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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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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直到司機小楊開著其貌不揚的黑色寶馬從路口進來,顧驚山才收起了眼眸中交織的戲謔和興趣。

三系的328為顧驚山半折的脊骨在暗地加了砝碼,時刻關註著他的眼睛指著秦巖那身花裏胡哨的衣服嘲弄道:

“二樓的這個傻缺暴發戶就是他的金主吧,硬拿錢扯面也沒想過給自己的小情人換輛好車。”

說完刀疤男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阿諛道:“有點資產的小開,很缺錢,可以試著下手。”



小楊雖是第一次來江城,今天這一趟卻把裏頭的彎彎繞繞掌握了個透徹。

輕而易舉地借著紅燈甩掉了後邊從出來就跟著他們的車,他截斷跟蹤的技術很高明,一點也沒讓後邊的人起疑心。

顧驚山一直把玩著手裏的那疊鈔票,問道:“今天周一?”

他的尾調微微上揚,像是詢問,也像是一份確定。

“是的,少爺。”小楊一楞,仔細回顧了一番,確定今天是周一沒錯才回了話。

這個問題的答案像是無關緊要,等小楊說完,氣氛便安靜下來。

新鈔的邊角很鋒利,尖尖的一角戳著顧驚山的指腹,傳來一陣微不足道的痛。

等車速放緩,顧驚山才和許久不見的小楊道:“我爸的身體還好吧。”

這兩句話都來的突然,饒是顧驚山的語氣算得上平緩,小楊還是在一瞬間繃緊了心弦:“好著呢,我來之前特意叮囑我,一定要好好給您開車。”

他說完,卻聽不到後座的人有任何回應。

小楊偏了下腦袋,視線對上後視鏡裏顧驚山那張看似帶笑的臉,心裏頓時一咯噔。

自覺多說多錯,他立馬閉上了嘴,專註開起車來。

這位遠近聞名的小菩薩,要比他小時候還要讓人捉摸不透……方才還心情不錯,不過一秒眼神就冷了下來,讓人如臨大敵。

不知過了多久,又或許是才過幾秒,後座的人終於發話:“去松山別墅。”

兜兜轉轉在附近繞了半天圈子的小楊這才舒了口氣了,照著導航把方向盤一轉,一下沖上了高架橋。

真不容易,他還以為這位少爺會隨便找個地兒讓他放下來呢。

來之前小楊收到換車那條消息的第一反應便是:這位少爺要讓他開著這輛車自己回北城。

還好,不是他想的那樣。不然這近兩千公裏的距離,他不得不眠不休開二十多個小時。

不過……

小楊無聲嘆了口氣,想到來之前在薛怡年跟前的的審問又覺壓力山大。

三代人,代代的壓迫都不盡相同,卻又如出一轍地讓人不敢擡頭。

要不是工資高,小楊說什麽也不想蹚進這趟渾水。

顧驚山對小楊將表未表的心思一清二楚,那些遲來的,久經忽視的東西冒失地鉆出來,讓擡頭的心情猝不及防地被壓下。

惹人生煩。

顧驚山把紙鈔隨手放到一邊,淺淺閉上眼。

沒了美人的侍弄,紙鈔顯得十分平平無奇,除了值錢什麽也沒了。

黑車一路疾馳,暢通無阻地繞過江城市內的霓虹,來到靜謐奢華的松山別墅。

早些年松山還只有占地廣闊的一座莊園,被四海集團開發後從山頂往下這裏早已錯落有致地佇立著多棟別墅。

每一棟占地面積都很大,裝修風格獨特,審美和設計遙遙領先。每棟房都隔得很遠,一點也不會相互打擾。

顧驚山把別墅的密碼告訴了小楊,留下一句“有需要再叫你”後就下了車。

晚風吹過顧驚山的長發,讓他整張臉都浸在瑩瑩月光之下。

眼裏的那點漫不經心被深深的厭倦覆蓋,天然微向上揚的嘴角把上下兩半張臉割裂開來,讓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實情緒。

夜色的人順著車牌去找了兩三天卻什麽也沒摸到,那個晚上出現過的人仿若水中月,只是他們的一個幻想。

不但撈了個空,想要從秦巖身上下手的人也不出意外地踢到了鐵板,惹了一身騷,自顧不暇。

顧驚山沒忙著回北城,等薛怡年去了下一個地,才和江城衛健委的領導班子來了場友好會晤。

如他所想,國內的醫療設施和國際差了一大截,就目前顧驚山所掌握的資料來看可以用兩個字概括:

貧瘠。

他垂下眸子,波瀾不驚的樣子讓對面的人心裏打鼓。

眼角帶著細紋的女人深知他們在這場談判落入下乘,但仍舊不卑不亢,找不出分毫卑躬屈膝的諂媚:“顧總,如您所見,江城的醫療資源不太好。再往邊上走,那些偏僻的小縣城連一臺最普通的CT機也拿不出。”

“小病拖,大病抗。山溝溝裏的人騎著摩托車再轉大巴,坐一天一夜到市裏來檢查,最後卻又得了個天價的治療費。一來二去,就都選擇不看病了。”

“ 基層機構配套不足,業務水平有限,設備落後……”

“醫療傾斜是大勢所趨,可問題是,我們根本沒有可以傾斜的資源。”肖箬帶了幾分無可奈何道。

她不知道作為國際巨頭之一的萊芙為什麽會選擇他們,但百利而無一害的買賣他們定然是要把人留下來的。

說完目前的情況,肖箬才將這次的醫療戰略計劃娓娓道來,把萊芙能從中獲取的利益藏在背後說與顧驚山聽。

句句不提好處,卻又句句是好處。

商場的談判向來是離不開利益的,肖箬要的就是讓顧驚山知道——這是一場雙贏的合作。

即便戰線會拉得很長,即便收益會來得很晚。

顧驚山雙手交疊搭在膝蓋,身體向後靠著,聽肖箬說完才溫聲道:“我明白您的意思。”

國外引進的器材太過耗費,一家三甲醫院要不間斷營業好幾年才足以把本收回來,入不敷出的買賣的確很難普及開來,這還是比較好的情況。

實際上,很多醫院完全沒有經費去購入機器,更別提收銀了。

被壟斷的技術和專利讓國內的醫療器械發展舉步維艱,為了保證治療的效果,只得由國家牽頭,花費數億美金去統購先進設備。

後續的維修但凡涉及到一點技術問題,都需要原廠家出面解決。中間的時間一耽擱,便讓數以萬計的病人被迫等待。

事關生命,便一秒都不容許浪費。

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筆生意如果談成,毫無疑問是顧驚山所在的萊芙在做慈善。

萊芙將背棄北歐的聯盟,做一個正義的“叛徒”。

顧驚山輕點著左手手背,緩緩道:“我可以答應技術轉讓,但有條件。”

女人並不意外他的但是,眼裏閃過一抹暗芒,誠意滿滿道:“請說。”

“我的人需要全程跟進這些設備的下放。”

所謂下放,便是顧驚山這邊的慈善生意,用遠低於國際的價格把自產的機器賣給他們。

女人等了一會兒,沒見到他的下文,略帶些驚訝地停下手中記錄的筆。

顧驚山仿若不知她的驚訝,看著肖箬微瞪的雙眸,口吻溫和:“肖科長,這就是我的條件。”

此話一出,肖箬眼裏的距離和防備終於全部瓦解,全然沒有想過今天的這場交鋒會如此輕易結束。

她笑了下,臉上是真心實意的感謝:“多謝。”

等顧驚山走後,肖箬仍看著遠方沒動,直到一邊的同事喚了她一聲:“肖科長?”

“啊,”肖箬溫婉一笑,“走吧,我們該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同事們。”

轉過身後,肖箬嘴角的笑依然沒有落下。快進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眼數字全為九的車牌號,喃道:“跟他母親真像。”

車後座坐了兩個人,一個是才從談判桌下來的顧驚山,一個是千裏迢迢從北城趕來的葉非白。

葉非白把手裏的文件夾合上,看著姿態略顯慵懶的顧驚山道:“談妥了?”

“大概吧。”顧驚山雲淡風輕道:“但江城本土的企業應該沒那麽容易松口。”

江城領頭的醫療公司當屬夏利集團,所有的子公司滲入在西南一片。用低成本的工藝仿制國外的機殼,再引入國外的核心器件組裝,半包裝成自己的產品出售。

鉆著專利的空子,這十幾年攻占了國內絕大部分市場,嘗到了獨家的好處又怎會願意別人來分一杯羹。

“西克萊已經向他們發起訴訟了。”

葉非白的同僚接的就是這個案子,夏利趁十餘年前相關法律還不完善,鉆了許多空子,但終究還是沒能逃掉來自西克萊的圍追堵截。

“西克萊和菲力願意拿出來的技術都已經過時了,北美和歐洲這一塊早已經放棄了所有的引進計劃。”顧驚山指尖敲打著交疊的膝蓋,輕聲道:“與其說是夏利鉆了漏子,不如說是他們故意為之,想收一筆橫財。”

這便是那些淘汰掉的技術最後的價值。

葉非白點點頭,不否認顧驚山的一針見血。

“你打算和夏利合作?”葉非白問道。

“嗯,”顧驚山道:“夏利擁有國內最大的工廠,產業鏈完善,剛好能頂上萊芙的缺口。國外生產好的器件再運回來過於麻煩了,直接扔給夏利做更好。”

只不過,這一次顧驚山斷了夏利一家獨大的野心,把技術轉讓給了真正為民生服務的人。

顧驚山:“夏利能不能拿到技術,就看江城的衛健委是否願意松口了。”

葉非白輕嘆了口氣,“我當你是托特,沒成想最後還是做了奧西裏斯。”

顧驚山嘴角稍彎,坦然接受了他的讚譽。

等這場交談過了趟,顧驚山才問起葉非白來江城的原因。

“為了某個從早上就開始喝酒的人。”葉非白著重強調了喝酒兩個字,不難聽出他言語間的無可奈何。

顧驚山:“你回來予安沒跟你鬧?”

葉非白:“沒。”

難怪。

顧驚山笑了笑,霎時不意外他千裏迢迢來江城的原因了。

“早上秦巖就給我打電話讓我把裴予安拉走,我想了想,還是覺得你在他會更聽話些。”

裴予安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顧驚山頂著那張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葉非白也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麽毛病,好在這毛病對他而言利大於弊,不失為一種制服手段。

葉非白短短幾句講明了來因,又道:“秦巖的酒館也開業一年了,正好你能去看看。”

顧驚山挑了下眉,沒繼續探討他後加的這句話所存在的意義,通情達理地讓小楊轉道去了暮色。

葉非白領著顧驚山從後門進,輕車熟路地繞到最裏面的卡座。

這一片是秦巖專門隔出來的位置,只給自己關系最好的人備著,周邊用一個大屏風隔著。

裏面的人能從縫隙窺探到點外面的動靜,外面的人卻不能窺探到裏面一絲一毫的動作。

江城聞名遐邇的暮色酒館很是熱鬧,顧驚山打眼看去所有位置幾乎都坐滿了。

顧驚山在秦巖對面坐下,“今天生意不錯。”

“哎,別提了,我之前搞了一個包店活動,把包場特權隨機送給幸運客戶。”秦巖吐槽道:“我本來想著包場的人應該不會傻到來我這地兒尋歡作樂的,誰能想今天還真被我遇上了。”

秦巖也就是圖個樂子,送了十一個月了,也就這個月才把空話落到了實地。

“不過這群人還算好,都挺守規矩的,就是打扮得有些過頭了。”秦巖撓了撓腦袋不解道。

“嘩啦…”不知誰的酒杯掉了,炸開一地的玻璃。

顧驚山循著外面的丁點聲響看去,不看不打緊,一看就定住了視線。

秦巖:“怎麽了,你認識啊?”

顧驚山收回視線,淡淡道:“不認識。”

他撣了下衣服,朝墻邊的酒櫃走去,把瓶塞打開輕嗅了一下酒的芬香,問道:“不介意我直接用吧。”

秦巖搖了搖頭,左看看自成結界的葉非白和裴予安,右看看玩上酒的顧驚山,最後仰天長望。

秦巖這裏備得都是頂好的酒,酒香甘冽,醇厚。

顧驚山抽出了幾瓶淺嘗,挑了最合他心意的幾瓶。

發散的思維隨著酒水的混合凝聚,不多時一杯全新的酒出現在了桌面。

通身紅的酒散落著冰塊,冰透寒涼的氣息氤氳了顧驚山的指尖。

顧驚山叫來領班,把他手裏的單子拿過來,指著桌上的布局板,道:“把這杯換過去。”

他站在吧臺後,單方面地註視著這杯酒暢通無阻地穿過人群,放到江邊唯二的兩人面前。

麥色的掌托舉,紅得滴血的酒杯遠沒有牽張的肌肉來得惹眼。

同齡人的圈子大多熱鬧,讓人真情流露。

在外端著的那些故作成熟在熟悉的人面前褪去,露出更為柔軟和天真的一面。

顧驚山慢條斯理地把手放到水流下沖刷,心想道:

有十八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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