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關燈
第 63 章

端陽節過後聖駕回京,萬年行宮開始忙碌,打點皇帝出行事宜,所有宮人都在準備自己要帶的衣裳物件,只有琉光殿一片死寂,宮人無精打采地做著各自的活計。

我坐在池塘邊喝完最後一副藥,聽到墻外羽林軍經過的腳步聲,沁馨半蹲在我面前,徐徐道:“陛下讓娘娘一個人留在行宮不許回京,是在跟娘娘賭氣,娘娘不如跟陛下說說好話,興許陛下就心軟了呢。”

我伸手撥弄池子裏的水,池水清清涼涼透明見底,我常親自餵池裏的魚,它們也不怕我,見我伸手以為是要餵食,輕輕啄我的手指。

這幾日時常下雨,天空一碧如洗,墻角的花草也格外透亮,空氣中有淡淡的茉莉香,還有月季的香氣,我說:“留在行宮也沒什麽不好,不用對著沈業那張視我為仇敵的臉,他也不用…”

我想說的是他不用在看到我時介懷我和李長季的往事,莫名其妙地對我發脾氣。

可這話對沁馨不能說,我只好住口。

沁馨用團扇為我著扇風,似乎是在沈思,臉上有淺淡的微笑:“陛下是天子,脾氣自然高深莫測尋常人捉摸不透,可前幾日娘娘落水,陛下毫不猶豫跳下去救娘娘,您昏迷不醒,陛下在您身邊守了一整夜都沒合眼,奴婢們都看在眼裏。”

原來別人都以為是我不小心落水,沈業不顧自己的性命來救我,這在眾人眼裏可不就是盛寵嗎,可她們哪裏知道,逼我跳進水裏的人正是沈業。

我淡淡道:“我不會求他的,若是你們想回上京,就去找蔣少監,讓他給你們安排一個好去處,不必再服侍我跟著我受罪。”

沁馨連忙跪倒在地表明忠心:“奴婢是陛下親自指給娘娘的,奴婢誓死效忠娘娘,絕無二心。”

我虛扶起她,從她手中拿過繡有雙株蘭花的團扇,緩緩搖起來,坐看天邊雲卷雲舒。

轉眼兩日已過,明日就是沈業回京的日子,我臨窗聽風,剝花生吃打發時光。卻不想琉光殿的宮人已按捺不住,竟在偏殿無人的角落悄悄議論開了,說話聲被風一送,傳到窗前格外清晰。

有宮娥道:“明日陛下回京,娘娘卻被留在行宮裏,難不成咱們以後都得跟她在這兒了?”

另外一個聲音尖細的宮娥附和道:“姐姐說得是,我爹娘獨自在上京,還等我寄月例回去養活呢,行宮離上京那麽遠,地方又偏僻,誰要跟她老死在這兒!”

“你們可別亂說。”接話的是個小內監,“那日夜裏陛下跟娘娘打成那樣都沒舍得降娘娘的位份,肯定是還惦記娘娘,你們信不信,過不了中秋,陛下指定接娘娘回去。”

聲音尖細的宮娥道:“怎麽可能,她不過一個異國公主,再這麽不知天高地厚,陛下遲早厭倦她…”

小內監道:“你怎麽說這麽沒良心的話,娘娘平日對咱們做奴才的多好你都忘了,聽雪軒那位仗著陛下恩寵,時常打罵下人,攤上那樣的主子你才知道好歹!”

還有兩個宮娥,也是在跟她們一樣討論我,幾人竊竊私語,說出的話更是不堪聽。

我看了看侍立一旁的豆蔻,豆蔻氣得臉通紅,只等我發話,我若無其事道:“去告訴蔣少監,琉光殿用不了這麽多人伺候,裁掉一半吧。”

我宮裏共有六個貼身宮娥,負責我的日常起居,還有八個負責灑掃瑣碎,四個做粗活的內監,此次來行宮各級宮人共帶了八人,從行宮又撥過來兩個,也是滿滿一院子的人。

豆蔻哎一聲往外走,碰到送新鮮果盤的沁馨,低聲三言兩語把方才和我一起聽到的話告訴沁馨,沁馨臉色大變,將果盤遞到豆蔻手中,朝外走去。

不多時蔣少監過來領人,後院傳來幾聲哭喊,沁馨道:“奴婢已經查出說閑話的人,娘娘若無別的吩咐,奴婢就先請蔣少監帶他們出去了。”

我淡漠道:“裏面有個內監,是個有心的,把他留下,其他的都帶走。”

被主子親自趕走的宮人不會再分到各位娘娘宮裏,只能去做最粗的活計,遠不如在琉光殿清閑,因此走時求饒聲一片,使餘下的人亦心驚膽戰。

我懶得安撫他們,趿著軟鞋走到床邊,預備午睡。

一覺睡到快晚飯時才起,沁馨親自下廚做了一碟豌豆涼粉,蒜末配著鮮紅的辣條末跟陳醋一同攪拌均勻後淋在涼粉上,很是誘人。

“奴婢一點拙心,娘娘別嫌粗俗,這原本是中原老百姓在夏日的吃食,酸辣開胃的,奴婢見娘娘這幾日吃飯只吃半碗,想是天熱沒胃口,吃這個正好。”沁馨笑道,“娘娘在西涼長大沒見過這個,不妨嘗嘗合不合口味。”

這東西我小時候常吃,娘親把新鮮的黃豌豆在水裏泡一宿,泡脹後磨成漿,用密實的紗布過濾幹凈豆渣,豆漿稍微一煮就成了漿糊,盛出來放在碗裏放涼定型,就可當做一餐。

我小心夾起一塊嘗了,酸辣鮮香,和娘親做的幾乎沒有區別。

沁馨見我愛吃,在旁笑道:“這涼粉裏有蒜,主子們吃了不好見人,不放蒜又少了滋味,故而宮裏的膳房是不做這個的,奴婢小時候在家裏吃過,還記得這個做法,娘娘既然喜歡,奴婢以後多做給娘娘吃。”

我道:“是你娘教你的嗎?”

沁馨點頭:“是。”

“她現在怎麽樣了,身體還好嗎?”

說起家人,沁馨多了幾分孺慕之情:“一切都好,奴婢的父親是邊陲縣裏縣丞身旁的師爺,俸祿不高,平日幫人寫信寫字也能掙幾個錢,一家子平平安安過日子就是了。”

我亦真心為她高興,不由笑道:“等你到了年紀出宮那日,我必定會為你添一份厚厚的嫁妝。”

沁馨紅了臉,含羞不語。

晚飯後我含著兩粒香丸在院裏散步,行宮的位置實在是妙,坐落在山中連吹過來的風都格外清涼舒適,宮中沒有外人,我索性把頭發解開披散在背後,頭皮也得以透氣放松。事實上這幾日沒人,我也只讓豆蔻給我打成辮子用簪子束起來,不用沈甸甸地頂著髻難受。

我踩著腳下的石板圍著寢殿繞圈,天光逐漸暗下來,四周都點了燈,一開始還能看得清路,過了會眼睛都要花了,豆蔻起初還跟我說話,這陣也沒了聲。

我低著頭努力辨認石板的位置,打算繞完最後一圈就進去,迎面突然撞到一人,嚇得我不禁打了個哆嗦,定睛一看居然是一身黑漆漆的沈業。

沈業抱著雙臂饒有興致地打量我,搖搖頭道:“見到我跟見鬼一樣,比起我,你自己更像鬼吧?”

我下意識看自己的衣裳,他說的果然沒錯,一身縞羽紗衣,因低頭看路發絲全散在額前,怪不得滿院子宮人沒人同我講話,他們恐怕也得鼓起很大勇氣直視我。

我若無其事道:“大晚上你來琉光殿幹嘛,是來跟我告別,還是讓我給你送行?”

沈業往旁邊讓了讓:“你這模樣我看了瘆得慌,進屋說。”

我拒絕:“有話在這說就行。”

沈業二話不說攔腰扛著我就走,我頭朝下手在空中亂抓,腿也亂撲騰著,我邊打他的背邊喊著:“你放我下來…我要吐了…”

離地面這麽高還倒掛在他肩上,我是真的要暈了。

沈業理都不理我,把我一直扛進寢殿才放我下來,腳挨到地面的一瞬我推開他坐在軟榻上,忍著頭暈目眩連忙喝一口涼茶壓驚,沈業悠然自得坐在我對面,自己斟了一杯茶。

沈業道:“明日就要回京,你沒什麽話跟我說嗎?”

他想讓我說什麽,又想聽我說什麽?

我冷冷道:“你要是非要聽我說話,那就祝陛下一路順遂。”

他給我斟滿茶,淡淡道:“你還挺喜歡萬年行宮,這麽舍不得走。”

“陛下親口下旨將我禁足在行宮,不喜歡也得喜歡,反正這輩子就在這兒過了,不如想開些。”我搬出他的旨意反駁回去,沈業緘口無言,眼神飄忽不知要看向何處。

他連著喝了三杯茶才道:“一輩子住在行宮是不錯,這裏山清水秀風景極佳,倒是便宜了你。我是替李長季可惜,以後他半夜去芙蓉殿,恐怕要大失所望,再也見不到他的小青梅了。”

分明他五日前還因為李長季跟我劍拔弩張,現在又說什麽替李長季可惜,我搞不懂他的意圖,憤憤道:“關你什麽事!”

沈業從碟子裏挑了塊點心品嘗,直到我的耐心耗得一點不剩才悠悠開口:“你求求我,我就讓你回上京。”

我啞然失笑:“原來陛下來琉光殿,是想讓我求你?”

他拿起帕子擦擦手:“嗯,怕你抹不開面子去飛霜殿,所以我自己來給你個機會。”

我道:“你想讓我怎麽求你?”

沈業身子往裏傾,騰出位置拍拍軟枕:“你過來。”他見我紋絲不動,又起身坐到我身邊把我往裏邊擠了擠:“抱著我。”

我說:“前幾日你還要殺了我,對我下那樣的狠手,現在又想讓我抱你,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沈業的手一直在我肩頭玩我的頭發,聞言頓了頓把手指伸進我頭皮中,略帶力道使我偏過頭看他,輕聲道:“是我氣過頭失了輕重,說了不該說的話,偏偏遇上你這個硬氣的,我還真沒轍。”

明明那麽恨我,現在又來跟我示好,沈業的心情比擲骰子的點數還難猜,我道:“陛下言重了,臣妾不敢…”

沈業手忽然用力,轉瞬已吻上我的唇,在我耳邊低語:“阿言,別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我不喜歡聽,也不想聽你喊這些冠冕堂皇的稱呼。”

我只好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直直對上他的眼睛。

終究是他先移開目光,抱著我嘆了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