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靜靜地依偎在一起，桐木頭靠著楊秦的肩膀，拇指在他手腕內側幼嫩的皮膚上細細摩挲，柔軟的氣氛在沙發這一方小小空間裏氤氳。過了好半天，楊秦仿佛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問他：“那抽中你生日會的票也是你安排的？”

“不，那個還真不是。”桐木笑了起來，搖了搖頭，頭發在楊秦肩上來回磨蹭，“我正準備創造機會，機會就來了……妹妹手氣真好，太紅了。你看，連上天都在幫我。”

楊秦點頭：“是啊，我剛才聽你說那場病，嚇得出了一手心的冷汗。這麽兇險也過來了，是你命裏旺。我有幸見證。”

“命硬也是因為遇到了你。”

躲過他抱過來的手臂，楊秦忍著笑敲他腦袋：“哇，能不能不要那麽封建迷信，這明明是現代醫學的功勞！”

鄭桐木委委屈屈不依不撓地湊過來，直到把楊秦逼到沙發角落無處可逃，終於抱了個滿懷，心滿意足地喟嘆：“你覺得有你沒你都一樣，我跟你說就是不一樣的。沒有你我不會走這條路，因為我想真正成為你筆下那個沐浴陽光中的男孩，而且我想找到你呀。”

“我畫的是女孩。”

“……那……我現在就預約去泰國做變性手術還來得及嗎？”

楊秦放心大笑。

他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回抱住鄭桐木，把自己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裏，甕聲甕氣地問他：“你的藝名呢，不會也跟我有關系吧？”

“有哇，”鄭桐木摸著他的頭發，“當年醫院窗外那棵樹，你畫上的我在望著的那棵樹，就是泡桐木。”在迷惘的時候，他曾經無數次地回到那棵樹下，仰望樹蔭下破碎的天空，仰望住院部那個小小病房打開來的半扇窗戶。

“我就起了這個名字去參加選秀了。經紀人一直覺得土到爆但他也沒辦法哈哈哈哈哈。”

楊秦在心裏心疼他經紀人三秒鐘。這個人被拍到了在自家門口親吻同性的照片，還說別處理了就這麽著，估計他經紀人要不是看他是藝人非得揍他不可。現在就算把藝人趕回家去，自己也要加班加點幫他擦屁股吧。楊秦自己沒做過社畜，但是也聽說過社畜的艱辛，那天喬遷派對上，經紀人鼻梁上架著的眼鏡也遮不住他眼下的一點黑眼圈。

那件事還沒完呢。

哎。

“怎麽嘆氣？”桐木換了個姿勢，整個人反過來快鉆進楊秦懷裏了。

楊秦被他撲得後仰，半躺在沙發上，雙手摟住鄭桐木，又嘆了一口氣：“在想……出去留學的事兒。”

在他的手掌心下，鄭桐木的後背猛地一僵。但他沒有說話。

“其實開派對那天我就跟王導聊過這件事。他還說可以幫忙，他有個朋友就在加州一所很有名的藝術院校任教。那個學校是我一個學姐的母校，她已經畢業留在那兒工作了，也說能幫我。你前陣子巡演去了加州的對吧？那裏怎麽樣？我……我想去看看。”

老板托人傳回的話在鄭桐木耳邊回響：要麽他走，要麽你走。楊秦低下頭，在他的額頭下烙下一個吻，又重覆道：“桐木……小翊，我想去看看。我舍不得你，但是……”

想要進一步豐富自己的願望，自己的偶像以及男友眼前的危機，善良的朋友們提供的幫助；他頭一次與一個改變自己未來的機會如此接近。楊秦想，唯一的阻礙就是說服鄭桐木了，畢竟這意味著有兩年時間要和他的偶像男友分開兩地……

鄭桐木本來趴在楊秦懷裏，手臂松松地懷著他，突然很大力地抱緊，擡頭一口咬在楊秦的鎖骨上，用牙齒叼住，用嘴唇吸允。楊秦“嘶”了一聲，突然想起了小時候住在醫院裏——

那是手術之後的第二個星期。一早查房，主治醫生沒在他的病房裏找到人，上樓熟門熟路地摸到關翊的病房，果然在這裏抓到了玩在一起的兩個猴子。

“差不多了應該。”主治醫生檢查了楊秦的恢覆情況後，開了張單子遞給身後的護士，對他說，“明天覆查，沒問題的話就可以出院了，不過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胳膊還得吊著，過3個月要回來再覆查一次。”

小楊秦不情不願地“啊”了一聲，問：“那我能不出院嗎，等徹底好了再走行不行啊？”

護士小姐姐笑他：“怎麽啦秦秦，是不想回去上學？還是舍不得玩伴呀？”

楊秦看了看關關，臉有些紅。

第二天下午，檢查完後，主治醫生告訴他母親他可以出院了。楊母立刻準備打電話喊孩他爹過來，辦手續打包接人一起回家，手機掏出來號碼剛按了一半，包包被楊秦從身後拽住了。進入青春期後，小楊秦也像千千萬萬普通男孩子一樣變得對老媽愛搭不理，刻意疏遠以顯示自己長大成人已經是個男子漢。但此時，楊秦拉著媽媽，低著頭喃喃地求道：“媽，明天再出院好不好……今天周五別打擾爸爸上班，您來回奔波也累了，早點回家休息……”

楊秦媽媽多久沒見過軟綿綿撒著嬌的兒子了，母愛爆棚，這點小要求自然是滿口答應，反正出院早一天晚一天也無所謂。她親了親兒子的小腦門說明天來接你，就依依不舍地走了。

楊秦送走媽媽，回到了關關的病房。

瘦弱的孩子擡起頭，蒙著紗布的眼睛循聲朝向他的方向，第一句話就問：“你要走了？來道別嗎？”

唔。突然起了玩心，楊秦壞心眼地沈默了一瞬。

他看見沒有等到答案的關關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貝齒松開，沒有血色的唇尖一道鮮艷欲滴的紅痕。楊秦一瞬間心驚肉跳，他忙道：“今天不走，不走。”一邊上前去，想扯住關關的手。

對不起，別咬自己了好嗎？如果非要咬的話……那就咬我好了。在面前這具羸弱的身體摸索著抱住他，一口咬上他的脖子時，楊秦這樣甜蜜地想著。

“你還真是……從小就屬狗啊……”

“對呀，我認定你了，不管隔多少年，聞著你的味兒我都能找到你。”

楊晉每天早上一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刷wb。以前是美滋滋，現在是心慌慌。

今天的熱搜上沒有桐木哥哥，但是有她的大墻頭安平平。

“安平平離開星空<爆>”……

啊？？

群裏早就討論開了，暗戳戳萌他倆rps的一個姑娘前幾天剛被正主打臉，現在就連同公司私交的腦補空間都被剝奪了，徹底be，哭得仿佛失戀。

同是安平平的粉，楊晉也是一臉懵逼。wb上的消息被N個營銷號倒手，最早是誰爆出來的已經找不到了。而安平平的工作室十分鐘前剛發了一張新照片，配的文案含含糊糊意有所指，基本是默認了。

關註明星八卦的都知道這事兒明面上到此為止了，離開上家背後有什麽隱情，這其中的所謂真相大概永遠也不會有浮出水面的那一天。楊秦震驚地聽著楊晉倒豆子似的一連串語音，旁邊鄭桐木同步在他耳邊絮絮叨叨。

“他的助理的弟弟的室友說的，安平平是自己想走，早就跟公司談了。”楊晉小嘴吧嗒吧嗒地跟他爆料。

“女帝知道他鐵了心要離開，說要麽等合同到期要麽付違約金。現在看來還是拿錢買自由了。”鄭桐木在旁邊看著助理發來的八卦同步播報。

“……”

想來自己居於安平平的位置也會很難做，鄭桐木設身處地思考了一下。同公司有個一直壓自己一頭的前輩，避開直接競爭打造的路線又不是很合自己的想法。換到普通公司裏，就是布置的工作不能發揮特長幹著不開心，同事還拿走了所有升職加薪的資源輪不到自己。走了也是正常選擇。

是不是另有隱情，誰知道呢，鄭桐木想到了這陣子一些似有所指的傳聞，眼神一暗。不好說是不是安平平找人來跟拍自己……畢竟……

桐木轉頭看向窩在自己身邊的楊秦。他看起來還在安撫他妹妹，一邊打字一邊碎碎念道：“晉晉還挺傷心的呢。”墻頭投奔新公司，星途動蕩，粉絲真情實感地感到擔心。不過，“我跟她說這未必不是好事，我猜很快大家就會見到一個全新的安平平了。”

是呀，鄭桐木附和道。不止是安平平，這個春天還有很多人主動或被迫地走到了十字路口，即將迎來一個全新的自己。

收到面試通知的那天，楊秦給自己的媽媽打了這幾年來的第一通電話。

他畢業之後換過號碼，沒有特意告訴父母。但母親還是立刻接了起來，在楊秦還沒來得及開口之前喊出了他的名字。啊……他想，應該是楊晉告訴她的。晉晉說過，媽媽其實很想念他，她每次見過自己之後，媽媽都會悄悄拉著她問她哥哥過得好不好。

電話裏，母親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之後，又不說話了。楊秦喚了一聲“媽”，半晌才依稀聽見聽筒裏傳來幾聲泣音。打了一晚上腹稿，此時話到嘴邊，他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母子兩人隔著電波沈默。令人心安的呼吸聲在耳邊起伏，楊秦亂糟糟的心跳終於慢慢平息下來。最後還是母親先開口，問他最近過得好不好，還沒等到回答，又急急地換了問題，說聽晉晉講最近接了大公司的大單子，問他工作室經營得怎麽樣，工作多嗎，辛不辛苦，缺不缺錢，身體還好嗎，最近有沒有生病，住得舒不舒服……

楊秦聽媽媽氣也不喘地拋出了一連串的問題，眼睛又酸又澀。也不知道她曾在心裏念過多少遍了，以至於她接到自己的電話，關心和思念一下子漫過堤壩。

“媽，我、我挺好的。晉晉都跟您說了。”

“對，對，我每次都問她，她說你啊帶著她吃香喝辣打游戲。我就問她你的錢夠不夠花有沒有困難，結果她一問三不知，光追她的明星去了。”

“媽您放心，工作很好，前不久剛接了一個大公司的項目，賺了不少錢。”楊秦安慰母親道。他的心情放松下來，想要說的話自然而然就說出了口：“但是現在發展的路子有點窄了……我想出國讀書。”

母親嚇了一跳：“怎麽突然想繼續讀書了，還是出國讀？”但她一點也沒有質疑兒子的計劃，下一秒已經緊跟著擔憂起來：“那你的存款夠不夠呀？需不需要我們幫忙？哎呀，你打算什麽時候出國，也不知道我現在籌錢還來不來得及，哎呀。”

“媽，媽！”

花了好半天功夫，楊秦才說服了憂心忡忡的媽媽：他的存款可以覆蓋留學所需的花銷，他具備出國生活的語言能力，甚至他已經收到意向學校的面試邀請了。

楊秦想要做的事進展得一切順利。楊母鮮明地感覺到，她的兒子已經不再是自己印象中那個冒冒失失永遠長不大的小孩子了。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時間不停地沖刷著一切，當年兒子坦陳自己喜歡男人，鬧得家裏天翻地覆，現在看來都並不那麽重要了。

跟誰一起過日子是他自己的事，只要他覺得開心、幸福，其他的又有什麽關系呢。

本來打算只把留學的決定告訴母親，其他不提，但準備告別臨掛電話的時候，楊秦突然腦子一熱，喊住媽媽，脫口而出道：“我還有一件事想跟您說！”

“我交了個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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