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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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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元鼎二年,樂府總管李延年因在天子面前嚼舌根而下獄,他的弟弟李廣利從期門軍中除名,而他們的依仗,曾經寵冠後宮的李夫人也失寵,夜夜笙歌的飛瑤宮自此成為冷宮。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快得還沒來得及引起巨大的波瀾,就已經淹沒在宮墻深院中,無聲無息的像極了以往無數次湧起又被壓下的深宮暗流。

只有知道內情的人才清楚,李家招致帝王的厭惡,全是因他們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李延年受盡牢獄之災,劉徹到底給李夫人留了一份薄面,看在她的份上沒有要她兩個哥哥的命,只是命已經成為奉車都尉的霍光傳詔,叮囑李延年管好他的舌頭。

苦心經營這麽多年一朝盡毀,原本漂亮的樂官形容似鬼,李延年近乎癲狂的在陰暗的牢中咆哮著他的妹妹才是劉徹的家人,他的外甥才是劉徹的親兒,等劉髆長大,他們李家還能東山再起。

霍光站在打開的牢門前,少年體型抽長,官服平整,筆挺的背脊似青松,低調凜然彰顯他同樣出身於培養出無數將領的期門軍中。

聽了李延年的話,謙恭守禮的奉車都尉難得露出鄙夷的神情,看著只敢躲在陰暗角落的前樂府總管如同看著一塊腐肉。霍光確實不太能理解,被權力逼成的瘋子為何還要做著癡心妄想的美夢。

要是別人,一定會被李延年剛才說的話唬住,的確,劉髆是李家最後的倚仗。

可他們都忽略了一點,劉髆現在還太小了,連事都不知的年紀,就是一張任人塗抹的白紙。

何況他的母家得罪的人可是天子。

“劉髆?那得看看他以後還認不認得你李家了。”這句話從溫文爾雅的霍光嘴裏說出叫人莫名膽寒。

劉髆已經由劉徹下旨交由衛皇後撫養,孩子還小,未來還很長。

年輕的奉車都尉輕描淡寫扔下一記驚雷,“李大總管,你難道就沒好生想過,李夫人為什麽會受寵嗎?”

李延年噤聲,瞬間怔楞住。

霍光冷笑,轉身出了牢房,不出他所料,牢裏遠遠傳出崩潰的嘶喊。

霍光的這些話都是皇帝授意他說的,劉徹答應李夫人饒她弟兄一命,可沒答應過怎麽個繞法。要論冷酷無情,劉徹才是翹楚,就連有名的酷吏張湯也比不過他之萬一。

宮裏私下一直有個諱莫如深的辛秘,說是李夫人長得像年輕時的衛皇後,而衛皇後與大將軍是一母的親姐弟,一個溫婉,一個溫潤。

劉徹好美色,他的那點愛好眾所周知。衛青容貌清新俊美,從少年時就跟在劉徹身邊,兩人關系密切,時常惹人遐想。只不過這麽多年來兩人一直恪守君臣之道,沒有任何逾矩之處,那些甚囂塵上的流言得不到實證也就漸漸消散。

李延年一直在宮裏,聽到的真假流言更多,當然清楚那些冠冕堂皇的君君臣臣都是騙人的。

不過他錯想了許多,以為衛青也是以色侍人,同他一樣是上不得臺面的佞幸。他永遠也想不到,衛青在劉徹心中真正的地位。

劉邦尚且能殺掉為他立下汗馬功勞的韓信,同淮陰侯一樣也功高震主的衛青為什麽能活的好好的?除卻他自己的穩重低調,懂得進退,更重要的是天子的態度。

而天子是一個叫人從頭到尾都猜不透的人。是以李延年始終無法接受,皇家上元節宮宴時,皇帝與大將軍、驃騎將軍一同而來,三人走在一起,皇帝威嚴,大將軍謙和,驃騎將軍不羈,遠看上去像極了普通的一家三口。

得到霍光「好心」點醒的李延年哭笑。

原來,原來他們三人才是真正的一家子。

……

朝堂之上,出征南越的將領已經定下,出人意料的名單上既沒有大將軍也沒有驃騎將軍。但皇帝對軍權是否還要繼續留在驃騎將軍手上沒有任何明示,只說殺雞焉用牛刀。

李延年之前布置的那番傳言危害確實大,上朝廷下到郡國都知道,霍去病前後病了很久,已經上不了戰場。然而期盼驃騎將軍失勢的人從頭到尾都沒等到從皇帝說出口中想要的字眼,反把自己急得食不下咽。

禦史大夫張湯蒙冤,上疏自辯後拔劍自刎,劉徹下令處死了丞相府的三位長吏,丞相莊青翟隨後也被迫自殺。

三公之中的丞相和禦史大夫之位相繼高懸,劉徹並沒有立刻任命新人選,目光反而在霍去病與另兩位官員身上徘徊,大有讓驃騎將軍身兼數職的打算。

大司馬驃騎將軍的官職本就位在三公,霍去病也在內朝之中。丞相的權力雖然基本轉移到內朝,但到底還是丞相。再讓他成為名義上的百官之首或者是去監察百官,先不論他資歷夠不夠,合不合適,這天大的榮寵要是真的下來這還了得!

眾臣驚駭不已,無數雙眼睛聚焦到大殿上默不作聲的兩位將軍身上。

天下都快被衛氏一家遮完了,雖然驃騎將軍姓霍,但經過李敢那件事,誰還敢說他不是和衛氏一條心。

對於群臣議論,劉徹充耳不聞,處在風暴中心的霍去病更不會在意。

他從十七歲初上戰場身後隨之而來的話題就沒消停過,也習慣了不管自己願不願意,依舊會被動處於輿論的漩渦。

既然有人有意見那就來扳倒他,扳不倒他,就識相點別湊他跟前來礙眼。

驃騎將軍雖身居高位,但對於那些想要跟他拉幫結派的官員仍是半個多餘的笑臉也沒有。他我行我素慣了,皇帝非但不震怒相反非常欣賞,弄得有些想學為官之道的年輕官員犯了難,摸不清皇帝究竟喜歡什麽樣的臣子。

大將軍謙恭,皇帝讚不絕口。驃騎將軍驕傲,皇帝也十分青睞。兩個位極人臣的模板都這樣極端,他們這些普通人根本學不來。

不管學不學的來,是不是羨慕,作為議論中心的霍去病可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內朝大大小小所有要呈到劉徹面前的要務都需要他和衛青完整過目篩選一遍,討論出方案再轉給劉徹,霍去病忙得像個陀螺。幸好衛青疼惜他替他分擔了諸多事。

皇帝準備讓他身兼禦史大夫的小道消息更是聽得他耳朵都起繭子了,其中不乏有好事者來明裏暗裏探他口風,令霍去病不勝其煩。

風言風語傳了半個多月,劉徹終於任命了新的丞相和禦史大夫,不是霍去病,群臣才終於松了口氣,消停下來。

霍去病實在受不了每天跟那些刀筆吏升上來的官員耍嘴皮子鬥智鬥勇,感覺自己頭發都忙掉了一撮,終於被他逮住機會趁劉徹不註意把他和衛青的假都告了,說什麽都要纏著衛青一起去渭水看桃花。

兩人騎馬並轡而行,衛青同樣忙碌,卻比自家外甥從容的多。霍去病偷偷看了眼衛青,洩氣揉揉自己酸疼的手腕,更加佩服衛青主掌內朝這麽多年是怎麽能一天分出時間把所有事都處理的有條不紊,還能回家抽時間管教他的。

兩人在河邊下馬,霍去病從行囊裏拿出小刀作料,還有廚房大清早洗剝幹凈包在油紙裏的兔子。

他一邊回想衛青以前是怎麽做的,跑到河邊搬來幾塊石頭,剛放下汗都沒來得及擦又跑進樹林裏撿柴。

衛青本要幫他,被他按著坐在樹下喝茶休息,霍去病信誓旦旦保證一定把所有準備都做好,舅舅只管養精蓄銳等著待會兒烤兔子。

“哦,原來你這麽殷勤是嘴饞了呀。”衛青打趣他,“怎麽不自己學著做?”

“我這不是下廚等於下毒嘛,舅舅要是願意吃的話,去病也不介意小露一手。”霍去病挽起袖子躍躍欲試,衛青見他當真,急忙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扯得離剛生好的火堆遠一點。胃裏猛然抽疼一下,全身心都寫著不情願,外甥的手藝他見識過。就算他再寵霍去病也絕對說不出一個違背良心的「好」字。

把霍去病趕到一邊去待著,衛青嫻熟的把腌好的兔子架在火上慢慢翻轉。金黃的兔肉在火苗炙烤下外焦裏嫩,撒上一點胡麻,光聞著香味都叫人忍不住食指大動。

霍去病的眼睛亮晶晶,跟小時候一模一樣雙手交握在胸,滿臉期待盯著泛著油光的兔肉,喉結不住上下滑動。

“舅舅,我要吃兔腿,你先給我扯一個……唄。”話音剛落,紅黑交疊的廣袖映入眼簾,不客氣地扯下兩條肥兔腿,來人嚼著肉,翹起油漉漉的嘴角得意洋洋。

霍去病捏起拳,常年習武他當然知道來了人。只不過沒料到此人如此賴皮,一點也不顧帝王風範。

他轉身,擡頭怒瞪劉徹,後者挑眉挑釁看他一眼,揮揮袖子讓他一邊去。

“兩位大司馬一同告假,朕還以為發生了大事,原來是在這裏偷懶。”劉徹接過衛青遞來的手巾擦擦手,挑了個舒服姿勢坐下。似笑非笑的臉,壓著怒意的黑眸,隱隱昭示他火大,十分火大。

這舅甥兩人光明正大跑出長安城不告訴他,還是他心血來潮想找衛青一起去上林苑釣魚,吩咐王義去把衛青喊來,王義匆匆去,苦著臉歸,一問才知道大將軍跟著驃騎將軍大清早就出城了。

居然把他排除在外?!

劉徹一摔竹簡在心裏把霍去病從頭到尾罵了一百八十遍,氣得胡子都立起來,還得不停安慰自己。

能怎麽辦?都是自己寵的,自己造的孽。

“給朕備馬!”天子叉著腰朝王義吼。

可憐的王義公公老胳膊老腿,氣還沒喘平又得急急忙忙傳旨給劉徹準備禦馬,招呼羽林軍侍衛保護劉徹的路上安全。

都是你幹的好事啊,霍祖宗。終於追上劉徹的王義差點累得原地去世,忍不住瞪了霍去病一眼。

霍去病不甘示弱,一肚子氣不能朝厚臉皮加入,破壞他和舅舅溫馨郊游的皇帝撒,只能退而求其次用鼻子對王義哼了一聲。

“舅舅——”霍去病拖長了音,只想把衛青自然而然轉移到劉徹身上的目光奪過來,卻被剛剛晃眼看到的從上游漂來的一團靛青色物體所吸引。

什麽東西?

守在暗處的侍衛註意到,有幾人抽出佩劍靠近查看,河邊忽然喧鬧起來。

劉徹不耐煩努嘴,“怎麽這麽吵,去病你去看看。”

霍去病翻了個白眼,依言起身去看,卻聽侍衛高聲叫道:“是個人,好像還活著!”

他快步走近,侍衛剛把撈上來的人平放在岸上,幾下把那人喝進去的水全部按出來。

霍去病眉峰一皺,撥開擋住視線的侍衛,定睛一看。

與唇上幹涸的斑斑血跡相較的是比常人更為白皙的膚色,鋒利且深邃的眉眼,這面相,這輪廓。

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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