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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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入夜時分,凜冬的森寒攜裹著徹骨的冷意悄然而至。

這一夜的伊始,偌大的京城裏裏外外被巡衛營的兵士們圍得水洩不通。自小生活在皇城腳下的百姓們嗅覺極其敏銳,他們已然感覺到京城即將發生重大的變故,而事先早已得到消息的官宦人家或世家大族,更是早早的關門閉戶,等待這一夜即將到來的大變。

酉時正。

封懿正與封府內坐立不安,今日城內突然加急的守衛讓她隱約察覺到京城內正在發生變故,可封老太爺一早便已下令關閉封府各個出口,任何人不得進出。

封懿雖然掛念著李縝他們,可在知道他們隱約有所動作而自己沒有絲毫辦法能夠幫上忙時,便只能待在自己的畫軒裏來回踱步。這件事,她連自己的母親都不敢告訴,只能一個人待在房內幹著急,並且心甘情願的相信著李縝,相信封毓,相信他們一定可以成功。

與此同時,晉王府內。

地位早已超過正妃的側妃蘇菀把持著王府上下的一切權利,此刻正在王府中院的內堂之中安然高坐著,她斂著眼,妝容精致的面上一片恬淡與平靜,似乎正在等待著什麽。

不多時,眉兒腳步輕緩而來,蘇菀聞聲睜開雙眸,擡眼看向正向她走來的眉兒,輕聲道,“人可來了?”

眉兒點頭道,“回主子,來了,車駕已到了王府側門前,管家派人來請示是從側門入還是從正門入?”

蘇菀眸光微動,忽而伸手。眉兒迅速上前扶起蘇菀,就聽蘇菀道,“從側門入吧,此事不必大張旗鼓,告訴管家他們緊閉風聲,莫要宣揚。”說著就從座上起身。

眉兒一時不解,便道,“只不過是鎮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主子難不成還要親自去迎?”

蘇菀側頭看她,唇角微揚而似笑非笑,“不親自相迎,怎能以示尊重?何況在嫁入夫家之前,她的身份可比我尊貴得很呢!”話落,蘇菀不在多說,而是徑自前往中院側門迎接來人。

不多時,燈火通明的院內,蘇菀見到了鎮國公世子夫人封嬋,以及她懷抱中一歲左右,正睡得香甜的小世子。

封嬋見蘇菀親自來迎,受寵若驚,便也誠惶誠恐,畢竟蘇菀如今可是晉王備受寵愛的女子,雖是側妃,王府上下誰人不知她的地位已超過了正妃,便著急忙慌的上前行禮,“側妃娘娘前來相迎,妾愧不敢當。”

蘇菀上前一步扶起封嬋,秋水雙眸瞥了一眼封嬋懷裏的小世子,一邊道,“這麽晚還讓你們母子過府,車馬勞累本是我的不是,不過,今夜如此重要,姐姐的夫君又是王爺的得力下屬,這個消息我便想第一時間與姐姐一同分享。”

封嬋一時卻不解,便道,“不知是何好消息?側妃娘娘可否告知?”封嬋雖知道段崇南在朝中地位不低,與晉王更是來往密切,甚至這段時日時常深夜才回府,前一段時日更是離京數日,但是段崇南並未告訴她究竟在做什麽。

而礙於段崇南的心性,封嬋不敢過問,只能靜心待在鎮國公府悉心照料自己的孩兒,今日也是晉王府來消息說有要事請她一聚,讓她帶上孩兒一同前來。

封嬋不知情況,但晉王府來人她不便拒絕,便帶著孩子一同來了,本以為側妃是有什麽後宅婦人之事來尋她,此刻聽來,似乎今夜有大事要發生。

蘇菀見封嬋一副懵懂的模樣,一時有些訝異,不過也並不解釋,而是輕聲道,“姐姐若想知道是何事,只需與我一同靜等便好。相信消息傳回時,定不會讓姐姐失望。”話落,蘇菀擡手指向院內,“姐姐請。”

封嬋應了聲,便跟著蘇菀一同往她的院落去了。

王府之上,漆黑的夜幕悄然降臨,如一塊漫無邊際的巨幕將京城徹底籠罩,也將一切渾濁與腐朽,權欲與罪惡籠罩其間,細密得透不出一絲光亮。

就在此時,與晉王府地勢正好呈東西之勢的東宮外,甲胄齊整的一千麒麟衛隱藏與黑暗中牢牢堅守著東宮四周,堅決不讓東宮內冒出一道人影。

而在東宮以西的一條長街上,數百道人影悄然而現,皆一身黑衣玄帽,腰佩長劍,步履極輕往東宮而來。

即將靠近東宮時,為首之人迅速做出幾道指令,數百道人影迅速而整齊的分裂開來,以環形之勢向東宮圍攏。

緊接著,隱有利刃劃破脖頸的聲音從漆黑的夜裏悄然傳來,無數人影與黑暗之中悄然倒地。

漸漸的不對勁終於讓麒麟衛警覺,而黑衣人也與黑暗中亮出了鋒利的利刃,雙方正式交鋒。利劍相交之聲與慘叫聲交相而起,不絕於耳。

東宮之外的朱雀大街上的巡衛營兵士終於察覺到了東宮方向傳來的異動,一名兵士向指揮請示是否即刻往東宮查看,片刻之後傳下消息:東宮事關重大,一切異動置若罔聞!

於是,所有聽到東宮方向傳來異動的巡衛營兵士恪守本分,老老實實站好自己的崗位,對於黑暗裏傳來的一切異動不聞不問。

半個時辰後,東宮外的刀兵之聲漸漸轉小,與此同時,東宮大門與側門皆開,隱匿東宮內許久的百名暗衛齊出東宮,加入了黑衣人的行列。

東宮暗衛身形矯健,武藝超群,均可以一擋十。有了東宮暗衛的加入,黑衣人的隊伍勢如破竹,不過多時便將一千麒麟衛斬殺殆盡。

徹底斬殺了所有麒麟衛後,黑衣首領領著所剩的部下入了東宮。

東宮正殿前,一身明黃長袍的明晟眉目沈靜,他盯著跟著暗衛而來跪在身前的黑衣首領,沈聲道,“你便是李縝所說之人?李縝何在?他的傷勢如何了?”

黑衣首領解下面巾,露出一張英武而堅毅的面容,他單膝跪地抱拳道,“回太子殿下,屬下大同總兵副將封毓,受武安侯李縝之命前來護駕。武安侯傷勢有些嚴重,如今在京郊的一處宅子裏養傷。”

明晟眉頭輕蹙了蹙,隨即揚起,“此次危機全靠武安侯料得先機,事成之後,本宮絕不會虧待與他,你且讓他好生將養著。”

話落,明岑擡頭看天,烏黑的夜色透不出一絲光明,他的心底卻一片澄明,片刻後,他對著暗衛首領與黑衣首領封毓道,“召集所有人手,去皇宮!”

“是!”

京城的夜空依舊被黑幕籠罩,直到,月光不知何時悄然而現,悄無聲息的傾灑在了皇城太明宮正上方的琉璃瓦上,灰白色的光芒揮灑而下,將太明殿正門前一排羅列的身形筆挺而氣勢森寒的麒麟衛的身影勾勒得一覽無遺。

而此時,太明宮正殿之中,氣氛沈凝而劍拔弩張。

已醒轉三日的成泰帝面色枯槁,並未有半點起色,不僅僅是因為他昏睡多日,早已腐朽的龍體,更因為東宮傳來的噩耗。

可是,他並不相信太子明晟已被毒發身亡,然而他病重的軀體無法支撐他前往東宮去一看究竟,可就在這噩耗傳來沒多久,群臣上折,請他另立晉王明岑為太子,暫行儲君之職。成泰帝看出其中貓膩,可他發現,在他昏睡數日醒來後,太明宮上下,竟已落入昭貴妃與晉王明岑的掌控之中。

此刻,寬敞而明亮的大殿中央,成泰帝身形佝僂的坐與禦案之前,禦案之上,是一大摞臣子們的奏折,堂前,是晉王明岑,與一直跟隨在他身側的鎮國公世子段崇南。

段崇南一身甲胄,腰佩長劍。按照宮規,臣子不得佩劍入殿,段崇南已然犯了宮規,然而他此刻毫無懼色,而是面色坦然的隨侍晉王身側。

其餘宮女太監一律被撤下,唯有侍奉成泰帝多年的首領太監馮力留在殿內,守在成泰帝身側,對於此刻立於殿前,氣勢隱有咄咄逼人的晉王明岑,他微垂著眸,不敢有絲毫動作。

成泰帝雖面色枯槁,形容憔悴,但二十餘年的帝王生涯讓他龍威仍在,他沈著臉望著殿前的明岑,沈聲道,“明岑,你是我的兒,你有何心機以為我不知情?這些遞上來的折子,看來都是以你為尊了?可是,倘若朕不另立太子,你預備對朕如何?弒父嗎?”

明岑面色不變,恭敬道,“回父皇,如此大逆不道之行為,兒臣怎敢?可是父皇,您只有我與大哥兩個兒子,如今大哥已去,您的萬裏江山,雄圖霸業,除了我之外,您還能傳給誰呢?”

成泰帝聞言卻是面色微變,喉頭一甜,翛然咳出一口血來。

馮力面色微變,就要上前,卻被成泰帝擡手制止。

明岑也看到了禦案上的一絲腥紅,劍眉微蹙,再次出口的聲音已有一絲怨念,“父皇,我與明晟同是您的兒子,可為何從小到大您只看重大哥,從未將我置於眼中。論文治武功,我不比大哥差,可您從一開始便打定主意將皇位傳給明晟,從未考慮過兒臣的感受。父皇,兒臣在您眼中就這般不起眼,不配與明晟相提並論嗎?”

成泰帝眉眼陰鶩地盯著他,沈聲道,“逆子!他是嫡,你是庶,你們如何能夠相提並論?你認為朕不看中你?朕倘若真不看中你,如何會將你交給昭貴妃撫養,又怎會養虎為患,養大了你這個逆子和你背後的這一眾黨羽?”81812.

明岑望著成泰帝氣急敗壞的眼神,忽地笑了,他嘴角的笑意張狂而嘲諷,低聲道,“父皇說得不錯,可是,如今您只有我這一個逆子了。”

話落,他翛然收起唇角的笑意,面色有一瞬間的陰沈,“父皇,您的龍體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兒臣不孝,不願見父皇拖著病體還要勞心國事。為了父皇的龍體著想,父皇何不退位,早一日安享晚年,修養身心?”

偌大的正殿內翛然陷入了沈寂之中。

成泰帝眉眼陰沈地盯著明岑,一時沒有開口。他在思考著對策。

身為一國之主,如今竟被自己的親生兒子逼著禪位,這等奇恥大辱叫他如何能忍?可他未能及時察覺這個逆子的陰謀,如今的太明宮上下皆已落入明岑之手,他雖身為一國之君,此刻竟是孤立無援!

可是,若要讓他這般無奈的禪位給明岑,他如何能甘心?

可除了明岑,他便只有明晟一個兒子,而東宮那邊,因消息封閉,他全然不知東宮究竟是何境況。

就在成泰帝蹙眉沈思時,明岑驟然開口,“父皇莫不是在思考對策?父皇莫要忘了,如今皇宮內外皆是兒臣的人,太子那邊父皇更是不必肖想了。您如今只有我一個兒子,除了兒臣,父皇別無子嗣!”

“倘若父皇是想拖延時辰,兒臣告訴父皇,今夜是您最後的機會。今夜過後,兒臣便會稱父皇病重,無法處理朝政,兒臣攝政稱王,處理國事,倘若有官員不從,是何下場父皇心裏應該清楚。究竟是要兵不血刃,還是要朝廷上下血流成河,全在父皇的一念之間。”

成泰帝驟然擡眼,震驚而不可置信的盯著明岑。

他吃驚於明岑的手段與陰狠,他怎麽也未想到,封王還沒多久的明岑竟這般心思細密,手段狠辣。在他昏迷的這短短十數日,就步下重重手段,毒殺太子,繼而又逼他禪位!

如此心性,甚至已遠遠超過了年輕時的他!

察覺到成泰帝震驚的眼神,明岑冷然一笑,“父皇覺得,這天下,兒臣可能坐得穩?”

成泰帝直楞楞的望著明岑,翛然搖了搖頭,長嘆一聲,“你以為,一國之君,僅僅靠狠辣便能治理國家?”話落,成泰帝沈默片刻,忽而長嘆一口氣,“既然你一心想當皇帝,朕倒要看看,你能否坐穩皇位!”

說罷,成泰帝面色隱有一絲頹然,他擡手拾起筆架之上的長毫,又取過一張黃帛鋪平,似乎打算落筆時,身邊的首領太監馮力忽然開口,“皇上。”

成泰帝擡頭,就見馮力端起之前已備下的一碗參湯放與禦案之上,一邊低聲道,“皇上身心勞累,不妨喝一口參湯在落筆也不遲。”

成泰帝看向馮力,卻見馮力也正好擡頭,朝他投來一抹若有深意的眼神。

成泰帝滿心疑惑,端起參湯就要飲下時,太明宮外忽然傳來一陣異常的聲音。緊接著,便有腳步聲匆匆而來,太和殿正殿大門被推開,一名麒麟衛匆忙而入,跪在明岑與段崇南身前驚聲道,“晉王殿下,殿外……殿外有一群黑衣人殺過來了!”

明岑聞聲驟變,“什麽!”

段崇南同樣面色大變,“怎會如此?哪裏來的人?宮門守衛呢?”

麒麟衛道,“回殿下,屬下也不知那些人如何進的宮,而且那群黑衣人當中,有東宮的暗衛!”

明岑與段崇南皆大驚失色。

明岑更是沈聲道,“怎麽可能會有東宮的暗衛?周坎何在?他是死的嗎?!”話落,明岑轉身大步而出,要往殿外一探究竟。

段崇南急忙跟上。

殿內,成泰帝看了馮力一眼,低聲道,“你可是知道什麽?”

馮力沈默一瞬,道,“皇上,奴才並不知是何情況,不過在皇上昏迷時奴才收到太子的指令,讓奴才一定要保全皇上,切不可讓晉王奸計得逞。”

成泰帝聽罷,沈默良久,不知想到了什麽,忽而蒼涼一笑,“看來朕真的老了,這至尊皇權,朕是該放手了。”

“皇上……”馮力欲言又止。

成泰帝擡手制止,道,“不必多說了。”

馮力便不在多言。

太明宮正殿再次陷入了沈寂之中,與殿外愈漸喧囂與激烈的打鬥聲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知過了多久,當半輪彎月懸於黑幕之上,晉王明岑與太子明晟的決戰以一千麒麟衛盡數被滅,段崇南與晉王明岑被活捉與禦前而宣告結束。

當親眼看到明晟毫發無傷的出現在面前,而晉王明岑蓬頭垢面,滿身血汙的跪於禦前時,成泰帝只覺滿心疲累。“雖說出身皇家,可你們本身也是手足兄弟,如今為了這皇權之位,兄弟反目,無君無父,可知朕心如何?”

明晟連忙道,“兒臣惶恐。”

成泰帝看了明晟一眼,又看了一眼自知落敗而面無表情的明岑一眼,半晌道,“罷了,晉王明岑大逆不道,圖謀造反,甚傷朕心,傳令將晉王及其黨羽關入天牢等待發落。太子明晟救駕有功,即日起行儲君之職,暫領國政!救駕之人,由太子逐一論功行賞!”

明岑面色不變,垂眸拱手道,“兒臣遵旨!”

與此同時,太明宮外前庭內,一道煙火驟然而起,如流星一般劃破長空,與星夜之中綻放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京城以西北的一間民宅內,正在院內等待消息的嚴羨之見京城正上方亮起的煙火,面露喜色,連忙高聲道,“縝兄快看!成功了!太子成功了!”

李縝聞訊從屋內踱步而出,他一手按著心口處,一邊擡頭,與月光之中露出了蒼白而比往前稍顯清瘦的面龐,親眼見到京城正上方再次亮起的一抹煙火,他唇角輕輕揚起,腦子裏乍然閃現一張明艷的笑顏。

他低聲喃喃,“終於,可以去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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