

頭也不回道:“先吃不管,後吃洗碗。”

柳劉:“……”

過了好久,柳劉才對著僅剩一人的廚房喃喃道:“做飯的人不洗碗這句話不應該是第一順位嗎?”

早跑了的段崇明無聊地扯了個塑料袋又上了山。

他來蒙山快一個周了,早把周邊的路都摸了個透,身手矯健地翻過一個山坡就要去摘山莓。

今天是周一,村裏的小孩兒都上學去了,沒人回來跟他搶。

段崇明邊摘邊吃,也不計較上面有沒有灰,等清爽的甜味占滿了口腔才懶懶地找了個坡躺下。

雙手墊在腦袋後面,平靜地看著被洗滌過的天空。

這幾個月,段崇明當真是把某個人拋之腦後了。

但某個人總會在晚上出現,不是在他的夢裏就是在他觸手可及的回憶裏。

靠著邊角料把顧驚山的過往了解了大半的段崇明怏怏地發現一個不算美好的事實。

顧驚山這個口蜜腹劍的家夥,就是故意讓他生氣的。

都在商場叱咤風雲了,難不成還不知道問題的最優解是什麽?

“哼……”段崇明不滿地蹬了一腳地,把腳邊的草啃禿了一長條。

“明明真心實意地說句抱歉,再伏低做小地哄我幾天我就會原諒你的,非要搞一出分手的戲碼。”

“遲來的深情比草還賤,遲來的後悔比……比水都寡淡無味。”

段崇明無語地憋住了想要脫口而出的屍米,暗暗唾罵了一下口無遮攔的柳劉:“跟你這家夥才待幾天就染上了粗魯的口癖。”

吐槽完柳劉,段崇明又開始對著蒲公英指指點點:“竟敢給我這麽長的冷靜期,顧驚山,你完蛋了你。”

“也就只有我這種人帥心善的人會滿足你這個奇怪的癖好,把人惹急了再哄,什麽毛病……”

把蒲公英的籽吹完,段崇明才算發洩完,被暖暖的陽光一照,渾身懶洋洋的,雙眼一閉,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蒙山和江城離得不算遠,但去的路卻格外曲折。

顧驚山果斷放棄了火車直達轉大巴再轉三輪的第一個方案,沒過幾秒又放棄了汽車輾轉一路攀爬盤山公路的想法。

不管是哪個方案,都不是幾顆暈車藥能解決的。

到最後,要達到深山之處的村莊顧驚山只有一個選擇。

空降。

直升機的螺旋槳聲音太大,為了不成為議論對象,顧驚山挑了個沒人的山降落。

來之前顧驚山便做過背調,這次沒帶一個保鏢,背了個登山包就拿出手機照著地圖一路下行。

尋著小道,顧驚山閑情雅致地穿過一片竹林。

然後,迎面撞上正在砍竹子做衣櫃的柳劉。

柳劉下意識握緊了手裏的砍刀,喃喃道:“建國以後不是不許成精嗎……”

這人怎麽從深山出現的。

顧驚山沒聽到他的喃喃自語,眼神閃了閃,友好地笑了笑,問道:“請問夏家村怎麽走。”

柳劉揚起笑,穩住自己要後退的步伐,道:“我是夏家村的支教老師,你找誰啊,我可以帶你過去。”

顧驚山不緊不慢道:“找段崇明。”

柳劉臉上的笑一僵。

原來不是鬼怪,這家夥是段崇明的前女友!

柳劉慢半拍地再看了眼人,從醒目的喉結發現盲點。

好家夥,原來是前任男友。

怪不得從始至終都沒和他透過底。

嘖,精彩!

柳劉看熱鬧不嫌事大,很熱情地領著人回了家,把人安置在段崇明的房間。

熱心腸道:“他遛彎去了,你在這屋等會兒吧。”

顧驚山彎了彎唇,輕聲道:“好。”

顧驚山這一路都太過理所應當,讓柳劉竟有些恍惚,都快以為自己天生就是服務行業的專家了。

他看了下腕表,可惜地咧了咧嘴:“啊,衣櫃還沒做完呢就要去上課了。”

“祖國的花骨朵~由我來呵護~”

七仰八叉的調子讓顧驚山皺了皺眉,他算是遇到比秦巖唱歌還難聽的人了。

等周圍安靜下來,顧驚山才開始打量起四周。

簡樸至極的水泥地,報紙糊的墻,簡陋的書桌整整齊齊地擺了一疊五顏六色的書。

被褥整齊地平鋪在床上,上頭一個大大的“喜”字硬是把這屋裝點成了別樣的新房。

顧驚山目測一番,床雖然不大,睡兩個人卻剛剛好。

顧驚山把背包往角落一放,慢悠悠地在書桌前坐了下來,不問自取地拿了一張紙和一支筆。

他沈思了會兒,在紙張上寫下端正的三個字——“懺悔書”

經過執筆人的細細思索,一篇引經據典的懺悔慢慢鋪滿紙張。

分量很足,讓人一眼望過去就想要原諒。

嘎吱——

老舊的木門發出陳舊的聲音,讓桌前的人循著聲音回頭。

段崇明提著滿袋子的山莓,望著桌前的人只覺得感官很覆雜。

螺旋槳的聲音太吵了,他想聽不見都煩,硬生生把他從夢裏逼醒。

這道不屬於這裏的聲音為什麽會出現段崇明心知肚明。

饒是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再見面時他依舊覺得很恍惚。

這份恍惚甚至夾雜了很多的陌生,讓人一時間變得很手足無措。

顧驚山把筆帽合上,把桌面收拾好才一步步走到變成木頭的金主面前。

手從腰間穿過,把未關的門合上。

在門關上的瞬間,顧驚山順著這個動作緩緩向前,輕聲道:“對不起。”

“對不起”這三個字對顧驚山來說總帶著生澀的別扭,只能出現在紙張上的話付諸於口總讓人覺得奇怪。

但說出口以後,這份別扭卻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顧驚山抱住金主,重新把臉埋進自己朝思暮想的頸窩。

沒得到推阻的力道,這個結果讓顧驚山的心情好了不少。

“一直瞞著你是我不對,自以為這份誤會存在,你就能一直維持著金主的威風,用我最喜歡的無可奈何的樣子應對一切。”

“恃寵而驕的感覺太好了,讓我故意忘記坦白。當一個什麽都不行的花瓶,很舒服。”

“……”

“瞞著你打入了內部,沒跟你商量就直接上了門,讓我們差點差了輩,太壞了。”

“……”

顧驚山遠比上次更為真心地剖析著一切。

“就像你想的那樣,我很自私,也沒有很大方,自己給自己立了個人設。

就想要你走了以後被我追回來,用自以為是的方式平賬。”

說完,顧驚山眨了眨眼,很是認真道:“太壞了。”

段崇明的眼神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軟了下來,手指無力地勾著塑料袋。

其實他要的也不是什麽正式的道歉,那些隱瞞對段崇明來說當真算不得什麽。

那一句真心實意的“對不起”還不如後面的精準吐槽來的讓他心滿意足。

“吶,”段崇明目視前方,盯著陳年報紙的大字標題,低聲道:“明明就是個很惡劣的人,還一直有恃無恐地揮霍著我對你的喜歡。”

“明明很清楚該怎麽捋順我的毛,卻總是視而不見。”

段崇明用空著的手一點點推開顧驚山的肩膀,抵著顧驚山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我想了好久,終於知道我在煩什麽了。”

顧驚山的眉眼耷拉著,眼底卻浮現出一縷隱秘的期待。

像是在迎接一個早有預料的答案。

“我最煩你什麽都不說還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

此話一出,段崇明的話匣子就打開了,對著顧驚山就是一頓輸出。

“自以為暴露了很多細節給我,我一點點挖出來,你就一點點解決。”

“自以為我很喜歡當金主的感覺,明裏暗裏的套路我。”

“自以為我需要對等的補償,千方百計地讓我生氣,讓我的等待餵了狗,還讓我主動說分手。”

段崇明把顧驚山推到了床邊,眼裏漸漸出現一圈很深的黑,聲音帶上幾分慍色:“顧驚山,你真的很煩。”

這句話顧驚山聽了好多遍,唯有這一遍進入了他的心窩,暖暖的,熨燙了一圈的血。

顧驚山唇角微微上揚,眼眸溫和,迎著金主的冷臉,輕聲道:“我後悔了,在局裏迷了路,跳出來一看才知道自己下錯了棋。”

他慢慢靠近金主的臉,把可以忽略不計的阻力攥在手心,沈吟道:“直接向你下手我實在做不到,故意套路你這點能不能先原諒我?”

“呵。”

段崇明冷哼一聲,漫不經心地看著顧驚山,對這個提議不做評價。

顧驚山對含糊不清的回應視而不見,追加了下一條提議:“後面還套路你是因為我實在喜歡被你寵著的感覺,這一點以後能不能繼續?”

“……”段崇明的眉心都快成溝壑了,面上出現一絲無語。

顧驚山不在意他的真情流露,自顧自地貼上額頭,垂下的睫毛長而密,似巨網,慢慢籠絡住段崇明的雙眼。

“我真的知道錯了。”顧驚山真心實意道:“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諒我吧。”

服軟的話聽起來著實悅耳,段崇明抿著唇,覺得耳根子軟不是件好事。

“唔——”

段崇明惡劣一笑,把顧驚山的嘴用手心堵住,大發慈悲道:“不。”

“我才不要這麽輕易原諒你,再說了,不是你想要追我一次的嗎?”

“你得給我看看你的誠意。”

顧驚山眉眼稍彎,燦若星河的招子笑意滿滿地看著金主。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門口的阻隔,等金主把手抽走才溫聲道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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