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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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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宋淺淺做了一個夢,夢裏一片混沌的黑暗,濃郁而窒息。

她看不清前方,找不到方向;腳下黏膩,雙腿如灌了鉛般,往前走又很吃力。

她嘗試喊出聲,卻發不出聲音,耳中、腦海裏傳來一陣轟鳴。

前方忽然出現一道光,她咬牙邁著步子走近,看到那道光中站了一個熟悉身影。

韓章!

她無聲呼喚,他朝她溫柔地笑。

她一步步,掙脫黑暗的束縛,朝他走去。

漸漸地,他身上慢慢浸出紅色血漬,越來越多,從衣服、手腕滴到地上,從發間滴進他眼睛。

鮮血糊滿他整張臉,裹住他全身。

很快,他成了個血人,一絲絲血線從體內蕩出。

他,在消亡。

她想擡腿跑去,腳下始終有東西黏住。

她想喊、想哭,又像被扼住咽喉,出不了聲,只能眼睜睜看他死去。

韓章,對不起,我連累了你。

“淺淺,淺淺~”

虛無中忽然傳來急促的呼喚,她發覺自己的腳步不再沈重,奮力朝他跑去,只能抓住那一絲絲血線。

血腥氣直沖鼻腔,瞬時出了眼淚,張了張嘴,叫不出他的名字。

不知過去多久,一個陌生的聲音叫喚,“淺淺,醒過來,淺淺!”

夢境中,他徹底消失不見,她的心像被挖去一塊,疼痛又驚恐,嘶聲哭泣,“對不起!”

“淺淺,你醒了。”

她恍然驚醒,循聲看去。

周至霆滿面擔憂,她還抓著他手腕,他另一只手緊握住她掌心。

她松開手,環顧四周,“我怎麽在醫院?”

周至霆看到她放開自己的手,悵然若失。

腦海劃過幾絲影像,她急忙問:“誰送我來的?”

“淺淺,是我。”周至霆拿毛巾擦擦她額頭上細汗,垂眸說。

“是嗎?謝謝你。”她微怔,昏迷前,明明看見的是另一個人,難道又是幻覺?

她偏過頭,接過他手中毛巾,“至霆,我自己來。”

“淺淺,先喝口水。”周至霆端起杯子,將水餵到她唇邊。

她慌忙接過水杯,睫羽輕閃,“至霆,我自己來。”

女孩側臉蒼白、清瘦無比,乖巧著低頭喝水,露出一段如藕根般白皙透亮的脖頸。

如果沒有發生這些變故,他們本該過著平靜安定的生活。

他也不會一次次錯過她,讓韓章這個小人有機可乘。

不過好在,一切來得及。

“喝好了?”他輕聲問。

“嗯。”

他接過水杯,放到病床邊桌上,牽過她的手,下定決心道:“淺淺,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她轉眸,對上他真誠深情的眸,沒來由心慌,移開視線,不經意掃到病房門外的身影。

她不敢看門外那雙眼,就連偶然一瞥,也會觸動心底最柔軟的部位。

“好。”她撇開視線,須臾又望向門口,那道身影早已不見。

在醫院又待了兩天,期間她給外公外婆打了拜年電話。

二老眼角皺紋愈發濃密,鬢角銀發斑白,她看到很不是滋味。

外婆問她媽媽的近況,她勉強揀些不重要的事說,報喜不報憂。

她和媽媽,今年莫名很默契,誰也沒有先打拜年電話。

以往每年,她們無論如何,都會互通電話。

初三早晨,周至霆給她辦理完出院手續,幫她提著行李,帶她到醫院門口,“淺淺,你在這裏等會,我去開車。”

她叫住他,“至霆,不用了,我自己打車、”

“淺淺,正月裏可能很難打到車。”周至霆眸中劃過一絲淒惘,“而且,你現在去哪?”

“至霆,你不用擔心,我有去處。”她扯出一絲微笑,拉起行李箱,轉身便走。

“淺淺,我知道你怪我。”周至霆語氣孤淒。

“至霆,我不怪你。”她停下腳步,閉上眼平覆心情,半晌才說:“對你的承諾,我不會食言。先給我幾天時間,讓我好好想想。”

周至霆目送她遠去,她馬上要回到他身邊,可又給他一種快要抓不住的錯覺。

等周至霆車開走,兩抹身影從醫院門口走出。

“去給周至霆多找點事忙。”韓章目露狠厲。

“好的,老板。”洛康沈吟不語,片刻又問:“老板,那我還要不要繼續暗中保護宋小姐?”

“不必。”男人大步走開,嗓音淡漠,“她的生死,與我無關。”

洛康眉宇緊擰,老板這又是怎麽了?

宋小姐倒在雪地裏,老板抱著她跑進醫院,像要吃人一樣可怕。

現在,又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勢頭。

洛康長籲短嘆,談戀愛真麻煩。

——————————————

宋淺淺在學校附近找了個小賓館住下。

入住的第一天,她坐在房間裏,不吃不喝,直到太陽西下。

還是黎芷伶一個電話驚醒她,她才發現,竟然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想,頭腦迷蒙地坐了大半天。

接通電話前,她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確認眼睛沒有紅腫,深吸口氣,嘴角牽起一絲弧度,“伶伶,新年快樂。”

“淺淺,新年快樂!”黎芷伶語氣興奮:“明天你有空麽,我們出去逛?我們好久沒一起出去玩了!”

“你們出去逛,那我怎麽辦?”紀明謙幽怨的聲音擠進來。

黎芷伶邊和她說,邊推旁邊試圖入鏡的男人,嫌棄道:“你沒自己的事,總是粘著我幹嘛?”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大過年的,你想放我一個人在家?”紀明謙賴在黎芷伶身上。

“滾開!”黎芷伶扒拉開某人,湊近屏幕看,“淺淺,你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眼袋有點加重了。”

宋淺淺見狀淺笑,“伶伶,我最近寫劇本累得很,明天估計沒時間陪你出去玩。”

黎芷伶:“那好,你多多休息,別太累著,那些兼職也別做了。要是實在經濟困難,我可以幫你。”

“不用,伶伶,我好著呢。”宋淺淺搖頭。

“伶寶,你養她,那誰來養我?”紀明謙又插進來。

“你怎麽一天天陰魂不散?”視頻那邊,黎芷伶已開始數落紀明謙。

“罵人多難受?喝喝水。”紀明謙一面挨罵、一面給黎芷伶遞水喝,狀似無意提及,“過年期間,我們一夥人聚聚,不比上街瞎逛更好玩?”

當下,紀明謙作出決定,“後天邀請他們一起到我們家聚聚。”

“淺淺,你方便來嗎?”黎芷伶接過水杯咕嚕一口喝完,滿懷期待地問。

宋淺淺瞥一眼旁邊視頻邊角裏的紀明謙。

紀明謙默默接過黎芷伶手中水杯,眸光帶有看戲意味的慵懶。

看來,紀明謙已知道她和韓章之間的變故。

這場聚會,韓章肯定出席,她再去,無異於自找難堪。

紀明謙,這是想暗中給韓章出氣。

不過,只要他對伶伶真心實意,其他事,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伶伶,我會盡量來。”

——————————————

次日,韓章得到紀明謙的邀約,甩下一句:“沒空。”

“噢喲,大年初三也在工作。你這全年無休,小心哪天猝死!”紀明謙在視頻裏咕咕叨叨,“你要不來給我打工?有了你的加盟,我還能從我家老爺子那狠坑一筆投資!”

“少廢話,滾。”韓章斜他一眼,正要掛斷。

“哎呀,你明天不來也行。”紀明謙語氣欠欠的,“我家伶寶就能和朋友開心游玩,不帶一點尷尬。”

韓章動作稍停,“她去?”

“什麽,你說什麽?我聽不清。”紀明謙瞪大眼,眼含揶揄的笑意,“這邊信號不好,掛了。”

這天下午,宋淺淺來到紀明謙的別墅。

別墅院子裏積雪有些深,院子東南角還堆著幾個可愛的雪人。

她走過去,註視那幾個雪人,彎腰在旁邊新堆了兩個,堆完後喃喃:“和去年堆的不一樣。”

物是人非,快樂不在,寂寥空洞。

雪越下越大,她猛然起身,因蹲太久,雙腿發麻,不小心一屁股摔倒。

“宋小姐?”洛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回頭看,洛康身邊站著他,他今天穿一件黑色過膝大衣,內搭灰色休閑西服套裝和黑色高領羊毛衫,莊重又不顯沈悶。

“苦肉計,給誰看?”他冷冷掃她一眼,昂首闊步離開。

洛康急忙跟上去,小聲匯報:“老板,宋小姐的衣服,好像被雪水浸濕。”

想起前幾日在病房門外的所見所聞,韓章冷哼:“她罪有應得。”

宋淺淺看他走遠,眼底一熱。

今天既然選擇前來,她也做好被他責怪的準備。

比起受他責怪,她更想再次近距離看看他。

也是她自作自受。

她雙手撐地,試圖站起,雙腿依舊發麻,只能慢慢邁步走。

沒走出幾步,雪地裏沙拉作響。

擡眸,男人撐起傘,臉色陰沈。

“你——”

男人將傘撒給洛康,大步走來,迅速將她打橫抱起,聲色嚴厲,“準備凍感冒作苦肉計,然後再麻煩別人?你休想!”

洛康默默走近,彎起手臂幫老板撐傘。

她張了張嘴,發覺無話可說,只能禮貌回應,“謝謝。”

“一天到晚謝謝,能當飯吃?”韓章惱怒。

謝完周至霆,又謝他。

洛康再次默默伸直手臂,拉開和老板間的距離。

她啞然失色,思緒停滯良久,又斟酌道:“你把我放下,我可以自己走,不麻煩你。”

話音初落,他的臉色更臭,語氣冷森森:“你謝我幫忙,又讓我把你放下,這麽矯情?”

洛康摸出點門路,暗暗咂舌:這有點得理不饒人。

她那樣對他,他確實會記恨。

她垂眸,不再反駁。

懷中女孩臉色稍蒼白,眼底微青,精氣神不佳。

韓章怒意轉眼成空,反被無奈和心疼填滿,“這麽冷的天氣,別幹蠢事,丟人!”

別墅門口,韓章將她放下,拍拍大衣上的雪漬,率先進入別墅。

跨入別墅那刻,他回頭看她,“不進?”

“我...我還有事,等會再進。”她吞吞吐吐。

她左顧右盼的模樣一出,他便明白,她又要玩劃清界線那套。

他凝眉,眼神變得鋒銳,“隨你。”

咣當一聲,他走進去,摔上別墅門。

她等了幾分鐘,才進別墅。

一進門,聽到紀明謙抱怨:“韓章,這門哪裏招你惹你了?大過年的,要是把我家門給摔壞,我鐵定訛你!”

“迷信。”沙發處,韓章悠閑落座。

“伶寶,你看見了?我從小到大,過的就是這種被人欺壓的苦巴巴日子。”紀明謙又要作勢抱住黎芷伶。

黎芷伶一揮手推開他,“賣賣慘得了,老是婆婆媽媽。”

賀揚嘀咕:“要這麽比是吧,那我才是食物鏈最底層。”

黎芷伶看到她,朝她招手,“淺淺,快來!”

宋淺淺自知出現那刻,別墅一樓氣氛瞬間微妙。

方知灼、紀明謙四眼看戲,賀揚眸中燃起熊熊怒火,與之截然相反,韓章那塊,淡定如初。

黎芷伶玲瓏心思,立即找個理由,帶她上樓玩。

“淺淺,你和韓章鬧矛盾了?”

黎芷伶神色擔憂,宋淺淺想到韓章的事已經過去,其中一些細節拿出來多說,也只能給朋友徒增煩惱。

她聳聳肩,故作輕松,“矛盾鬧完,基本上快要老死不相往來。”

黎芷伶面露愧色,“淺淺,你應該早點說,今天我也就不讓紀明謙攢這個局。”

“沒必要。”宋淺淺微搖頭,“長久來看,避不開。”

“那你搬出薈都了?”

“嗯。”

“淺淺,你現在住哪?”

“我這麽大個人,餓不死。伶伶,別擔心。”

黎芷伶又問:“淺淺,你是不是喜歡韓章?”

宋淺淺長舒口氣,似要將這麽久來積攢的疲憊吐出,“或許吧,但我會應該會和至霆在一起。”

黎芷伶糊塗了,“可周至霆不是和魏思洛?”

“陳芝麻爛谷子。”宋淺淺自嘲笑笑:“伶伶,人生如戲,還真是風水輪流轉。”

周至霆為了她,和魏思洛在一起,算計了魏家;她當初為了他,與韓章做出交易,丟失了自己的心。

這般種種,像老天下的一盤大棋,一步錯,步步錯,最後造成現在錯位的局面。

黎芷伶面露心疼,“淺淺,你變了。”

“是麽?”宋淺淺摸摸自己的臉,“我才二十一歲,這就提前衰老?”

黎芷伶握住她的手,“淺淺,你沒地方住的話,來我這裏吧!”

“那怎麽行,我不能當電燈泡。而且,紀明謙那小心眼,能容得下我?”宋淺淺吐舌開玩笑:“我可不想被他天天念經!”

“淺淺。”黎芷伶掐住她臉頰,語氣感傷,“你以前臉上有肉的。”

“欸,我最近忙畢業論文。”宋淺淺連忙接話,“怎麽可能不瘦?”

“淺淺,你變得不開心,笑起來沒以前好看。”黎芷伶總覺著,好友笑得沒有以前那麽陽光,多出幾分陰郁。

現在笑起來,更像哭。

“寶,我說實話,你去算命,絕對大有天賦!”宋淺淺反手捏住黎芷伶的臉頰肉,用力蹂躪,“只要你開心,我就會很開心。關心關心自己,別老擔心我。”

“我這人,但凡活著、能睡、能吃,沒有什麽苦難,熬不過。”

她和黎芷伶又聊了好半會。

手機忽地收到兩條消息。

第一條:【淺淺,出來,外公外婆已被我接來,我順道接你回家。】

宋淺淺起身,跑到二樓落地窗前,向外張望。

“淺淺,你怎麽了?”黎芷伶也跑到她身邊,忐忑不安。

遠處,別墅大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賓利,周至霆背靠車門,面朝別墅這個方向。

宋淺淺看到第二條消息,瞬間瞪大雙眸,轉身匆匆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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