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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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媽,不要和我說對不起,我們聊聊天吧!”她脫下外套,在地上鋪平,率先坐下。

郭聘婷坐到她身邊,眼含淚水望著女兒,“那年,你爸爸去世,柏茗那時初現頹勢,我接手後無論如何采取措施,總是杯水車薪,扭轉不了柏茗的局面。那時,我遇到了……第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

宋淺淺一怔,雙手捏住衣角。

郭聘婷擦拭眼角淚水,“接下來,你也知道了,只有這樣才能維系你爸爸的酒店。我和那些人不過各取所需。”

“為什麽不賣掉我在雲城的房子,以及拿我賬戶上的錢應急?”宋淺淺扭頭,眼角淚水滑落。

“淺淺,那是你爸爸留給你的,我和他約定過,未來不論發生什麽,都不能動。”郭聘婷擡手擦擦她的眼角,“淺淺,就算柏茗一旦出事,你至少不會被我連累。”

宋淺淺雙手松開衣角,捂住嘴無聲哭泣。

“一開始,我只逢場作戲,甚至自我厭棄。”郭聘婷自嘲,眼裏有鄙夷與掙紮,“可後來,我對權勢帶來的好處上了癮。我付出這麽多,難道不配享受這些榮華富貴?淺淺,由奢入儉,難啊!”

宋淺淺陷入思維怪圈,分不清到底該指責誰,她抓住心口痛哭出聲,全身仿佛被車碾碎般疼。

“淺淺,媽媽已經變成一個極度不堪的人。”郭聘婷緩緩抱住她,輕撫她頭頂軟發,“可我的女兒你不能,你要永遠幸福快樂。”

“媽媽……”宋淺淺如兒時無數次那樣輕抵母親胸懷,抽噎著,“對不起,如果當初不是我,爸爸不會離開。這麽多年來,你很痛苦吧,將自己的價值觀打散重組來自洽。”

她印象裏,母親一直是個端莊大方、優雅知性的女人。

“事已至此,不必多說。人各有命,我和你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從沒怪過你。”郭聘婷拍拍她的背。

“媽媽,韓氏已……收購柏茗,我們不需要借助他們的幫助了,您將這些事和……韓叔叔坦白吧!我們離開韓家,以後……我養著您,好不好?”宋淺淺從母親懷裏退出來,止不住淚水,說話斷斷續續。

郭聘婷諱莫如深地看她一眼,又怯怯移開視線,“對不起,淺淺,不可以。”

宋淺淺握住母親的雙手,淚如雨下,“媽媽,這些事情,瞞不住的,撒謊會付出千百倍的代價。韓家這樣的家族,我們招惹不起的!”

“淺淺,韓家產業興旺,現今有韓章坐鎮,幾乎完全不掣肘於人,更不用通過與其他家族強強聯姻的手段來維系財富。你待在韓家,以後學習、生活順風順水,一輩子不需要向人低頭。”郭聘婷語氣激動,試圖說服她。

她含淚搖頭,“媽媽,人真的能沒有尊嚴地一直活著嗎?”

“淺淺。”郭聘婷垂下頭,半晌開口,“我不想過平凡日子。”

宋淺淺站起來,拍去身上雜草,“媽媽,天涼了,我們回去吧!”

沒走出幾步,身後哐咚一聲,隨之傳來郭聘婷哀求的聲音。

“淺淺,我的女兒,今天的事,你就當忘了吧!”

宋淺淺昂著頭,試圖不讓眼淚流出來,可本已存在的傷痛,饒是再遮掩,也遮掩不了。

她看到遠處背光的韓章,不確定他是否已全部聽到,然則她知道,這件事不可能瞞住他。

她回頭,看到母親無助地跪在自己面前,也跟著跪下來,“媽,別再這樣下去了。”

“好,媽媽保證,今天你看到的事情到此為止。好嗎?”郭聘婷舉右手發誓。

“您明明知道,我說的不止這些。”宋淺淺心境蒼涼,像被人大冬天澆一大桶冰水,寒冷徹骨,直達心房。

郭聘婷目光不解,“淺淺,你為什麽這麽天真,為什麽就是想不明白?這是個人情社會,沒有關系,很多事情無能為力,現在你已身處頂配環境,為什麽非要離開?媽媽這都是為了你好。”

“媽媽……我寧願經歷風雨,也不願生活在一個個謊言的真空裏。”

“淺淺,媽媽求求你,媽媽走到今天這個局面不容易。”郭聘婷淚水漣漣,抓住她的手貼上臉頰,“到了合適的時機,媽媽會親自告訴你韓叔叔。”

“什麽才算合適的時機?”

郭聘婷語塞。

宋淺淺閉上眼,覆睜開,“媽——”

“不要再說,到此為止。”

強勢的聲音幹凈利落,她被人攔腰抱起,痛苦忘記反抗,看見黑暗一步步吞噬身後的母親,淚水很快落下來。

她討厭哭泣,哭泣象征著示弱,特別不想在韓章面前失去尊嚴。

懷裏的女孩縮成小小一團,她寧願雙手懷抱雙臂,也不願向外尋求幫助,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獸,獨自舔舐傷口。

他本不該多管閑事,背叛通常伴隨質問。結果要麽為兩敗俱傷的苦情,要麽為反目成仇的憎恨。這類戲碼,他司空見慣。

這世間的人,沈溺於聲色犬馬再正常不過。

她,才是異類,一直堅守真誠和善良。

宋淺淺發冷,暈車一樣難受,腹部痙攣,踢著腿要下來。

韓章思緒被打斷,留意到她泛紅的眼角,忙把她放下。

她蹲到路邊,不停嘔吐,胃裏漸漸空了,只能吐出酸水,一股灼熱從胃部燒到咽喉。

吐著吐著,抱住雙膝,埋頭痛哭。

手不停為外力所拽,她甩不開,只得朝那人吼:“韓章,我想一個人待著,怎麽就那麽難?

淚眼朦朧中,她沒看清韓章的眼,下一秒被攏入懷中。

馥郁的沈香包裹她,她得到久違的溫暖,鼻頭一酸,終究委屈。

“為什麽要騙我?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都是我的錯,要是當年沒有害死爸爸,一切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如果死的人是——”

她不忍怪罪自己的母親,將他當成了傾訴對象。

“宋淺淺。”韓章當即打斷她的話,雙手僵硬地輕拍她的背部,一下又一下,“沒有人該為另一個人的人生選擇負責。”

她哭到哽咽,眼淚糊作一團,頭腦昏脹,又聽到他的一句話。

“你太善良,也只有善良。”

男人的懷抱堅實溫暖,似能抵禦一切艱難,當她意識到這個念頭,不禁自嘲。

難道她患了斯德哥爾摩?韓章一直討厭她,她不該有這樣的想法。

韓章不喜與人接近,更討厭別人弄臟他的衣服。

懷中女孩不經意將眼淚、鼻涕以及一些嘔吐物殘渣抹在他胸前西裝上,他本該推開她,卻後知後覺抱得更緊。

他以為,面對欺騙,她會質問。可她沒有,只是嘗試修正並解決。

她實在難懂,他也不想懂,可心底像深埋一根針,隱隱作痛。

人一旦情緒大開大合,易抽幹所有精氣神,宋淺淺癱坐在副駕駛座,不知道什麽時候上的車,眼睛太疼,卻沒有眼淚,什麽也沒想,單純坐著。

她坐在那,好似失去靈氣的破布娃娃,忽視掉周圍所有人、事、物。

韓章見此,忽覺氣氛沈悶,率先開口:“為什麽不問?”

“問什麽?”宋淺淺從未覺得說話這麽累,“問你為什麽沒告訴我收購柏茗,還是問你為什麽沒告訴我母親的事?”

“韓章,說實話,我要感謝你。柏茗到你手上,我並不擔心。”她鼻子不通,周身疲乏無力,“我媽的事,我會親自告訴韓叔叔。”

“不準。”

“為什麽?”她略微詫異,轉眸看去,男人側臉弧淩厲,神情異常平靜。

“他的事,與我無關,也與你無關。”

宋淺淺蹙眉,想問他為什麽如此冷漠,韓叔叔可是他的親生父親。

轉念一想,她沒有資格質問他。

“我要搬離薈都莊園。”她斂眸,“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收購前你砸入柏茗打水漂的錢,我會想辦法還給你。”

“不準。”

宋淺淺嗓子嘶啞,澀澀生疼,“韓章,我自問沒有得罪你,你為什麽非得處處為難我?”

“柏茗有些事務,我需要找人咨詢。”他聲線冷硬。

宋淺淺揉揉眉心,“依你的能力,還需要問我?還有,我媽的事,你不讓我去攤牌,那你自己去。你開不了口,我再去。”

“我說了,不準。”韓章猛地煩躁,腳踩油門,車速明顯變快,“你一天到晚想著離開莊園,外面有誰等你?”

宋淺淺沒力氣和他高聲爭辯,純粹闡述事實,“韓章,我知道你看不慣我。以前我在你面前晃,你都想方設法折磨我,提醒我不要癡心妄想。現在我自動離開,你到底為什麽這麽生氣?”

韓章更不明白為什麽,只覺得額頭青筋抽疼,唇繃緊,“你老實待著,其他事情我心裏有數。”

“若我非要走呢?”

“我多的是辦法,讓你重新回來。宋淺淺,你們率先入局,說脫身就脫身,不可能。”

放到以前,聽到這樣強勢的話,她會立刻爆炸。而現在,她只想歇口氣,冷靜得令自己驚嘆,“韓章,你要不要去看心理醫生?平心而論,我覺得你可能有些情感障礙。這類病,早看早幹預治療,不然像只緊閉閥門的高壓鍋,氣壓久了容易爆掉,對身體不好。”

“不用你管。”韓章沒好氣道。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直觀的情緒變化,心想估計戳中他的痛點。

“話糙理不糙,我不是罵你。”

韓章也不回答,車速更快。

正當她以為不會聽到回覆時,他莫名其妙地扔來一句,“這周天陪我去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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